童年的滋味
01.
我父亲是县联社招工的工人,工厂在公社驻地。公社有正式工作的人很少,也就几百人,学校里几乎全是民办老师。他们分布在供销社、粮店、卫生院、种子站和农机站,是拿公社里的工资的。母亲便很为父亲骄傲,把父亲打理的干干净净的,很体面。
可再体面当不得饭吃。父亲一月的工资,在七十年代也就是二十八元多点,还得买工分。好在父亲头脑灵活,利用工闲时间利用自己买的材料加工一些木器、竹器等,手里才有了点灵活钱。于是父亲就与工友在周末时骑行二百多里贩点粮食,买回来点粗粮,母亲就拿到粮所换点粮票,我们这才不至于有那么多的让人害怕的挨饿滋味。
02.
母亲就很为父亲晚上驮着二百多斤的粮食担心,常常领着我提着个气死风灯站在村头苦苦地等待着父亲归来。
父亲这时一人行在黑夜里,路边的青纱帐被犀利的风吹得“沙沙”作响,那路边的沟沟坎坎里好似跑出什么东西来,惊惧的父亲就颤抖着嗓音唱着不成调的曲为自己壮胆。
父亲到村头了,看到那暗夜里的灯光,父亲总是高声兴奋地喊:“是国子吗?”我高声回应,小跑过去,母亲提着灯紧跟。我们娘俩帮扶着自行车,父亲虽累得面色潮红,可脸上安然了,心里便说不出来的大。我们回看向来萧瑟处,月亮还是沉在阴云里。
母亲急急地给父亲做手擀面,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油星上漂着香喷喷的葱花。馋猫的我吃么么香。母亲便静静地看着我们吃饭香,柔柔地笑,推辞着说不饿,并不吃。我早已感觉饿得前胸贴后胸了,母亲能不饿?
我们快吃饱时,她才吃。吃完饭时再喂猪,给牛加料,忙到半夜鸡啼时,母亲才得以休息。
03.
母亲常给我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好人家不养活吃闲饭的人哩。”我放学后就挎上草筐去割草,回来交到生产队里去过镑,拿一分或两分的工分。生产队里根据草的成色,或积肥,或喂牛。母亲看到我拿到工分,就很高兴地夸奖我。
好孩子是夸出来的,我就割草更带劲了。换得十个工分时,母亲就给我煮个鸡蛋。鸡蛋清如白荷花那样清香,鸡蛋黄香掉了牙。那滋味,啧啧,让我美到梦里笑。
04.
别看表面上我们小孩子静悄悄,有时也会作妖。
也有我犯了错,激起母亲愤怒的时候。因我那时候六七岁,正是鸡狗都烦的年龄。
我们生产队的社员分粮食按工分算,一年我家每人才分得粗粮食几百斤;小麦长得如苍蝇头,更是金贵,我一家三口人一年才总共分了百多斤。得精打细算着吃,那还不够呢。
插队的城市知青大都是半大小伙子,正是能吃长身体的时候,公社里分给他们的粮食更不够吃。
一天晚上有样板戏,戏虽然精彩,可民以食为天,我肚子正饿得“咕咕”叫。我看知青小海向我一使眼色,我就与同他一起悄悄地溜到生产队牲口饲养屋墙脚,用手沾口水往牲口棚的窗户纸上一点,点开一小口,吊眼往里瞅,饲养员老张头不在,想他可能到去听戏了吧。
可牛棚门锁得紧,于是招手让小海跟我一起来到屋子后边的后窗下,后窗是在土墙上挖的一个西瓜大的洞。我瘦小,小海蹲下,示意我踩他肩膀上去。我踩着他当梯,随着小海慢慢站起,我也到了窗户沿,便攀着窗户沿,使劲把身体拉,脚用力地蹬住墙,做出努力的样子,身体往上缩,很快钻进那不大的窗户里。
可我身体饿得瘦小,钻进并不大难,难的是头先进去,如何落地。凑巧的是屋里靠近后窗旁有一大木棍,我伸手可及,拉过来,拄着棍子顺利地滑下。
到牛棚前,到牛儿正安静地反刍。我探身从挂在屋梁的木桶里伸手抓,那里有满满的炒黄豆,正是喂养牲口精饲料。我急煞煞地抓了几把放入口袋中,顺着原路线从窗户里爬出来。
那边样板戏唱得正欢,我们偷偷地溜回来,站在戏台前看戏。尽管戏台上最出彩的是漂亮的的女旦铁梅,可哪有我们嚼在口中的炒黄豆的有滋味呢?
事情终于让母亲知道了!母亲抓住我,摁在炕上用鞋底把我的屁股打得开花,我杀猪似地叫唤,疼得跳高挣扎,母亲有力的手却不放松。我哭哑了嗓子,被打了几十鞋底,母亲才放过我。
我只记得母亲说:“小时偷针,大时偷牛。要打得你记一辈子。牛是社员的命根子,你从它口里偷食,还让社员们活吗?”
我哭睡了,后来屁股疼得我悠悠醒来,却看到母亲切洋葱,满眼的泪,正不时地瞧着我的红肿的屁股。
我挨打的滋味成了我心里的刺,从来不敢动贪和偷的念头。
05.
母亲看着我瘦得露着肋骨,在那年秋天,听说六十里外的东平湖水快干了,我母亲便央求父亲在工休时,到远处的太平湖的八里湾去捉鱼。
到黄昏时分,我父母满载而归。摸来半蛇皮袋子的鱼。有肥滚滚滑腻腻的鲶鱼,有碗口大张牙舞爪的螃蟹,还有竖着毒刺“吱吱”响的戨蚜,手掌大的鲫鱼,墨绿的鲤鱼……
晚上,我围着锅台转了好几圈,闻着诱人的鱼香,眼巴巴忍着盼着。
终于鱼出锅了。我捞出一鲶鱼,肉肥而不腻。抓住螃蟹,揪下螃蟹爪,掀开螃蟹壳,蟹黄香,蟹白腻,蟹壳红,蟹腿油。那滋味香到我的骨头里。
父亲吃着说:“这螃蟹在泥旁有洞,顺着它的洞,伸进树枝,等待一会一提,这家伙就死死地抓住树枝,就上来了。”我吃得大汗淋漓。父亲吃着鱼儿,看着我吃得香甜,连连笑着说他的口头禅:”真好呀。真好呀。“母亲幸福的脸上氤氲着笑意。
直到现在,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鱼儿了。那鲜美的鱼儿大概刺激着我的味蕾,味蕾享受着我的愉悦,就沉淀下挥之不去的滋味记忆吧。
岁月如烟,浸染着童年的滋味!挨饿的滋味装着无奈,劳动换来的滋味那么芬芳,偷贪的滋味让人痛断肝肠,可味蕾的记忆撩拨着不褪色的母爱浮浮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