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常日子里
朋友盛邀去他家果园里摘苹果。心中纳罕:他不是在外地工作吗?怎么会有时间精力伺候一园果木呢?等到了他家的院子,疑惑也就不是疑惑了。
院子很宽,院子的上面一排新建了三栋三层半高的小楼房,最靠左的便是他家,想必另外两栋是他的叔叔伯伯家的吧。院子下方是一排平房,门洞黑咕隆咚的,看不清里面,只看见几只乌黑的鸡耷拉着毛站在门口,是被冬日暖阳晒过后的那种舒服的慵懒。
平房的边上还有一个木棚,棚里栓着一只白色的小狗,有点像家里曾经养过的一只,小狗的尾巴甩得热烈,使劲朝我们示好,但我还是叮嘱孩子们,离它远点儿。
所幸孩子们的目光已经被站在棚顶上的一群咕咕咕叫着的鸽子吸引了去,鸽子时不时还会飞到对面的小楼房的窗棂上,还会飞到院子里的地上,几个孩子也被逗得欢快了起来,一会儿追鸡,一会儿扑鸽……
朋友的父亲从里屋抱着一摞凳子出来,请我们随意坐,凳子旁边是一炉炭火,火上炖着的腊肉香味从锅盖缝里一丝一丝地窜出来,勾得人三魂丢了七魄。
还未坐定,远见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哥拉着一头牛进到院子里来,估摸着应该就是朋友的叔叔吧。他牵着一头棕黄色的牛,肚子巨大,我猜是有小牛宝宝了,大牛走到院子里立着的几个装满水的桶边,开始大口大口喝起水来,旁边几个小孩看得有趣极了:“它的眼睛好大啊!”“它好能喝啊!”“妈妈,我穿了红色的衣服会不会激怒它啊?”“它的屁股上是屎吗?”……我没能回答她们的问题,只是想起了我小时候放过的老黄牛。
朋友的父亲启动了拖拉机,叫我们一起坐上去,果园里摘苹果去。拖拉机慢悠悠也轰隆隆,乡间的小路高高低低,满车的大人小孩欢声笑语,两旁的景色斑斓又安静,天上是大朵大朵的云。
进到果园,满目红彤彤的苹果,压得枝条弯到极致,叔叔为我们拿来筐和采摘竿,抽着烟叫我们尽管多摘一点,筐子不够还有几沓塑料袋。他蹲在田埂上抽烟的样子,一下子让我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也会抽烟,也不太爱说话,也经营土地和果木,也热忱欢迎来到家中的客人……
我努力不让自己在一群人里落泪,我要很欢喜的样子,去摘下那些又大又红的果子。这些又大又红的果子得费多少心血啊!朋友跟我们一样,普通上班族,全年无甚休假,这园果木多半都是朋友的父母在经营吧!
曾经的我,在朋友面前说起父母时特别骄傲,因为我跟大多同龄朋友比起来,我的父母是最年轻的。我总是有一种自信,我的爸爸妈妈还很年轻,还能活很多很多年。我拎不动的大袋土豆可以叫爸爸来拎,我小孩想吃最高枝头的最黄的枇杷也可以叫外公帮忙摘,我也可以叫很多朋友来家里让妈妈准备丰盛的饭菜,还可以拿走他们辛苦一年喂养出来的大块猪肉……
老舍曾经说:“一个人即便是到了七八十岁,只要家中还有父亲母亲在,那他多少还是有点孩子气的。”我曾以为,我可以永远孩子气,可以在这如常日子里,永远有来处,有归途。
可是呢,我已经没有父亲了,我总是在想,父亲会不会只是出远门了?可是这趟远门远得教人心灰意冷,远得竟要走完余生才能相见。
村上春树说:“所谓人生,无非是一个不断丧失的过程,很宝贵的东西会一个接一个像梳子豁了齿一样,从你手中滑落。你所爱的人,一人接着一人,从你身旁悄然消逝。”至此,我的人生已然有了豁口,太阳底下也会打寒战,满目美景亦会泪流满面。
父亲,听说,您都买好了小刀,只等我寄苹果回家,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