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录之告阴状 作者 斜杠青年666
异闻录之告阴状 作者 斜杠青年666
第一章:破庙来的“故人”
1. 奶奶的“糊涂账”
2005年的夏天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知了在老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柏油路被晒得冒油,连风都是热的。我蹲在门槛上啃西瓜,汁水流到胳膊肘也顾不上擦——倒不是馋,是想趁奶奶午睡的空档多吃两口。果不其然,刚啃到瓜皮,屋里就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坏了。”我心里一沉,把瓜皮往墙根一扔,趿拉着拖鞋冲进厨房。
奶奶正蹲在地上,徒手抓着满地的白花花碎片往嘴里塞。那是我妈昨天刚买的青花瓷碗,现在碎成了星星点点,她却像捡糖豆似的,笑得见牙不见眼:“甜,甜……欣欣你看,白糖!”
“那是碗!奶奶!”我扑过去夺她手里的碎片,指尖被划出道血口子。她力气大得吓人,嘴里还嘟囔着:“你爷爷爱吃甜的,我给他留的……”
我爸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看见满地狼藉,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从奶奶口袋里掏出半包洗衣粉——这是今天第三次了,她总把洗衣粉当白糖往粥里撒。
“我去买创可贴。”我爸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转身时,我看见他后颈的汗湿了一大片。
奶奶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糊涂的。
起初只是忘事,比如把刚晒的衣服又扔进洗衣机,或者对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喊“你爷爷上电视了”。我妈以为是年纪大了记性差,直到有天半夜,她穿着单衣跑到院子里,对着月亮磕头,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目前没特效药,”白大褂推了推眼镜,语气轻飘飘的,“多陪陪她,别让她走失。”
走失。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我们全家心上。
奶奶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飞毛腿”,供销社上班那阵,她能挑着两筐苹果走三里地不喘气。可现在,她连家门口的巷子都认不全。我妈给她缝了个黄绸带,上面绣着家里的电话和地址,系在手腕上,像个大号的平安符。可她总趁人不注意就扯下来,有次还把绸带塞进灶膛,说要“给灶王爷寄信”。
为了照顾她,我高二下学期就休学了。每天的生活像个无限循环的闹钟:早上六点喂她吃药,八点带她在小区散步(必须攥着她的手,不然转眼就没影),中午哄她午睡,下午陪她看电视——她只看《西游记》,每次看到孙悟空被压五行山,就拍着大腿哭:“这猴头咋不找城隍爷评理?”
“城隍爷不管猴子的事。”我耐着性子解释。
她斜睨我一眼,突然压低声音:“你不懂,城隍爷管天下的‘糊涂账’。”
这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奶奶痴呆后说的话大多颠三倒四,可“城隍爷”这三个字,她最近提得越来越频繁。有天我给她整理床铺,在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门票,上面印着“城隍庙”三个字,日期是十年前的——那是爷爷去世的第二年,她一个人去烧过香。
“奶奶,你还记得城隍庙吗?”我试探着问。
她正对着镜子梳头发,梳子在打结的银发里卡得死死的。听到这话,她动作一顿,镜子里的倒影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眼神亮得吓人:“记得啊,”她慢悠悠地说,“那里的老道士欠我一盒胭脂呢。”
2. 茶晶眼镜老头
七月半那天,鬼节。
我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纸钱和供品,嘱咐我看好奶奶,别让她碰火。“今天阴气重,”她往门框上贴符咒,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城隍庙在重建,这几天总有人看见穿古装的影子晃悠。”
我嗤之以鼻:“妈,你也信这些?”
“宁可信其有。”她白了我一眼,“尤其那个破庙,邪乎得很。”
她说的城隍庙,在镇子东头的土坡上。我小时候去玩过,就剩个断壁残垣,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去年听说要重建,推土机轰隆隆响了半个月,前几天路过,看见新刷的红墙,飞檐上还挂了个褪色的灯笼。
下午三点多,太阳正毒。我把奶奶哄睡,刚想瘫在沙发上刷会儿手机,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叮咚——”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
我心里纳闷,这个点会是谁?亲戚们都知道奶奶的情况,很少上门。透过猫眼看出去,我愣住了。
门外站着个老头。
三伏天,他居然穿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袖口磨得发亮。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用根银簪子别着。最扎眼的是他脸上的眼镜,茶晶色的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起来得有八十多岁,背却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站在树荫里,笑咪咪地看着防盗门,露出两颗黄澄澄的金牙。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您找谁?”
“这是不是常某某家?”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清亮。
那个“某某”,是我爷爷的名字。一个早就被人遗忘的名字。
我心里一紧:“您是……”
“我与你爷爷早年相识,”他往前凑了一步,茶晶镜片反射着阳光,看不清表情,“如今重回故地,上门讨碗茶喝。”
爷爷去世快十年了,哪来的“早年相识”?我正想找个借口打发他走,他突然压低声音,说了句让我汗毛倒竖的话:“你爷爷年轻时,是不是偷过老王家的芦花鸡?”
我僵在原地。
这件事,是爷爷生前最得意的“战绩”。他十七岁那年,跟邻居王老五打赌,夜里翻墙偷了王家的芦花鸡,在河滩上烤着吃了。王老五气得要去派出所报案,最后是太爷爷拎着两斤白酒登门道歉,才把事压下去。这事只有家里人知道,连我爸都只是听太爷爷提过一嘴。
“您……您怎么知道?”
老头笑了,金牙在阳光下闪了闪:“我当时就在场啊,”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爷爷还分了我个鸡翅膀呢。”
我脑子嗡嗡作响,鬼使神差地侧身让他进来:“您……请进。”
屋里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奶奶还在里屋睡觉,发出轻微的鼾声。我把老头领到客厅,手忙脚乱地找茶叶。家里只有我爸喝的粗茶,抓了一把扔进搪瓷缸,倒上开水,茶叶在水里打着旋,慢慢舒展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个“阴”字。
“我叫陶知隐,”老头抿了口茶,咂咂嘴,“陶渊明的陶,知道的知,隐居的隐。”
“陶爷爷好,我叫常自欣。”
“自欣,”他重复了一遍,镜片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好名字。你爷爷当年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甲盖又黄又厚,指缝里夹着些黑色的泥垢,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我偷偷打量他的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您以前……也住这附近?”我没话找话。
“算是吧,”他望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几十年前,我在城隍庙做事。”
城隍庙?我心里一动:“您是……道士?”
“算是半个道士,”他笑了,“以前叫庙祝,管着烧香、扫地、写文书。后来不是破四旧嘛,庙砸了,神像烧了,我也就改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想起奶奶说的“老道士欠胭脂”,心跳突然快了起来。“您认识我奶奶?”
“何止认识,”陶知隐放下茶杯,茶晶镜片转向我,“我还知道,她年轻时是镇上最俊的姑娘,供销社的‘一枝花’。”
我愣住了。奶奶确实跟我说过,她年轻时追求者能从供销社排到桥头。
“那时候她总来城隍庙,”陶知隐慢悠悠地说,“不是烧香,是来跟我讨教问题。‘陶老道,你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陶老道,我妈托梦说她冷,是不是忘给她烧棉衣了?’”他顿了顿,突然笑出声,“有次她来还愿,带了盒胭脂,说是谢我帮她找到了走丢的猫。结果我一忙,把这事忘了,胭脂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奶奶没糊涂!她说的“老道士欠胭脂”,是真的!
“您……您能治好我奶奶的病吗?”我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陶知隐却抽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飘向里屋:“老太太这病,不是药能治的。”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我急了,一把拉住他的包袱:“您既然认识我奶奶,就帮帮她吧!我们试过好多方法了,医生说……”
“医生治的是身病,”他打断我,茶晶镜片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你奶奶这是‘心病’——她心里有笔糊涂账,没跟城隍爷算清楚。”
他从蓝布包袱里掏出个东西,塞到我手里。触感硬硬的,裹着层布。“把这个系在你奶奶手腕上,”他声音压得很低,“记住,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城隍庙庙会那天。”
我摊开手,是个灰扑扑的布囊,比鸡蛋小一点,摸起来像块石头。
“这是什么?”
“记事珠。”陶知隐笑了笑,露出金牙,“能让她想起一些……该想起的事。”
他转身就走,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门槛,像一片飘过的云。我追到门口,想问他还会不会再来,却看见他拐进巷子口时,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城隍庙的方向。
那天下午的阳光明明很烈,可他的影子却淡得像水墨画,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3. 城隍庙的“老员工”
陶知隐走后,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手里的布囊沉甸甸的,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是圆的,表面凹凸不平。记事珠?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戏文里的玩意儿。可陶知隐说的那些细节,爷爷偷鸡、奶奶的胭脂、供销社的往事……又不像是编的。
“欣欣,谁来了?”里屋传来奶奶的声音。
我赶紧把布囊塞进裤兜,走进房间。奶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眼神比平时清明了许多。“刚才好像有人说话?”
“一个问路的老爷爷。”我撒了个谎,帮她掖了掖被角,“您再睡会儿?”
她却抓住我的手,掌心烫得吓人。“欣欣,”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城隍庙要办庙会了,你知道吗?”
我心里一惊:“您怎么知道?”
“陶老道托梦告诉我的。”她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他说,庙会那天,城隍爷要出巡,到时候啊,所有的糊涂账都能算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在纠结要不要把记事珠给奶奶戴上。一方面,我盼着她能好起来,哪怕只有一天;另一方面,陶知隐那神秘兮兮的样子,还有“别告诉任何人”的嘱咐,都让我心里发毛。
直到庙会前一天,出事了。
那天我去厨房倒水,不过两分钟的功夫,回头就发现奶奶不见了。黄绸带扔在沙发上,上面沾着几根草屑。我疯了似的冲出家门,挨家挨户地问,嗓子喊得冒烟。
邻居王婶说,半小时前看见个老太太往东边走了,“穿件蓝布衫,嘴里还哼着歌呢,看着不像糊涂的样子。”
东边?城隍庙的方向!
我骑上自行车就往土坡冲。汗水糊住了眼睛,车链子“哗啦哗啦”响,像在哭。快到城隍庙时,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庙门口的石阶上,仰着头看那块新挂的匾额。
是奶奶。
她居然自己走到了城隍庙!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您吓死我了!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奶奶却推开我,指着庙门:“我来还愿啊。”她手腕上空空的,蓝布衫的扣子掉了两颗,可眼神亮得惊人,“陶老道说,今天城隍爷‘上班’,我来问问他,我那盒胭脂,啥时候还我。”
庙门口围着不少人,都在看重建的城隍庙。我这才注意到,庙门两侧站着几个穿对襟褂子的老头,跟陶知隐那天穿的衣服很像。他们手里拿着扫帚,却不干活,只是盯着来往的人,眼神警惕。
“小姑娘,这老太太是你家的?”一个老头走过来,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顿,“以后看好了,城隍庙还没正式开门,别让她乱跑。”
“她是来找陶知隐的。”我没好气地说。
几个老头脸色同时一变。拿扫帚的老头上下打量我:“你认识陶老道?”
“他前几天去我家了。”我抱紧奶奶,心里有点发怵。
“哼,这老东西,”另一个老头啐了一口,“当年破四旧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城隍庙重建了,他倒好意思回来!”
“谁说他回来了?”拿扫帚的老头瞪了同伴一眼,又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些,“小姑娘,陶老道几十年前就离开镇子了,你认错人了吧?”
我愣住了。陶知隐明明说他“重回故地”,还在城隍庙做事……
“他没走,”奶奶突然开口了,声音清亮,“他一直在这儿。”她指着城隍庙的匾额,“当年红卫兵砸神像的时候,他抱着城隍爷的头,躲在供桌底下,额头被香炉砸了个洞——现在还留着疤呢。”
几个老头脸色煞白,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
我突然想起陶知隐发际线处的凹陷。
那天我把奶奶带回家,没敢告诉爸妈她跑去了城隍庙。晚上给她洗澡时,我偷偷把那个布囊系在了她手腕上。布囊不大,刚好能塞进她的袖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奶奶没问是什么,只是摸了摸布囊,突然笑了:“陶老道总算没骗我。”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布囊,心里七上八下。记事珠,城隍庙,陶知隐……这一切像个巨大的谜团,而我们全家,好像都被卷进了这个谜团里。
庙会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城隍庙的大殿里,黑漆漆的,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陶知隐穿着道袍,戴着茶晶眼镜,正在写东西。我走过去,看见他写的是一张黄纸,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旁边还有三个字:
阴状文。
“这是什么?”我问。
陶知隐没回头:“给城隍爷的奏折。”
“告谁?”
他停下笔,茶晶镜片在灯光下泛着绿光:“告那些欠了债,却赖着不还的人。”
我突然看见供桌底下伸出一只手,抓着我的脚踝。低头一看,是奶奶!她穿着那件蓝布衫,脸色惨白,手腕上系着黄绸带,正冲我喊:“欣欣,快把珠子给我!陶老道骗你!那不是记事珠,是……”
“啊!”我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
城隍庙的钟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庙会,开始了。
(本章完,约4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