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观（四）

是夜，余宿逆旅，闻隔室三人夜话。中有赶脚史者，述白庄孙姓事甚奇，令人神往。惜天曙雨霁，客将登程，余只得暂抑好奇之心，怏怏就道。

赶脚史饲骡套车毕，叩扉促行：“客官，及早渡草帽子山，至红门食牛肉粉条，乃兖沂名味也。”余笑曰：“食不足贵，昨夜所谈绿林豪客，倒愿一见。”史答：“江湖中人，途中或可遇之。”

出龙门观，道渐崎岖。赶脚史困倦欲眠，余见山径险仄，惊呼当心。史睁目哂曰：“此尚称险？若经日观峰，方知泰山之峻。昔孔圣‘登泰山而小天下’，诚不虚也。”言毕扬鞭唿哨，青骡奋蹄驰下陡坡。车如浪舟颠簸，顷刻已越数里巉岩。

忽闻空中鸽哨掠顶，史遽变色：“利市至矣！”急跃下车，绾鞭结三，执杆向后，徐行四顾。嘱余曰：“客勿言语，遇事须忍。江湖有云‘开口洋盘闭口相’，切记。”余会意，佯作瞌睡，而心惕然。

行约半里，弯道古木森然，有彪形大汉七八人拦路。一短小者喝问：“懂规矩否？”史止骡施礼：“江湖讨生活，岂敢犯禁。车中惟穷旅人，求大哥开洞放行。”众汉围上，探余腰间，嗤道：“史大少爷既作保，且容过网。前路若遇麽麽刘，恐难周全。”纷议间，闻后方车马声，呼曰：“肥羊至矣！”遂不顾余车。

史急驱骡离险地，方释然曰：“幸仗春典应对，然此辈不过土地码子。若遇麽麽刘，殊难脱身。”余问：“齐鲁礼义之乡，何多草莽？”史叹：“此中曲折，待吾悬镖旗再叙。”

乃取棕绳缚鞭杆于骡背，结如蝶栖杆首，与鞭梢三结相映。既毕，史倚车吸旱烟，娓娓道齐鲁匪患之源。青骡踏尘，山气侵衣，前路苍茫未可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