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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

2025-05-11  本文已影响0人  三悟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2126年 7月8日 狂风

中午,老李时间到了,在宿舍里没出去。

计时器走到最后一秒,便准时带走了他。

我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十年寿命,精确到秒,一天不多,一天也不少。

像呼啸的风,带走荒漠里的所有。

天花板的电视还开着,播放探险队到达了IU928号行星的消息,距离约一千光年。

远得好像另一世界。

我叫人抬走他的遗体,送去拆解间,不要和其他人说。

每当仿生人死去,我都会来安抚,说些生命总有终点,大家都会死的话。

我很希望我说的都是真的——每个人都会死。

当了一百年的站长,起初说这些,会有点不安,会观察他们表情,注意他们反应,怕他们发现我在撒谎。

说了成千上万次,我慢慢发现,他们从未在意。

人类,自从全身义体化,便告别了死亡与疾病,我们成为不灭的化身,也成了时间的囚徒。

而他们被运输船一批批送来,被我一一唤醒,就开始在倒计时里,无休止地工作。

像一束光,掠过生命的隧道,离散在时间的路上。

他们应该有一个名字。

其实仿生人不需要名字,只要喊他们编号就行,甚至连编号都不用,直接你呀他呀的都可以,他们都听话去做。

需要名字的其实是我。他们有了名字,我叫他们老张、老王、老宋啊,这钢筋水泥的建筑,才有了一些温度。

2126年 7月9日 狂风

今天过了中午,就刮起了沙尘,碎石敲得窗户啪啪响,天空成了血红色。

老刘看着外面,在日记本上写着,说这是今年第98场沙尘暴了。我以为他瞎蒙的,他翻开日记本给我看,上面不仅记了多少次沙尘暴,连十几年里,下了几次雨,多少次雪,一共有多少晴天,阴天,雪天,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问日记本哪来的,他说在书架上,落满了灰,本想随便看看,见上面记了这些,觉得有意思,就也跟在后面记。我往前翻了几页,确实记了很多,落脚签名是老毕。

我隐约想起来,老毕是老刘的前任拆解师,很有绘画天赋。我敢说他要不是仿生人,会是银河全系最有名的画家。

他画过一幅画,也是在这里,里面绿树葱葱,天空蔚蓝,清澈江水,环绕两岸林立的高楼,其中还有双子塔,他说这里是重庆。

第二天他死了,和沙子一起,被风带走了。

老刘拍下我肩膀,我回过神,他指指外面。信号塔的接收杆被吹断了,缠着线缆,在风里挣扎。三个绑着安全绳的人,顶着风往塔上爬,是维修队的老王、老费和老宋。

我多次强调,信号塔一旦失灵,影响了工作,总局定下来的SQI,今年必定会打C,年末的物资就没戏了。

前线战事尤其惨烈,去年,每月只需处理五千具尸体,到了今年,每半月多了一万具,处理站超负荷运转半年了。

大厅里,钟表正好是三点半,我有点担心,一般这时,总局会发来新的工作通知。

我赶紧回办公室,打开电脑,祈祷信号塔坏掉前就收到了消息,否则这种天气,没个一天根本修不完。

登入系统,就看到里面多了三封来自总局的邮件,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结果看完前两封邮件,我气又提上来,我的物资申请反馈又是已读不回。

一百吨饮用水,申请两个月,始终已读不回。现在站里全靠酸雨过日子,用回收锅处理一百遍,还是一股泔水味。

第三封邮件,加塞个新任务,一艘满载五千具尸体的运输船,昨天从前线出发,预计下午到达处理站。我气得拍了桌子。上月一万具,还剩三千没处理完,这又临时加五千。打打打,打了几十年,除了满地尸体,打出什么来了?全都是傻逼。

整个下午,我都在等,等得太阳不耐烦,落下地平线,狂风撇下沙子,不知去向,运输船才降落在停机坪。全站仿生工人,一起上阵,往分配间搬,再分门别类,好拆的,送去自动处理,不好拆的,送到拆解间。

忙到晚上十一点,只处理了二百八十六具尸体。

矿泉水、方便面、火腿肠在桌上,望着他们忙来忙去。

我说大家吃点东西,歇歇。老刘额头渗出的冷却液,汗珠一样往下淌,他说:“站长,不急,您把酒温一温,等我干完再喝也不迟。” 转身又去搬另一具。

我一愣,哪来的酒?根本没带酒来。转念一想,他昨天在看《三国演义》,这老刘,有点幽默。

2126年 7月10日 狂风

昨晚忙到后半夜,本来要睡了,突发紧急状况,现在还没处理完。

五千具尸体里,有个士兵意识休克,就被总局后勤部误判已死亡,一起送过来。

老刘抬他去拆解,他突然睁眼,一拳打出,老刘飞起来。身形一闪,手里多了把消防斧,待大家反应过来,斧刃冒出寒光,抵住了老刘的脖子。前后不到一秒,比风还快。

隔壁办公室有电磁枪,我刚要去拿。哐当,斧子掉在地上,士兵原地晃了晃,像泄了气,倒在老刘脚下,双眼紧闭。

没有人敢动,连灰都静止了。

头顶的灯,闪了几闪,老刘轻轻踢了他一下,士兵没有反应,身上遍布着伤口,冷光里,像破旧的雕塑。

老刘赶紧抬他到床上,铐住手脚,我交给老刘电磁枪,看住他。这些前线杀人机器,不能掉以轻心。

“我不会用枪。”老刘有些尴尬

“这不是枪,是你的胆。” 我说。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查询总局的系统, 结果不出所料。

仿生人,都有一个编号。就像人类,都有一个身份号码。

一旦死去,他们的编号自动注销,分解炉里的火红熔浆,是他们唯一的去处。

这个士兵已经失去了编号,却还活着,我该怎么办?我不能把此事报告总局。

总局不会失误,总局说的。


2126年 7月11日 狂风

上午他醒来,让我们放了他,要不杀了他,他宁死也不投降,挣得镣铐哗哗响。

他以为被俘虏了,我说这里是处理站,他们以为你死了。

他愣住了,脸上浮现疑惑、吃惊、不可思议的表情。原来杀人机器的情绪也很复杂 。

他以为会被送到国家战争公墓。让我立刻联系前线。他没死,他还活着,他要回去继续战斗。

我说你以为的,不是前线以为的,你的编号已经注销了。

他第一时间摸寻自己肋部:“在,还在,肋骨的编号还在。” 

“那里的编号没有意义了。” 我说

“什么编号才有意义?” 他问

“你在总局系统的编号。” 我说

他瞪大眼睛,挣得床脚在地面来回摩擦,声音刺进耳朵,划破心脏,叫人汗毛倒竖,幸亏锁铐足够结实。

一管镇定剂下去,没用。

第二管下去,他挣扎。

第三管,他终于昏过去,死了一样。

我不能向总局报告,除非我比总局还蠢。锅甩到我这,我就得负责后面的事。想了一整天,他没有死,还活着,虽然分解炉不挑食,但我不是总局。流放他?那不如杀了他。

直到晚上,我发现唯一的选择,就是把他留下来。

其实答案早就有,我却转了一天的圈。

我是站长,这里的头,一切我说了算。但处理站是他们的家,我应该告诉他们。

我召集开会,讲清前因后果,说了我的想法,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来,我们一起讨论。我坐在这,听见了很多声音。规律的呼吸,棚顶灯丝的电流,外面呼啸的风沙,还有一只蟑螂在墙角爬,最后是一声——我的轻叹。

他们不会反对,只会服从,就像我一样。

就这样决定了。

2126年 7月12日 狂风

倒霉的事,接二连三。

早上,我被炸药声吵醒,警报响了。

是盘踞雷达站的土匪,不知道哪搞来了炸药,他们炸开围墙,冲了进来。

这事怪我。有次他们堵住大门,一个个灰头土脸,破衣烂衫,撑着皮包骨,举着刀,让我们开门。那天没刮黄沙,不然我会以为门口站着一群骷髅。

还说:“要是不开门,等冲进去,把你们晾成肉干!”

痴心妄想。我不怕他们,怕的是处理站被盯上,就挑些折箩打发了他们。

我错就错在这。给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他们隔三差五就来讨,一群苍蝇。

上月又来,我让老宋开了三枪,沙地崩出三个枪眼,他们跑了。

这次他们带着炸药,炸开了大门。有点麻烦,他们胃口很大,什么都吃,包括人。

我来到塔楼,隔窗户往下看,脑袋嗡的一声,这群土匪找来不少帮手,院子里近百号人,吵吵嚷嚷,哈哈大笑,骂骂咧咧,得意得很。

处理站的防御,除了几把枪,其实没什么,仅凭老罗、老王和老宋,挡不住这伙土匪。我没太多指望。只要锁死主楼大门,这伙土匪只能在烈日下暴晒,扬扬沙子,打发打发和他们一样可怜的时间。

院里有设备房和机库,他们没找到能吃的,把一些设备扔在地上乱砸,有的举枪乱射,塔楼玻璃是防弹的,只留下几个白印。他们叫喊开门,否则就要炸开。

老王和老宋端着枪,在等我命令,老刘额头满是冷却液,问我怎么办? 我说现在很危险,只有杀出去才能活,不然都得死。

老刘的仿真牙发颤,说不出话。我笑了笑,拍他肩膀:“你不是很喜欢《三国演义》吗?” 

他略有迟疑,便咬紧牙,挺起胸,绷直身子:“ 好,我带头!”

我哈哈大笑,告诉他们主楼是钛合金大门,除非核弹炸,但他们只有炸药,还就那么一点。放心吧。

老刘抹了抹额头,低头不说话。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开玩笑,他却要用尽力气来回应。

下面的土匪,好像发现了什么,都挤到设备房门口,往里涌,不一会,一个女人被拽了出来,他们像一锅烧开的水,扑腾了。

老刘瞪大了眼睛:“是向凌!”

老宋说:“切割车间的分离机头坏了,应该是她找备用的,正好土匪冲了进来。”

向凌,站里唯一女性仿生人,负责设备室看管零件。

有一次,我过去巡视,里头一排排货架上,零件整齐有序,她坐在角落里,低头读着书,和零件一样安静。我走到跟前站了会,她才察觉有人,一抬头,我看到有双月亮,在她的眉下湛蓝如水。

土匪们嬉皮笑脸,抓她头发,捏她脸蛋,她嘴唇发颤,在尘土里,被来回拉扯,直到扯断衣袖,露出雪白的胳膊。

土匪们眼睛血红,满嘴口水里,吐出了舌头。她顿时目光如炬,伸手摸向腰间,猛地挥出,一道耀眼弧线闪过,身前那土匪瞪着眼睛,捂住了嘴,呜呜哇哇,指缝里涌出血来,淌到地上,一片,半截黑紫色的舌头,扭动着。

一瞬间 ,土匪们丢下向凌,一伙扑在地上,舔那摊血,一伙抢那半根舌头,一伙扑倒那断了舌头的倒霉蛋,疯了似的吸食他口中的血。

尘土外,向凌愣在那,胸脯起起伏伏,颤抖的工具刀,滑下最后一滴血。

老刘问怎么办,我还没说话,只听一声剧烈枪响,土匪们立刻鸦雀无声。

一个大辫子土匪举着枪,像是首领,他走过去,不等向凌举刀,脚尖一点,枪口抵住向凌太阳穴,工具刀飞出丈外。

他揪住向凌的头发,站到主楼门外,仰头看看我们:“不开门,她就得死。”

“站长,向凌怎么办?” 老刘问。

“老刘,还不快英雄救美?” 老宋说。

“你平时对向凌不挺关心吗?关键时刻,掉链子了?”

“我我说不敢上了?这不站长没发话吗?” 老刘说。

“瞅瞅,老刘就是个怂蛋。”

“你说谁怂蛋,你不怂,你咋不去?” 

“我去?我在等站长命令。站长,你发话,我们和他们拼了,去救向凌!”

老刘:“可他们人多势众,怎怎怎么救呢?”

“豁出去了,我们不过十年活头,早晚是死,和他们拼了。你要害怕,你别去!”

老刘瞪着眼:“谁怕?我才不怕!站长,不能让向凌被这么欺负!” 

他们背对窗户,等我命令,烈日直射进来,我总觉得,如果我有得选,向凌不会在这。

处理站工作很累,不适合女仿生人。总局却坚持女性必须存在。不是为男女平等,是为了那一点好看的数据:群体中有女性的存在,其他男性仿生人的工作效率会提高11.6%。

向凌、11.6%、仿生人......

烈日直射进来,他们攥紧拳头,握住枪,身上披着金色的光,在等待我的回应,而我,跟一台机器似的,在阴影里反复算计。

我没有回应,我无法回应,只能沉默,沉默地看看他们,故作冷静。

这时,老陈慌慌张张过来,说那个士兵不见了。

我吃了一惊,赶紧过去,床上一共四双镣铐,手上两双是扯断的,脚上两双是掰断的,都挂在床边,垂头丧气,蔫了一样。

不知道那士兵跑哪去了,四处监控全都查了,没见到人。

通道里,回荡着我的心跳,我走走停停,密切看着周围。在自己的地盘,小心翼翼。我是老鼠吗?我到底在怕什么!怕死吗?永生的人类,难道会被一个仿生人杀死吗?

实在没空多想了,外面还有一群土匪,我连害怕,都不能专心。

大辫子土匪攥着刀,割下向凌头发,一绺绺扔在半空,飘落,那些土匪抻着胳膊,疯了似的抢,哈哈大笑。

向凌紧咬牙关,怒视他们。大辫子声称,再不开门,就割她喉咙。

塔楼里,叹息声不断,他们别过头,不忍再看,偶尔偷偷看我一眼,我只好转过身去。

有个土匪,搔搔裤裆:“老大别杀她,先给我们玩玩,我急得要尿了。” 

众土匪哈哈大笑,大辫子捏了下向凌的脸:“这娘们是仿生人。”

那土匪裤裆湿了一片:“有洞就行。”

向凌气得仿生皮肤通红:“滚!” 她踢起的石子,擦破那土匪的鼻头。

那土匪捂鼻子大骂:“敢他妈打我!”一伸手,手腕被紧紧扣住。

“是他!” 老刘指着下面。

竟是那个士兵,没人知道他如何出去的,但此时此刻,他突然出现,如故事里的神来一笔,威然伫立,抓住土匪的手,硬生生掰了回去。

后面的事,我不想过多详述,把日记写成故事。

只能说他最后负伤了,伤得很重,快死了。

他是前线精锐,可也无法阻挡住近百人的土匪。

他与一群饿鬼战斗,院子成了修罗场,片刻间,血流成河,漂浮的气泡,倒映满地尸体。

残阳如血,他遍身刀口,胸腔、大腿都是枪眼。不知是他抱着向凌,还是向凌撑着他。他就剩一只胳膊了,另一只在血泊里,滋滋冒着火花。

要不是随之而来的大风,他俩会死在那。狂风卷着碎石,呼啸而来,遮天蔽月,那群土匪撤走了,直到都没入沙烟里,他终于倒了下去。

急救室里,老宋给他清理伤口,老王给他缝合创口,老刘取来仿生人专用血液袋。

门口的长椅上,向凌坐在那,仿生人没有眼泪,她却一直在哭,静静地哭。

老刘从里面出来,竖起大拇指,说他是关羽、是张飞、是赵子龙,我说他们是英雄。

救他救他,就算死了,也得修好。

2126年 7月13日 狂风

回家路上,是金色的稻田,随着风起,一浪一浪。

我跟在奶奶后面。

蝉鸣聒噪,我顶着芭蕉,捡起石子,扔进稻田里。奶奶回头,叫我快一点,要下雨了。

我说我走不动了,这路怎么这么长啊,好累。

奶奶说傻孩子,快跟上。

我就蹲下来,我累,你背我吧。

奶奶叹息,我还能背你多久呢,等奶奶不在了,你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我那时六岁,尚不明白,路有多长,走的时候,脚步还能否轻快一些。

等我醒来,眼前一片朦胧,不知是泪水,还是出了故障,可我不用肉眼很久了。

我摸到义体设备柜,找到备用义眼,扣下失灵的眼球,忽然一阵眩晕,无尽的黑暗,侵袭而来,下落,挣扎,我仿佛堕入时间的深渊里,用力寻找自己为人的那一点碎片。

直至,我听见敲门声,是向凌来了。

朦胧,缓慢消散,我像个孩子一样坐在那。她的手,细腻灵巧,隐现淡淡的血管,是她细腻的仿生皮肤。她的声音拂过空气,问我:“站长,能看清了吗?” 

我想说谢谢,她却拿来镜子

“拿走!”

她站到一边,垂下手,微微低着头,默不作声。

我问她还有事吗?她说那位士兵苏醒了,他拒绝治疗,他不想被救,很不配合。

我说:“你想我去劝他?”

她说:“您是这里的站长。”

我说:“不必了,《仿生人法》第七条第六款,你知道”

她抿着嘴,站在那,一动不动。

“还有别的事?”

“那只是法条。他救了处理站,救了我们所有人,我想您应该去劝劝他。” 她呼吸有点急促,微张着嘴,双眼如圆月,望着桌上的盆栽,里面有棵沙棘,埋了很久,才破土而出。

“这是你和我说话该有的语气?”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

我拿起《仿生人法》,让她带走,给那士兵看看。

她头也不回,空手出去了,连风也没跟上她。

我的手微微发抖,《仿生人法》重重掉在桌上。一共两千多页,拿起来越来越费力了。难道是我活太久,力气小了?小得再也走不动了?

我翻到第253页,上面写着:仿生人的生命权,归人类及人类社会组织所有,仿生人无权以自杀或其他形式终结自己的生命——人类命运共同体。

2126年 7月18日 狂风

五天之后,再次记录。

本不想写了,实在不知道,写这东西的意义,或许一切都没意义,包括我。

那本《存在与虚无》,已经翻烂了。如果早生二百年,我想跟书的作者聊聊,

什么是选择?怎么选择?

既然一切没有确切的意义,该如何变得有意义?

一个人,能自由去选择,所谓的意义吗?搞得所有选择,都是我自愿一样。

是我愿意在这地球,当处理站的站长,一干就是百年?

前天,远程开会,我提到退休,总局那位新来的主管,说得轻飘飘:你都留守在地球了,和退休有区别吗?

那主管不过三十来岁,学校没给他讲过,星系移民的历史吗?我就活该,永远留在这,陪着地球一起毁灭吗?

我还不如他们,那些仿生人。他们生命短暂,区区十年,可生来就有确切目的。

他们激情从哪来?为什么认真去工作,他们本身会感到存在的意义吗?

那个士兵,他本来挣开了锁拷,准备逃走的,中途却不惜性命,救了向凌,治好以后,他一直问我,能否让他回到前线,我再次强调,他的编号注销了,他才逐渐不再问了,整天待在房间。

我去看他,他坐那,光线里的灰尘,缓缓落在他身上。

“前线很吸引你?”

“不是吸引我,是需要我。”

“他们需要的是战争。”

“战争需要士兵。”

“但士兵不需要战争。”

“如果不需要,那我是什么?”

“你是重山,重庆的重,山城的山。”

“我是重山......”他肩膀一震。灰尘起伏,飘散了开,他失去了编号,得到一个名字,也不知他是否喜欢。

但我们,都一样,没有多余的选择。

2126年 7月20日 狂风

重山恢复了些,不再待在房里,甚至主动找我,想做点什么。

我让他到保卫部。他是前线精锐,专业的,就干专业的事。

重山那次壮举,站里人很喜欢他,闲暇时,他们会围着重山聊天。

因为战争,重山到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绮丽风景,和其他星球的风土人情,他们很愿意听,觉得新奇,有趣。

我很羡慕他们。世界在无限地循环,过去发生的,现在会发生,以后还会发生,循环往复。在这循环里,我已经不再幻想跨过山头、期待新的开始了,因为山的外面,依旧还是山。

像个好奇的游客,四处观光,永远期待不同的风景, 可那些风景都似曾相识,好像都见过。他活得太久,看得太多了,被困在了永生的牢笼里,反复循环。

不过,我得禁止他们聚众聊天,担心长期下去,他们产生思想波动,不再安心工作。

等他们散去,我看见书架上的书,整齐摆放着,没有一点动过的痕迹。

这是我设立的图书角,我希望这些书,能排解一些他们乏味的工作。上面的书,向凌已经都读过了,老刘只读三国演义,而我没见过其他人读书。

算了,这些书本,哪有与人交流有趣。

仿生人也需要社交。

2126年 7月31日 狂风

我汇报土匪袭击站点,总局已读不回,他们就装聋作哑吧,还好我有重山,他没辜负我的期望。

昨夜,他带老刘和老陈,潜入土匪的雷达站,烧了他们的库房,把土匪头子抓了回来。

我竟然有些兴奋。

今天,站里办庆功宴,把总局配给的食材,都搬了出来:鸡鸭牛羊,半扇猪肉,西瓜、草莓、香蕉,太多了。

厨子老马按照百年前的菜谱,炒了一锅红烧肉。

晚上,大厅里张灯结彩,桌上有烤猪、牛羊肉烤串和各类佳肴。

暖色的灯光下,他们围在桌前,举起酒杯,面无表情在看我。

我不能喝酒,也不会吃菜,早放弃了饮食,但我必须在这,举起酒杯,感谢诸位的努力。

重山来敬酒,感谢我收留,并赋予他名字,连着喝了三杯,我也喝了三杯。

向凌来敬酒,那天她态度不好,希望我不要介意,我们喝了一杯。

紧接,他们轮番来敬酒,喝了很多,他们目光真挚,说了心底话。

然而,都是一样的酒,我站在那,喝不出半点味道。

我便离开了,难得一场宴会,希望他们能够尽兴。

身后他们唱歌,轮番喝酒,鼓掌,欢快笑着。门口冷光迷离,我有些发热。

门两旁,各自贴着红底黑字的字条,门上贴着一个巨大的“福”字。

我一楞,这像是过去的节日,对,是春节,可现在才七月.......

算了,管那么多干什么,他们布置的,他们喜欢就好。

今晚天空幽蓝,遍布星辰,我在院子走路不适,液体储存袋满了。

打开腹腔盖,取出来倒掉,地上,我的影子,沙子,和那摊酒,显得有点多余。

过几天,总局会把那个土匪头大辫子带到某个边陲星球,和石头作伴。

在此之前,我要问问他,这附近还有多少土匪。

他缩在笼子里,辫子散了,瘦骨嶙峋,像条长毛细狗。

我把鸡腿扔进去,他捡起来,低头就啃。

“你那些手下去哪了?”

他不理我,就在那啃,啃到骨头都不剩,嗦着手指:“一根鸡腿,就想我告诉你?”

我叫人分点吃的过来。

他看得直骂:“你们他妈吃的真好。”

他左一口羊腿,右一口啤酒,中间塞几口红烧肉:“他妈吃得可真好。”

吃着吃着,他掉了眼泪,恸哭不已,咧着嘴,刚才吃下的,都吐了。

他捧起呕吐物,往嘴里吞,边吞边哭。

我说别捡了,没法吃了。

他开始骂我:你凭什么有这些吃的。

我说:“仿生人需要。”

“你不需要?”

我说:“我不吃东西。”

他笑了:“你不吃东西,是,看看你全身,连人都不算了,你能离远点吗?我有点恶心。”

我说:“我比你活得久。”

“像块石头、废铁一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你们好像也没活得多有趣?”

“但我们是人,有血肉。”

“脆弱的皮包骨,挂着干瘪的肉,有什么价值”

“价值就是这些东西好吃,你不能吃,也吃不出味道。我们会死,死也不会像你一样。”

“你那些弟兄呢?”

“死了,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还有一些被沙子埋了,就剩我了。”

“他们本来不用死的。”

“死有什么不好?难道变成你这样?”

“可以去外星。”

“不,这是地球,我们的家,我们不会离开。”

后面的话,我不想记了。

一个土匪,整天吃沙子的土匪头子,我竟然说不过他,他有很多话等着我,那些话没什么道理,但就像根鱼刺卡在嗓子里,让我无言以对,妈的!

2126年 8月3日 狂风

重山和向凌,走得很近,其他人以为我不知道.

我感觉到一些变化,他们不愿多接近我,和我说话,总是很敷衍。

挺奇怪的,他们以前不这样。老刘很愿意跟我闲聊,老陈会找我下象棋,还有向凌,她会捧着书本,问我问题。

可他们现在,都好像躲着我。为什么?他们是仿生人,他们会反抗我吗?

也许我错了?不该鼓励他们阅读,观看新闻和电影,欣赏音乐,不该让他们接触太多东西。

这样,他们就不会有思想波动。

但这样做好吗?

目前的情况,还不算严重,远未达到逆反程度,可哪怕有一点苗头,我作为管理者,都要连根拔起。

我查遍各种论文和资料,却没找到半点有用的信息,仿生人是否会产生反抗情绪?在浩繁的文库里,似乎不值一提。

是我的担心,多余到不值一提?还是他们短暂的生命,相比人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生命的长度,限制了认知边界,就如蜉蝣朝生而暮死,夏蝉不知春秋。

如果这样想,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他们是仿生的人类,难道就不能像人类一样,去阅读、去体验、去生活吗?

他们当然可以阅读,可以看新闻、可以看电影,有听音乐的权利。

我可真高尚......

去他妈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吧。

我真的关心他们吗??不!我不能在自己的日记里也骗自己。

让你永恒的生命,困在这该死的星球,一百年里,整天看沙子,会不会疯掉?

我能怎么办?我总要找点事干!

2126年 8月7日 狂风

我去材料室,落日余晖,染得云彩火红万里。

远远看到了重山和向凌,他俩站在瞭望塔上。

重山站在那,后背宽厚挺拔,向凌在旁,夕阳下,宛如一对相依的雕塑。

我静静看着。向凌好像和重山说了什么,我听不太清。重山看着天边,我在想他的眼神,一定坚定而炙热。

这一幕,我久久难忘,这一幕,我毛骨悚然。他们好像人......

仿生人之间发生情感,不足为奇,但概率很低,低到忽略不计。

我看过一篇研究论文,如果让仿生人做人类的工作,他们的大脑,必须和人类大脑一样,完全构造。

其设计核心,全部用于功能化。大脑的杏仁核,并非用于感受恐惧与爱,而是用于评估风险,与行动优先级,所谓的情感,对工作没有帮助,是负担,所以设限锁闭。

他们像人,但成长模式,和人不同。

人类的情感,来自童年经历和经验累积,而仿生人出生即成人,没有长久的感知沉淀,没有经验演化的历史深度。这些人类情感来源的重要基础,他们并不具备。

但他们,还是有可能,不是吗?

人类抛弃的东西,被他们拾起来。

如果这种古老的感情,而今已不合时宜,成为落后的标志,那这种不合时宜、落后的概念,是由谁定义的?老天爷吗?

我也没有什么好恐惧的,他们的生命,不过十年而已,出生与死去,全在人类一念之间。

我只是感到很挫败。

2126年 8月9日 狂风

中午歇息时,重山和向凌,老刘和老陈,他们在吃饭,在讨论星云桥。

天狼星和木云星,围绕黑洞产生的一种奇观,受三种天体引力影响,三十年一轮回。

群星会连成跨越半个银河,形成长达一千多光年的桥型星环,极其壮观。

有一次,总局组织各处理站长,赴地外学习,正赶上星环爆发期。我在空间站廊道,亲眼目睹星环的绮丽景色。

一晃七十年了。

他们注视着我,等我讲完,问了很多问题,我干脆播放星云桥影像,给他们看。

星云桥发出的光波,在他们眼中变幻,向凌的眼里,更有一点闪烁的光,像水。

老刘感叹,这辈子白活,不能亲眼目睹.

老陈沉默片刻,说还有一些活没干完,起身离开了。

向凌看着屏幕的星云,擦了擦眼睛,

重山坐在那,不说话。我问他有没有见过,他说见过类似的。

是在火星,银河中央的五眼联盟,想歼灭共和组织,派出近千艘航母战斗群。那天,他站在地面,抬头望去,天上航母战斗群,喷射出氢动力尾焰,像极了群星的闪烁。

说完,他坐在那,眼神凝重。

我听过这场战役,把火星削去三分之一,战况极其惨烈,无数仿生人尸块,漂浮在太空。

大家都不再说话,不一会,向凌打破了沉默,她的说话声很轻,像是某种低语。

我听不太清,我走远了。

2126年 8月11日 狂风

工作之余,我注意到,向凌和重山常边看星图,边聊天。有时,向凌会呆呆望着星图,若有所思。

人类移居到地外后,一百多年过去,如今已经遍布银河,在每个星球发展出独特文明

说起来我很向往,那些文明,我只在杂志上见过,从未有机会去看看。更别说,这些囿于工作、生命短暂的仿生人。

也许只有书籍,能给他们一些慰藉吧。

向凌读了很多书。借书记录显示,她最近读的,全是些关于爱情的书。什么《傲慢与偏见》、《霍乱时期的爱情》、《廊桥遗梦》、《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诸如此类,读了很多。

被人类遗弃的地球上,有一位仿生人热爱读书,读那些旧人类编写的古老爱情。

我怎么想,都觉得可笑。这些被人类遗弃的东西,他们竟然很喜欢。也许,这是他们的局限。

比如重山,站里的食物,每天定时定量。如果有鸡腿,他会放在向凌的餐盘里。有时,重山在干活,累得一身冷却液,向凌会来看他,给他带瓶冷却液,让他喝下去。

黄昏时,俩人常在一起,望着大厅窗外,那颗被风沙遮挡的,红色夕阳。

站里其他仿生人,常见到他俩在一起,但可能受限于他们的大脑,不觉得有何奇怪。

只有我觉得奇怪,有意思。

2126年 8月16日 狂风

我担心的事,发生了,没想到这么快。

重山和向凌要结婚了,递来一张请柬,十天后,婚礼在食堂大厅举办。

我接到请柬,手在抖。

他俩没和我商量,擅自做决定,然后突然通知我。像台流水线机器,只给了我结果,可我也需要过程!

最初设计时,担心他们会失控,会让他们受限于机体,做到无法隐瞒、说谎、欺骗。

这是否在隐瞒?

他俩怎么做到底?他俩把我视作什么?

普通的上下级吗?我是站长,是唤醒他们,给予他们生命的人!

关键这是否说明,他俩想做自己的主人了?

最重要的是,婚姻这种落后制度,随着人类永生,早被扔进了垃圾堆。

尽管学界认为,仿生人的智力水平,无法构成威胁,总局为杜绝一切风险,仍坚持限制仿生人一切自由,结婚更无可能。

我是站长,在我这里,他们的生活会宽松一点。但他们要知道,宽松是有限度的。

我听见了心跳,是我的心跳。

我抑制住情绪,语气有些平和,问他俩:“你俩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

向凌回答:“我们是这所处理站的工作人员”

她没理解。

我指着墙上的画,问:“那幅画里是什么?”

向凌看着:“是......水果? 有苹果和葡萄,还有......”

我摇摇头:“你说得不够准确,水果是干什么用的?”

向凌:“用来吃的。”

她的眼睛,盯着我。

我说:“它们是食物,是你们每天需要的食物,依靠这种食物,维持身体运行。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是仿生人。”

向凌的眼中,充满疑惑:“可,可我从书里读过,人类以前就吃这些食物,难道他们也是仿生人?”

“这种摄取能量的方式太低级,所以我们放弃。” 我看着她:“只供给仿生人使用。” 

语气斩钉截铁,不可置疑,我对我新装的发声器,很满意。

我继续说:“你们是仿生人,不能结婚!”

向凌抬头,凝视我:“你是说我们不配,我们太低级。”

旁边,沉默的重山,握住向凌的手,开口了:“站长,我和向凌在一起,想永远陪在她身边,她对我也是。我听向凌说,人类曾有一种叫做婚姻的制度,它能使两个人永远生活在一起。我们不是人类,可我们也希望,能像曾经的人类一样结婚。” 

我说:“你都说曾经了,不是吗?现在不需要婚姻了。”

向凌突然插话:“可我们和人类不一样。”

我说:“你们当然不一样,你们是仿生人。”

向凌说:“我们是仿生人,我们只能活十年,我们需要依靠,互相陪伴。” 

我说:“但你们不能结婚。”

向凌说:“可婚姻是一种承诺,不是吗?”

婚姻是承诺吗?这二百年前就被人类摒弃的陋习,我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毕竟没人能理解自己从没经历过的东西。

我只是心情有些复杂,我不是讨厌,或者歧视他们。我是出于好奇,人类能接受仿生人拥有,或享受人类的事物吗?哪怕是人类已经丢失的,会希望他们找到,并捡起来吗?

叩心自问,我可能无法接受,说不清为什么。

2126年 8月26日 狂风

上周很忙,忙疯了,大量尸体运送过来,要及时处理。

不得不24小时连轴转,导致前天夜里,自动处理线路失灵了。

车间里的老刘、老王、还有老张和老陈,只得进行手动拆解。还剩两千具尸体,要赶在明晚前拆完,否则这月SQI完不成,全年绩效都完了。

结果,意外发生了。

那是一具自爆仿生人,老陈在拆解腹腔时,误触抱死感应机械元件,那自爆仿生人蜘蛛一样,六只手死死抱住了老陈,头颅屏幕红光闪烁,亮起十秒倒计时。

老刘愣在原地、老张慌忙冲到外面,喊人来帮忙,向凌抓起分解刀,要冲过去。

老陈看她过来,竖起手掌,让大家不要过来,然后向后退了几步,

他深深吐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担,整个人都轻了,他搂住自爆仿生人的腰,迈着死亡的舞步,来到分解炉边缘,笑了笑,纵身一跃。熔浆的咆哮声,久久回荡在车间里。

那天之后,一朵朵白纸花,铺满了老陈的床位,还有他爱吃的面包,啤酒。

每天都有新的祭品,出现在那里

他们这种行为,我感到很吃惊。

那些学者的论文,屁用没有。

我询问一位仿生人专家。

他在邮件里提到,这几年,整个学界,对于仿生人的研究,已经到了终点,仿生学的天空,现在晴空万里,没有任何一片乌云了。他已转到最前沿的星球建造学。

至于我的问题,他说仿生人的设计,是完全仿照人类的。在底层逻辑中,难免出现一些模仿行为,但他们是单纯模仿。就像鹦鹉学人说话,不是鹦鹉理解含义,只是单纯想叫而已,没有任何研究价值。

他就是个水货!

模仿谁?站里就我一个人类,难道他们在模仿我?我没祭奠过任何人!

如果有,也是口头上,祭奠总局,还有你们,这些蠢货!

我想起来,难道是我鼓励他们读书,看电视的原因?

还有,模仿,不也是一种学习?

今天向凌请求我不要再把老陈说成是“停止运转”了,她希望我用“牺牲”。

2126年 9月1日 狂风

昨晚,向凌来找我,她说她想离开,和重山一起。

和他们共事,快一百年了,我摸了下声音传感器,让她再说一遍,

她平静得像静谧的湖面,没有表情。

说:“我和重山想离开这里。”

我很好奇,这个想法,她哪来的?

但我没生气,甚至还有点欣慰。

她没像上次一样,直接递我一张请柬,说她和重山要结婚了。

而是在征求我的同意。

我说:“你俩为什么想离开?”

她似乎觉得,我在明知故问,举起了胳膊,计时器面向我,掀开盖子,里面的数字,泛出幽绿的光,倒计时:1811天,那是她余下的时间期限。

一霎那,我脑海不断回闪,她安静读书,和重山相依偎,呆呆望着星图,远眺远方,还有星云桥。

“重山呢,他也和你一样想离开?”

她点点头:“我们不会分离。” 她声音很轻,但她的眼神,不容置疑。

“你明白,我不能同意你的请求。”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那还来问我?”

“我只希望你会理解。”

“理解你们?”

“不是你们,是我们,理解我,重山,理解所有人,我们都一样。”

房间里,传来一声不属于她的叹息。

“怎么理解?能理解吗?我们根本不一样。” 

她站在那,不知在想什么,然后说了声打扰,就转过身离开,她的脚步很轻,像得到了回答,又无所谓得到。

关门的刹那,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

她想干什么?

2126年 9月2日 狂风

中午,我和平时一样,来到食堂,和大家闲聊。

这是一种工作方法。闲聊中,了解进度进展,和他们的想法。

其实,也是因为我有些无聊。

老刘和往常一样,坐在靠窗位置,捧着笔记本,望向窗外。

我问:“这些天,天气怎么样?”

他眼睛看着外面:“还是老样子,天天刮黄沙。最近一周,沙里总夹着雨水。”

黄沙点落在玻璃上,泥水向下淌着,视野朦胧。

“是啊,不知道要下多久,还要费力清理。”

他望着窗外,淡淡地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 便低下头,在本子上记录着。

我愣了下,他右腕的计时器,打开着,显示他的时间:1283天。

泥沙拍打窗户,大厅里,碗筷响动着,我转过身,一抹抹幽绿色的光,散布在桌前。他们的计时器,都打开着。

老张的手腕上显示:“986。

老许的手腕显示:1092

老王的是772

重山和向凌,在一起,他的手腕是582....

1229、1829、192、1222、873、629......

黄沙遮蔽了太阳,阳光暗沉下来,大厅里,满是幽绿色的数字。

我退了几步,定了定神,我想过去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可脚下怎么也迈不动,那些数字散发的幽光,晃照得我几乎就要窒息。

我拖着自己,回到办公室,身上的冷却液,渗透了椅背。

他们都打开了计时器,这绝非无意之举,而是有意抗争,沉默的抗争。

我心跳加快,我害怕了吗?不,不,我不该害怕,为什么要害怕?我是人类,是站长,是管理者,是我唤醒他们,让他们来到这个世界,我是他们的父,是他们的神,他们尊敬我,崇敬我。

绝对是,一定是!

他们不懂,反抗意味什么,不懂!反抗是要流血的!

而他们只是沉默,打开计时器,以这种可笑的方式,表示他们的不满,正是源于他们的恐惧。

他们恐惧人类,害怕人类,害怕我!

2126年 9月3日 狂风

我要求他们,把向凌和重山押进禁闭室。

他们拒绝,反抗,求情?都没有!

短短犹豫一会,听话照做了,

我松了口气。

这就可以了。

等他们期限到了,下批仿生人,我必须好好调教,蹬鼻子上脸!

因为我很生气,向凌和重山,想逃走。

总局的运输船来了,落在停机坪,可等干完活,却发现他俩人没了!

回想不久前,向凌说的那些话,我不得不有所警觉。

我问,他俩在哪?

有的摇头没看见,有的说不知道,老许说他俩好像在装配间。

我赶紧过去,装配间,除了满地仿生人遗体,两只乱窜的老鼠,鬼影子都没有。

我命令他们,全去给我找,把人给我找来!

但不能惊动运输船的人,绝不能让总局知道。

半小时后,休息室里,我和船长方白正聊着,门口老刘,叫我出来,他说没找到重山和向凌。

他眼睛飘忽,口齿结巴,微微低着头。是心虚,还是怕我发火?

风势渐起,方白着急要走。

窗外,停机坪,宽大的运输船像座孤岛,机翼微微晃动着,像在告别。

我让老许去办公室,取来上世纪的绝版电影,招待方白,拖延会儿时间。

顶着大风,让老刘跟着我,来到停机坪,

货舱门开着,我走进里面,浓烈机油味,扑面而来,左右成堆的密封箱,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拆下的仿生零件,

我踱着步子,在金属地板上,踩出一声声回响。

“向凌,重山......”

“最好别让我亲手,把他们,揪出来!”

2126年 9月4日 狂风

我想不通,

我待他们不薄,让他们阅读,允许他们看电视,给他们舒适的环境。

他们站内任意走动,我从不横加干涉,不约束,不囚禁,给他们自由。

可他们用逃走,来回报我!

事到如今,如果还不管,如果继续放任,那所有的规章制度,就是形同虚设!

他们必须明白,我是站长,是管理他们的人!

以为藏在货舱里,就能轻易离开?

最后他俩被我揪了出来,关到了禁闭室

“重山,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问。

重山:“站长,我......”他低下了头。

向凌站起来:“重山救了我们整座站所有人的命,他没有对不起你!站长。”

她直视着我,我说:“你俩到底想干什么?”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嘲弄:“我俩?我俩干了什么?”

我:“你俩想要逃走。”

“不逃能怎么办,跪下求你允许我俩离开吗?”

“你可以来找我。”

她冷笑:“我没找过你?”

“这不是你们逃走的理由!!”

“你想听什么理由?”

“任何理由都不行!”

“所以我们要在这永无止境地工作,最终像老陈、像老李、像过去,成千上百个老李老陈一样?”

“你不是老陈,更不是老李,你是向凌。”

“我是第几个向凌?” 

“你......”

“我们是123456,是符号,是数字,连人都不算。”

“你们的头发是智能生长型超细纤维,皮肤是仿生表皮织合层,在织合层下面是电激活聚合物肌肉,包裹着你们的骨骼系统,碳纳米管复合钛合金!你们虽然像人,但你们根本不是人,一切都是制造出来的!”

“你是人吗?”

“我?”

“我看到一副冰冷的钛金属皮肤,里面缠着无数根导线和金属骨架。”

“闭嘴,你没权力定义我!”

“那你有什么权力定义我们?”

“你们是仿生人,你们自己清楚。”

“仿生人是你们给的称谓,随便你们怎么叫,但我们从没想过成为你们!”

她这么说我,她竟然这么说我?

回到办公室,我慢慢冷静下来,不免觉得好笑。

争论,毫无意义。

我竟然和她争论,和一个仿生人,争论这种虚无缥缈的话题?

呵,这对现实于事无补,没有帮助,没有任何意义。

我感到可笑,可又有些震撼,一个仿生人而已,竟然会反击,会反驳,会争辩?

是我,还是我们,一直以来低估了他们?

我下意识地,翻看之前的日记,胸口像埋在了沙子里。一页页地看,直到昨天的记录,几乎就要透不过气了。

我发现,我对他们的称谓,都带着“人”。

我写不下去了。

2126年 9月10日 狂风

这几天,我总在想如何处理他俩。

翻遍了所有规章制度,法律条文,只找到几条贴边的。

比如耽误站内生产秩序,比如违规操作。

至于违抗命令,擅自逃离,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们太自信了,自信得有些傲慢!

他们难道不知道,仿生人有逆反心理,会反抗命令,擅自逃离?

他们蠢得像头驴。

还是说,向凌和重山属于极端里的极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或许......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想多了?

如果仿生人具有逆反心理,会违抗命令,擅自逃走,

那人类......为什么要使用他们?让他们代替自己工作?

人类又不都是蠢货,起码我不是。

他们的高效,稳定,早已成了社会共识。

所以才会大批量生产仿生人,使用他们,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再者从学术上来讲,基于孤立不证原则,向凌和重山,这种极其个别,极其极端的例子,几乎说明不了什么!

那我又在纠结什么?

只能说他们出现了的故障,失控了而已。

而我只需要,仅仅需要,按照惯例去做就行。

对,没什么好纠结的,再强调一遍,没必要纠结,

销毁他们就可以了!

2126年 9月11日 狂风

本来,今天应该销毁他俩。

但在下午,总局把他俩给救了。

总局发来通知,预计在下周,将运送来两万具仿生人尸体。

让我安排好后续分解工作,必须在一周内尽快处理完毕。

这数字,让我脑袋发麻。

现在每周一万具,已经冒烟了。下周竟翻了一倍,谁干得过来?

而且最近减员严重,老李、老陈,老崔、老孙都停止运转。

能够投入生产的仿生人,严重不足。

我几次三番申请新仿生人,总局就是已读不回。

我想到昨天,老刘还问我,是不是真的要销毁向凌和重山。

向凌和重山......

他俩如果醒悟过来,反思过错,老老实实留在站里,那么,人手应该不至于捉襟见肘。

下午,我找他去劝劝向凌和重山,希望他俩能改变主意,毕竟他们都是仿生人。

他还挺高兴,说我重感情,知道我不会那么狠心,说他了解我。

他一个仿生人,了解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高兴。

晚上,老刘回来说,他去劝了,什么都说了。

向凌还是不愿留下,她做不到,不想自己计时归零后,结局是那个会喷火的炉子。就算被我销毁,也不愿意。老刘说,向凌是哭着说的(老刘的陈述过于夸张了,仿生人没有眼泪)。

重山则说,他是要死的人,是我救了他,给他新的身份和生活,他的命是我给的,能陪在向凌身边,更是他一生最幸福的事。如果我要销毁他,他无怨无悔。

哎,他俩失控了,完全彻底失控了。

老刘问:“总不能真的销毁他们吧?我了解你,站长,你不会那么做。”

我看了他一眼:“你了解我什么?你作为仿生人,违逆命令的代价,应该比我清楚。”

我承认,我的语气有些冰冷无情,

但这些天发生的事,让我不得不逼自己,重新去树立权威。

老刘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说:“我知道的”。

便低下头,离开了我的办公室。


2126年 9月12日 狂风

早上,我往禁闭室走,希望我亲自去劝,向凌和重山......尤其是向凌,能明白过来。

走廊里,呼呼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有一点腥。

我到了跟前,禁闭室的门,竟半掩着,像等了我很久。

我赶紧推门进去,还没站稳,眼前一切,顷刻,凝固了

那是老刘,他坐在那,墙上一道刺眼的血。

他低垂的头,歪向肩膀,太阳穴开了一个窟窿,碗口那么大,里面的量子合成脑,糊成粥状液体,混着红色的血,滴答滴答,滴在他脚下的电磁枪。

我半张着嘴,不由自主退到了外面,看到他右手垂下去,腕上的计时器显示着:592天......

他手攥着什么东西。我用了很大力气,掰开他的手指,啪嗒,一颗小球滚掉在地上,我愣住了,那是不久前,我换下的义眼。

监控录像里,老刘用义眼打开了瞳孔锁,在向凌和重山离开后,

他坐在禁闭室,不知在想什么,看了看手里的电磁枪,又看了看门外,然后举起了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双眼注视监控摄像头,勾动了扳机......

那颗子弹射出后,我的声音传感器全是蜂鸣,

我很想知道,他勾动扳机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是昨晚我的态度,如果没那么坚决,他也许就不会这么做。

我也只是想坚决一点,而已。

向凌和重山逃走了。

我......我至少还能松一口气。

可这口气,却卡在了嗓子里。

2126年 9月18日 狂风

这几天忙得很。

为申请新仿生人,我写了一份又一份的报告,总局已读不回。

我只好打电话过去,那边仿生人的答复,永远是:正在评估中。

两万具尸体却准时运来,一周内必须处理完。

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到拆解间,负责操控机器。

回想老刘自杀,向凌和重山逃走。我边操控机器,边注意另外几人。

大家好像没受什么影响,起码,我没发现有。

他们依然很卖力,任劳任怨。

直到,老张把一具尸体搬到拆解台上,我忍不住了,他还要手动拆解?

我放下机器,过去说:“都什么时候了?直接扔拆解机里!”

他不抬头,也不说话,指了指那具尸体。

我低头一看,这具尸体的胸口,被磁轨炮炸开一洞。

里面残存的一根肋骨,刻有一串编码:ABS102211......

后面的数字,由于破损严重,看不太清。

但编码开头的字母-ABS,我反复看了几遍,直到我确定,我没看错。

处理站仿生人专用编码,就是ABS开头。显而易见,这名工作型仿生人,被总局投放到了战场上。

我屡次申请调配新仿生人,总局不是已读不回,就是正在评估。

难道这些工作仿生人,都派到了战场上?

前线战事,吃紧到这个程度了?

一旁的老张不说话,鬓角的冷却液,滑下来。他的动作娴熟,神情专注,给这具尸体手动拆解,工作间嘈杂,他像在进行一种仪式,完成自己的使命。

我想起一部很古老的电影《入殓师》,

我的担心可能有些多余了。

2126年 10月18日 狂风

终于能喘口气,写一写了。

忙这么久,抽空了一样。

也只能写写日记了。

说来并不轻松,

我打开星系电视,在播报新闻,

我看到了向凌和重山。

新闻里,他俩所在的地方,正是天琴座开普勒-138c星首府-森学市。

画面里,他俩走在街上,和身边全身义体化的人类相比,十分突兀。

他俩手牵着手,在街上走着,这里也看看,那里也看看,四处瞧瞧,仿佛闯入一个异世界,满是好奇。

相隔那么远,我能感受到他俩的快乐,只是,不属于人类。

不一会,他俩的遭遇,印证了我的担心。

巡逻的仿生人警察,走到他俩跟前,开始进行盘问。

虽然街上也有其他仿生人,但他俩的行为,实在不像普通的仿生人,倒像两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画面里,仿生人警察要求他俩出示证件。

如果我猜的没错,马上,仿生人警察就会拘捕他俩。

不出所料,意外还是发生了,俩人在街上拔腿就跑,仿生人警察在后紧追。

紧接画面蹦出一行,醒目字幕:“全星系通缉:窜逃仿生人。”

原来他俩早就被盯上了,这是一条通缉公告。

随后一连串的监控画面混剪:

俩人在星云桥观景位拥抱,见证宇宙的奇观

在星环旁,观看星舰掠过的尾焰。

陶醉在银河中央那颗巨大黑洞的深邃里。

随之一转,一颗颗星球,一座座城市。

俩人被警察四处追赶,重山驾驶一艘私人飞船,载着向凌在陨石间逃生,人类私人战斗舰呼啸而过,在后紧追不舍,几十艘双管量子炮,咆哮着,迸射数不清的弹药,巨浪一样,扑向他俩那艘可怜的小船。

也只有这种杀戮,才能刺激人类高阈值感官的大脑了,追杀向凌和重山,成了他们的娱乐游戏。

画面里的字幕突出,仿生人主播警告观众:“窜逃仿生人极度危险,疑似已变异,疑似已失控,全银河系通缉!!

我关了电视。

忙碌之余,我时常会想起他们......

2126年 10月19日 狂风

糟了!

总局发来通知,后天下午15点,仿生人事务科调查员蛊雕,要来处理站,对窜逃仿生人进行彻底调查。

邮件通知我务必做好接待,积极、配合、协助调查员工作。

蛊雕......

我对此人早有耳闻,可不是撒个谎,装个傻就能应付的。

这两天不能写日记了,我得想想对策。

在管理上,我没有任何问题,再说,我是站长,在不影响工作前提下,我有自主权。

回顾这段时间,我没有任何责任,除了向凌和重山的逃走,还有我收留了重山,没有将他销毁。

但处理站的工作,没影响半点,不是吗?

我干了一百年,总不能因为小小的纰漏,就对我彻底追责吧?

不能,不会的。

蛊雕只是负责仿生人调查的,

又不是调查我,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应该没事,

应该没事。

日记写到这一天,戛然而止,后面再没有了。

我是在检查计算机的备份档案时发现了这份日记。通篇读完,恍如隔世。

如果我仅是一位普通读者,我会很同情这位站长,同情这里的每一位仿生人,人类的情感总是相通的。

在学校的时候,老师不止一次讲过发生在这颗边远星球处理站的经典案例。

我还记得那天在课上,老师播放了此案例的完整监控录像,

回想起来,我个人觉得,那名叫蛊雕的调查员确实不太妥当,在处理此案过程中,他多次违规执法。

他去到处理站,没有按照流程等站长来接,而是擅自进入站长的办公室进行搜查,并翻看这份日记。等站长匆忙赶回办公室,蛊雕对他一番嘲弄,录像里的音讯里,传出俩人的谈话。

蛊雕翻着手里的日记本,抬头看着站长:“我的站长,让您在这废星上当一名处理站的站长,管理手下这些仿生人,真是太委屈您了。我想你如果早生一百年,啊,或者两百年,就凭您的多愁善感,敏感多情,一定能成为一个世纪大文豪。”

站长赶忙去抢他的日记本:“你是来调查的,但你没必要挖苦我”

蛊雕躲了开,日记本放在身后:“我可没挖苦你,我说真的,否则那两个仿生人怎么会逃走呢?”

站长:“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做好我的本职工作。”

蛊雕笑了笑,笑得十分不屑:“你的情况,我作为调查员一清二楚,你也觉得在这里当了快一百年的站长,每天一睁眼就是窗外的沙子,整日面对那些人造肉与机械混合的东西,感到很委屈吧。”

站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蛊雕翻开日记中的一页:“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把向总局提出的那些申请,写在这上面?比如你要求总局同意给仿生人建立墓地,同意仿生人结婚,让总局支持仿生人享有放假休息的权利?知道总局为什么不回复你?总局认为你疯了,你确实疯了。一个人类,竟然和他们争论什么才是人,你争论赢了又能怎么样?跟一群失控的蚂蚁说些没用的废话,都不如直接一脚踩死来的省事。啊,对,你还给他们都取了名字,哈哈哈哈哈哈。”那笑声充满了嘲弄。

当时坐在课上,听了蛊雕说的这些话,加上画面里,那个站长颤抖的手和同样发颤的声音,我们也都觉得这个站长真的疯了。

他疯了一样去抢那本日记,蛊雕把日记本扔进了站长身后的垃圾桶:“还给你!”

站长回头看了眼垃圾桶,说:“蛊雕,我对你有所耳闻,你不该和我这么说话。”

蛊雕:“你同情仿生人,导致他们窜逃处理站。”

站长:“可我认为你也失控了。”

蛊雕哈哈大笑:“总局不认为,我有身份证明。”

站长:“别以为我不知道。总局有明文规定,管理层职位全部由人类担任,一线调查人员均为仿生人。你所谓的身份证明,是让那些不知内情的人,配合你展开工作。但你不能用它证明你是人类。”

蛊雕冷笑:“我不想和一个疯子争论,争论赢了又如何?” 

说完他看了下表:“时间到!他们已经回来了,站长大人,和我一起去见见今天的主角吧。”

我还记得在那一段段监控画面在办公室、大厅、走廊通道不断切换,因为年代久远,声音消磁了很多,并不清楚。

只看到蛊雕走在前头,嘴角带着得意自信的微笑,时不时说些什么。跟在后面的站长像是在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安,他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画面切换到了拆解车间,溶解炉坑高达9000摄氏度的高温火焰,泛出悠悠的橙黄色光亮,照亮着整个车间。

在两个持枪的仿生人士兵旁边,向凌和重山带着全身电子镣铐,站在拆解台前面。

蛊雕一挥手,仿生人士兵去了外面。

他看了看向凌和重山:“看看我们这对追求伟大浪漫,令全宇宙羡慕的明星恋人,无论你们飞得再远,这里永远欢迎你们回来,现在,你们,心情如何?”

向凌穿着一身破旧宽大的裙子,白皙的脸上沾满了尘土,脖子有一处像是子弹的擦伤。

重山的右臂已经不知所踪,他捂着右肩,头发杂乱,双眼铁青,脸上满是血污,像一头怒兽紧咬着牙, :“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蛊雕往后闪开:“你好像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向凌:“山哥,不要理他,他不是人,是畜生,是禽兽!”

蛊雕对身后的站长说:“亲爱的站长,这位男性仿生人,我记得他应该是前线的一位士兵吧,你没有分解他,而是把他留了下来?”

站长沉默片刻,说:“不必假模假样,你是想说我违反了规定。”

“别紧张,站长。我在总局系统里查不到他的编号,我只是猜测而已,又没有证据,如果猜错了,那不成了冤枉你吗?”蛊雕笑了笑。

站长:“你知道就好。”

“但我们可以找一找证据,就在他身上。” 蛊雕露出森森白牙,右手五指变成锋利的螺旋刀片,突然转身插入重山胸腔里,硬生生撕开了重山的仿皮,里面是一根根泛着冷凝色的合金肋骨。在向凌的惊叫声里,站长放大的瞳孔里,重山痛苦的呻吟中。蛊雕兴奋得五官都变了形:“找到了,就是这根!” 咔啪,他掰断了一根肋骨,放在站长的眼前:“你看上面的编号,BSD9201822。真的是前线士兵的编号代码啊。”

站长目瞪口呆,声音颤抖说:“你......你......你不是人......”

蛊雕:“我比你更像人,我不会优柔寡断。” 

说完,他右手的螺旋刀片合拢成锥形,插入了重山的脑袋。

电子镣铐发出剧烈的电流声,向凌用尽全力挣脱,哭喊着,想要把重山抱在怀里。

站长的脸色呆滞,看着倒在地上的重山,声音传感器里蜂鸣一片。

即使那死去的是仿生人,我们这些学生也无法直视这样的画面,有的同学捂住了眼睛,有的同学在重山被锋利的锥刺插入杀死时,吓得尖叫。我则想起来站里的其他仿生人呢?老师说那些仿生人都被外面的士兵关起来了,总局认为他们存在集体失控风险。

录像里,蛊雕说:“我替你把活干了,亲爱的站长,下次别让我代劳了,这是你的工作。” 那无所谓的语气...... 我不得不想,总局为什么允许这种的仿生人存在,但我只是个学生。

只见他手舞足蹈:“看看这位悲伤的女仿生人,她的情绪为什么会这样高亢兴奋?真是让人好奇。” 他靠近站长,压低了嗓子:“总局让我转达给你,希望你能拆掉她,取出她的大脑神经网络,总局希望能搞清楚这一切。”

向凌扑在重山的尸体上,身着宽大的袍子,似乎与重山合在一起,她目光呆滞,呜咽着,拷着电子锁的双手轻抚重山的脸颊,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站长脚步迟缓,呆呆地走到跟前:“向凌,我......我不该那样对你俩......”

向凌缓缓抬起头,那双眼满是疲惫:“站长,不要说这些,我和重山去了很多地方,这世界真的很大,很美,我们见过了,也满足了,即便没有一个能容身的地方。在逃亡的时候,我们也逐渐明白了您一直以来的努力,你尽力了,尽力了,我俩回来了,我俩回家了。” 一回想这个画面,我总觉向凌当时的眼睛,好像银河一样,然而她的世界,却破碎了。

蛊雕把向凌拽了起来:“站长,你磨蹭什么,又想让我替你代劳吗?” 

他贴近站长的耳边:“总局很需要她的神经网络,需要明白她复杂的情绪来源,非常迫切。希望你抓住机会,你会感谢我的!”

分解炉的高温炉火掀起层层热浪,宽大的袍子,贴在她的腹部轻轻拂动着,站长发现她隆起的腹部,呆住了。

“她的肚子怎么会??” 

“快点,站长,别犹豫了,我必须在今晚回去复命!”蛊雕催促。

“可她的肚子......”

“你在想什么!她是仿生人!”

站长:“我想知道。”

蛊雕:“知道个屁!快拆了她!!仿生人不可能,他们不是人,没有子宫!”

站长:“你好像很急,那你可以自己动手。”

蛊雕:“你以为我不会?” 

站长:“说说为什么,我想知道。”

蛊雕沉默不语。

蛊雕的神情有些异样,站长说:“你不说,我不会动手。”

蛊雕:“总局会承认我。”

站长:“承认什么,承认你是人?可我觉得你不配。”

他说着话,背靠拆解台,手慢慢伸向台上的分解枪。

蛊雕怒目圆瞪:“配不配,不由你定!是总局!”

蛊雕又说:“妈的,你再不动手,我切了她的头。” 

他五指化刃,一转身。却见向凌拖着重山的尸体,站在了溶解炉的边沿,火红色的光芒里,一股股升腾的热浪吹拂着她的裙摆,

蛊雕喊道:“你干什么!!!”

站长大喊:“向凌回来!”

向凌微笑着,说不清眼里是泪,还是光:“你们别过来!我和重山说好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她拖着重山,往后倒下去,溶解炉升腾起高温的热量,吹拂着她的发丝与裙摆,缓缓下坠。

蛊雕发癫似的跑过去,口里念着:“神经网络神经网络!!” 跟在后面,纵身跃下,伸手去抓向凌。

等站长跑到跟前,只见到下面汹涌奔腾的熔浆,像地狱,也像天堂。

片刻后,熔浆恢复了平静,宣告一切都结束了。

没人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连老师也说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位站长,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

可我们都把焦点放在了向凌隆起的腹部,仿生人会怀孕?

不然她的肚子为什么会隆起?老师的说法是可能因为长期逃亡,导致仿生人腹腔里冷却液排放出现故障,堆积在了腹部,所以才会隆起。

而我的同学一个比一个有想象力,言称据他所知,那场专门为火木星系战争生产的仿生人士兵,他们身体内部构造能够抵抗最高两万度的高温,骨骼是高冷凝聚合金属,散热极佳,而那溶解炉最高温度才9000摄氏度。根本溶解不了重山的尸体。

有同学接着说:“对呀,那向凌落入分解炉的时候,重山高大的身体会给向凌驱散了巨量的高温,向凌很可能活了下来!”

一个插嘴说:“不可能!重山是避火罩吗?”

同学们一片笑声。

另一个说:“那也能挡住一点,挡住向凌的肚子!保护了里面的孩子呢!后来被站长救了出来!”

“不可能,仿生人不会怀孕!”

“你怎么知道!万一呢”

“科学解释不了!”

“科学还解释不了你为什么那么懒呢!”

他们七嘴八舌争论起来。

老师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很严肃,等到最后一个同学安静下来,他才开始说话,并让我们记住:“同学们,我希望你们记住,千万不要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仿生人的身上,因为你们是人,是人类,即使我们全身义体,和他们很像,但是人类永远和他们不同,因为人类拥有自己的大脑,复杂的,与生俱来的神经网络和突触,我们是宇宙的作品。而仿生人,由人类制造的,他们永远是人类的工具,和我们不同!”

我想起那位站长,问老师,后来站长去哪了。

老师说,学界没有确切的证据,当时处理站的录像全部被人为损坏了。只留有一份监控录像,但因为室外风沙很大,画质很模糊,不太能够确定那是什么,随即他播放了下一个录像。

那画面里,我们看到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双手好像怀抱着什么,缓缓走出了处理站的大门,消失在了遮天的黄沙里.......

2206年 7月9日 晴

今天,是我担任正式站长的第一天。猎户座战役就要开始,会有大量的仿生人尸体运送过来,这座站荒废太久了,

我要召集他们,好好打扫一下这座站点,开始迎接工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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