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前妻为什么要跟你离婚了!”(《拯救》13.4)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从我们书店门口走过,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我们,他的目光和石健的目光相遇,片刻之后,他转移了他的视线,他回转头去,走了。
我们隔壁电器店的老板走过来,站在石健身边,对他耳语道: “看见那人没? 那个瘦子? 他是嘉华超市大老板,黑社会的。你等着,他会向你收取保护费的,他已经找过我了。”
我们一直等着嘉华老板来收保护费,但他迟迟未登门造访。
有一天,我去书店,看见石健和嘉华老板站在书店门口,嘉华老板侧过身 子,和石健说着话。远远望去,身材魁梧戴着变色镜的石健比嘉华老板更像黑社会的。
嘉华老板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石健,他给石健点着了香烟。
嘉华老板走后,我问石健:“他跟你收多少保护费?”
石健诧异地反问我:“他怎么没跟我提保护费的事呢?他只问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我没跟他细讲⋯⋯”
“嗤”的一声,我笑出来,心说:你越不细讲,他就越摸不着你的底细。
石健表面上看身材健硕,个性内敛,貌似有些道行,其实这人老实到了顶点。
干黑社会的,连这一点都没看出来,那你还干什么黑社会呢? 你这么没有眼力,你能收到保护费吗? 你还给这老实人点烟? 这事说出去岂不让他人笑话?
走了黑社会的,又来了工商局的。
石健很耐心地倾听着工商局工作人员的询问,当工商局的来人问到“你们怎么没有在我们这里登记就营业”时,石健从墙上拿下来我们在文化局登记的营业执照,很有礼貌地递给了工商局的工作人员,然后特别诚恳地指出:文化局和工商局是同级别的行政单位,因为我们已经有了文化局的领导,所以我们就不再烦请工商局领导我们了。
石健将这个段子讲给我听,我乐得前仰后合。
那段时间里,我们书店出现了欣欣向荣一路顺畅的景象。
花无百日红,人无事事顺,没过多久,我就笑不出来了。
距离我们书店15分钟路程有一家政法高校,一批自考生每年都以头悬梁锥刺股的精神埋头苦读,力求通过自学考试。我们抓住这一商机,将书店的二楼和三楼改成收费自习室,提供给这些考生。
正当我眉开眼笑地站在柜台前数钱时,书店斜对面小店的录音机里传来了刺耳的叫卖声:
“本店商品一律一元,一律一元。一元,您买不了吃亏,您买不了上 当⋯⋯走过路过,您不要错过。
本店商铺一律一元,一律一元。一元,您买不了吃亏,您买不了上当⋯⋯走过路过,您不要错过。
本店商铺一律一元,一律一元。一元,您买不了吃亏,您买不了上当⋯⋯走过路过,您不要错过。”
如此循环,永无止境。
没过多久,自习室里的学子们都皱着眉头,逃离了我们书店。
我听着小店的叫卖声,不由得怒火中烧。这录音机里的声音带着浓郁的东北腔,和那个名叫石健的家伙说话的调调是一样一样的。
我跑到三楼的办公室,一把抓住石健,恼火地说道: “你看看,你看看,斜对面的那家破店,卖东西就卖东西吧,还弄个破录音机制造噪音! 制造噪音就制造噪音吧,还制造东北腔的噪音! 普通话你都整不立正,你还‘一元,你买不了吃亏,你买不了上当!’” 我模仿着录音机里的东北腔,没好气地说着。
石健“扑哧”一声笑了。
我怒道:“你还笑,你还笑! 二楼、三楼自习室都没人了! 这么吵,谁还会在这个环境下学习? 你还不出去管管,让他们把那破录音机关了!”
石健沉吟一下,道:“我们做生意,人家也做生意,你去让人家关掉录音机,不合适吧?”
“他们制造了城市噪音!” 我道。
“就算我去说他们,只要我一走,他们依旧会照旧。我去又有什么意 义?” 石健道,神色中带着息事宁人的味道。
“那怎么办?我们就任由他们制造噪音,毁了我们的计划? 我们就让二楼三楼的自习室从此后就空着?” 我着急地问。
石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噪音问题没有解决,书店门口又出现了多辆乱停的车子,它们挡住了书店对外的通道。
车子问题没有解决,又有人在书店一侧竖起了广告牌,使得书店淹没在广告牌后面,路人如果不加注意,根本无法知道我们书店的存在。
石健只顾专注地修理着电子防盗设备,对我的各类抱怨不予理睬,不加评说。我对他说的事情,他好像转眼就忘了,根本记不住。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怎么爱上石健的? 我的荷尔蒙得多高以至于我把他想象成了一部小说的男主角? 他也就能当一名安分守己的工程师,这人当年居然混到了副厂长, 肯定是上级领导和我一样瞎了眼。
这一天,我们在批发商给我们的书籍中发现了一部分混杂在正常书籍中的劣质书刊,我和石健便驱车去找批发商朱先生。
明明看出了朱先生的伎俩,石健依旧不揭穿他,他只是要求退换了这部分劣质书刊,问题解决后,石健便和颜悦色地和朱先生告别了。
我在心里骂着朱先生,这人做出一副和石健是朋友的样儿,背地里却玩着欺负人的把戏。我更生气石健对一切心知肚明,却不愿意点穿对方的劣迹。
让我特别恼火的是: 当我要插言表达我的不满时,石健不让我说话。
石健,你自己窝囊透顶也就算了,你还不让智勇双全的莲莲小姐发表意见,我见过大男子主义的,但我没见过既对外窝囊又对内大男子主义的。
中午吃饭时,石健喝了一点酒。饭后,我自然替代喝酒的“司机”驾车。
他在我的身边不断地絮叨:“提速提速,让你提速你就赶紧提速! 并线并线,现在该并线了。我让你并线你还犹豫什么?!”
我烦了,我真的烦了!
我叫了起来: “有能耐你就别喝酒,你喝了酒我开车你就别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在我旁边这样唠叨很容易让我出危险?!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驾驶风格! 我能将车控制在什么速度上只有我自己清楚! 什么时候该并线什么时候不该并线,我要根据我自己的判断! 你这样絮叨会扰乱我的判断,你会让我出事的!”
他争辩道:“你知道北京为什么会发生拥堵?就是你这样‘肉’的驾驶员太多了! 你开得跟牛一样慢! 你还不让人说? 我说你一句你就不高兴?!”
试问天下,还有比石健你更烦人的男人吗? 这么多年,我看在你是一个帅哥而我又荷尔蒙太高的份上,我忍了,但是,一个荷尔蒙很高的女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我勉强压着自己的火,一边开车一边张望着路上的饭店,我累了,我不想再去菜市场买菜做饭了,我指望找到一家餐馆,将晚上要吃的东西买了带回家。
“你在看什么?”他问。
我道:“找一家餐馆,把晚饭买回来。”
“你钱太多,烧着了吧?去菜市场,我们去买点蔬菜自己做。”他说。
总省钱,总省钱,总省钱! 家里有钱为什么还要总省钱? 要省钱你去省你的钱吧,本小姐就是要花钱!
“我累了,没力气再去菜市场,我要在餐馆买!”我生气地说。
“不行!”他很生硬地说:“餐馆有什么好吃的?又贵又难吃!我说不行就不行!”
苍天啊! 大地啊! 为什么我的一点点个人的主张都无法行使? 为什么我的一点点自己的愿望都得不到顺从? 为什么我连过去单身时自由自在的生活都过不上?
忽然间,我特别理解他前妻,我前所未有地同情他前妻。本小姐找到他被离婚的答案了!
我转过头来,直视着他,我道:“我现在终于知道,你前妻为什么要和你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