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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本文已影响0人  远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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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耀的童年,是在一座小院里度过的。摇摇欲坠的木门口,摆着一把小小的椅子,有一只脚有点儿瘸,晃晃悠悠的。院子的正对面,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上的葡萄藤盘绕着,每到春夏,就是一片碧绿的海洋,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斜前方的一小片土地里,栽着大片的葛,母亲说,这些能卖钱,能入药,是好东西。

鲁耀经常坐在那把板凳上,双手撑在脸下,远远地向外望。他已经等待了不记得有多久,似乎是自从他记事开始,他就一直坐在这里,望着,等着。他等一个人,等他从未见过,未来可能也不会再见到的人。

“爸爸还会回来吗?”

妈妈端着搪瓷碗,推开门走出来。鲁耀转过头去,用那双满怀期盼的眼眸注视着妈妈的脸。可是,妈妈会走过来摸摸他的头,给他一个不置可否的回答:

“只要阿耀想,他会回来的。”

鲁耀不明白。他分明一直在想,没日没夜地想。他一天一天长大长高,可爸爸还是没有回来。这个从他有记忆开始,就只活在照片墙上的男人,却占据了他的整个内心。他不止一次看着别人家的孩子依偎在父亲的怀抱,眼中的羡慕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不禁去想,如果他也有爸爸在身边,他的生活将会是怎样幸福。

可等鲁耀终于等到爸爸的消息,是他已经上了小学以后。他背着书包推开院门,却只看见两个穿着军装的人站在院子里。穿着围裙的妈妈站在他们的对面,眼中含着泪水,脸上却是笑着的。

他不解,站在原地,有些害怕,一动也不敢动。妈妈越过军官们的肩膀,看到了小小的他,伸出手呼唤他过去:

“阿耀,来。”

他犹犹豫豫地走过去。虽然他还是个孩子,却也知道军装的肃穆和庄严。出生在炮火纷飞的年代,他不会不知道军人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他听妈妈说,爸爸似乎也是个军人。可是,他踮起脚一张一张脸望过去,来的这两个,却都不是爸爸。

从妈妈哽咽的讲述和两位军人肃穆的表情里,他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真相。他那从未谋面的爸爸,早就在一年以前死在了前线,如今边防战事暂歇,身为英雄的爸爸,他的军装终于得以“荣归故里”。

他不懂什么是荣耀,不懂什么是牺牲,他太小,小到不足以明白这些大道理。他只知道,他再也不会见到照片里的那个微笑着的男人,那无数个坐在院子里盼望的梦,在这一刻轻轻地碎了。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沉重的书包,躲进了房间。窗户外面,晴空万里,院里蓬勃生长的那一大片葛仍旧在风中摇曳,他看着天上的云,风中摇摆的绿叶,迷茫起来。

他幼小的心不会懂,留下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留下一身染血的军装,爸爸用生命换来的荣光,是否真的值得。

时光飞逝,和平的岁月,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鲁耀一路从小学走到初中,再从初中走到高中,他的个子高了,声音粗了,背有点儿驼了,穿上了洗得干净的校服,脸上的笑容却少了。所有人都感慨于他父辈的荣耀,却没有人知道,他的童年永远定格在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他不止一次自卑过。他伤感于自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哪怕所有人都说他爸爸是个英雄。有时候,他甚至厌恶这个“英雄”的美名,宁可用那些虚无缥缈的荣耀去换一个完整的家。他不懂为什么别人听到爸爸的名字,总是会两眼发亮,不懂那些期许的目光和善意的拍打落在肩头是为什么缘故……他就这样迷茫着,忧郁着,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推开家门,他能闻到一股饭香,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忙碌。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妈妈探出头来,甩甩手上的水珠,招呼他先放下东西坐好。他好奇的往厨房里看,晚饭已经炖在锅上,妈妈站在水池前面,正仔细地清洗着什么东西。

他已经无数次看过妈妈这么做,因此一眼就认出了妈妈手中的东西是什么:是葛。

这是鲁耀另一个不明白的事。在他眼里,葛不起眼,也不值钱。但妈妈却把它们视为珍宝,总是捧在手里,看着,清洗着,抚摸着。妈妈说,这一片葛田,是爸爸留下来的,爸爸走了,她要珍藏好这些记忆,别让它丢了。

他想,爸爸真傻——养这样不值钱的玩意儿,除了占地方,没有什么用处。

“发什么呆呢?”

妈妈问。鲁耀这才注意到,自己出了神。他忙摇了摇头,但半晌,却有些话压在心里,不吐不快。面对着妈妈疑惑的目光,他将背包放在一侧,开口了:

“今天……隔壁徐子浩的爸爸提了一辆新自行车,去校门口接他回家了。”

他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可笑——不过是一件小事,也值得他这样在口中称道。但就是这一件小事,却深深刺痛了他的心脏: 这样平淡的幸福,对他而言是终生不会实现的奢侈。

妈妈手里的动作停下了。她好像看出了鲁耀的心情,她走上前,张开手掌,那里面静静躺着一个还沾着些泥土的白色东西。鲁耀仔细看去,那玩意儿坑坑洼洼的,表皮粗糙,伸手去摸,还能摸到硬硬的须。

“葛根?”他问妈妈。

“你爸去参军前,最喜欢的就是院子里的葛,他每到收割的季节就亲自割葛,要把葛藤和葛根全都一起保存起来。”妈妈说,笑眯眯的,看上去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里,“他喜欢葛。最开始我也觉得奇怪,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这样看上去既丑陋又没什么用处的东西。但就在他参军前一天,他往背包里搁了一棵葛,直到那个时候,他才告诉我……”

她顿了顿。鲁耀早就忍不住心里的好奇,他急切地抓住妈妈的衣角:

“他告诉您什么?”

“他说,有些人是花,艳丽绚烂;有些人是树,高大参天;但他是一棵葛,渺小又普通,却有个能闪耀的梦想。葛能入药,能卖钱,虽然不算出彩,但总发挥出了它自己的价值。”

鲁耀愣住了,他看着妈妈手中的葛,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妈妈把那棵葛放在鲁耀的手心,转过脸去,又开始在水龙头下静静洗起那些葛根。

鲁耀手中紧紧握着葛。葛叶青翠,葛藤柔软,葛根粗糙。他心里暗暗有些涌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拎起背包,进房去了。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意外的,鲁耀的心竟然平静下来。看到校门口的父亲们等待着自己的孩子,或者看到路旁孩童牵着父亲的手吵着要糖吃,他的内心已经不会有什么波澜。或许爸爸真的已经实现了他的心愿吧,他想——真要这么说,他应该替爸爸高兴,而不是遗憾。

只是,最近又有了新的事情需要操心。高考刚刚过去,鲁耀考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分数,虽然不算多优秀,但对他而言,已经够用了。就在他美滋滋幻想着自己未来的时候,边境的战争再一次打响了。手机上的新闻每日推送着,跳动着,紧张的空气在告诉他,曾萦绕在他童年天空中的阴影,已经卷土重来。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心情的平和。战争是整个国家的事,不会波及到他本人几分……只要他不过多去关注,火就烧不到他的身上。他可以在战火中安然度过童年,就也可以在战火中安然度过自己的青春。

——对,就是这样。

他渴望安宁的幻梦被打破,是填报志愿那天的下午。他一直有个学金融的梦想,便把自己的志愿报在一所本科大学的金融专业。做完这一切,他躺在房间里,一面戴着耳机听手机里的音乐,一面等待着几天之后自己录取结果的到来。

直到院子里传来动静,那动静越来越大,盖过了他耳机里的音乐。他烦躁地扔下耳机,走出房门,推开摇摇晃晃的木门,立刻后悔了:

妈妈站在院子里,同时站在院子里的,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其中年龄最长的那个一看见鲁耀,就微笑着走了过来:

“阿耀,还记得我吗?”

鲁耀不认得,摇了摇头。

“我们曾见过一面的,当年是我带着你爸爸的军装送到你家里。”年长的老兵仍旧笑着说。

鲁耀想起来了,但他仍然不解,微微皱着眉:

“您来是……”

“是这样。你年轻,关注新闻多,相信边境的战争,肯定已经看过不少相关的消息了。我们今天来,只是向你和你的家人问一问,愿不愿意去参军,为保家卫国出一份力。”老兵真挚地说,“我们刚刚和你母亲聊了一会儿,她表示支持你的所有决定。当然,同意与拒绝都是你的选择,我们不插手,也不强求。”

鲁耀沉默了。他感觉无数双眼睛灼热地盯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如坐针毡,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他用求救的眼神看向了妈妈,但妈妈的目光是那样坚定,让他更加不知所措起来。

他才十八岁……

他想到了爸爸。爸爸在战场上牺牲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多岁,除了一身军装和一个破碎的家庭,他什么都没有留下。鲁耀承认,他怕了,他不想面对爸爸那样的结局,不想将自己的生命耗费在一件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于是,他抿紧嘴唇,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不想去。”

说完这话,他不敢去看妈妈的眼神,更不敢面对那些军人们失望的目光。他一头扎进了房间,锁紧了门,坐在床上喘着粗气。

接下来的一天里,他一直都心事重重的。他担心那些军人们会继续找他的麻烦,也担心妈妈会对他生气。

他最担心的,是他自己的心。

事实上,在他对那位老兵说出那句话的同一刻,他就已经后悔了。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妈妈曾递给他的那棵皱皱巴巴的葛,爸爸穿着军装微笑的照片,还有妈妈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可对于死亡的本能恐惧,还是让他对老兵的话望而生畏。

他泄气地低下身,抱住头。或许,他注定和爸爸不一样,是一个懦夫。

直到夜深,他的房门才被轻轻敲响。他竖起耳朵听声音,是妈妈。他的心狠狠往下一沉,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门。

妈妈手中端着一盆新洗好的葡萄,个个晶莹剔透。她把葡萄放在课桌旁的角落,目光在那一摞摞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高考书本上停顿了一会儿,这才慢慢转向自己的儿子。看见鲁耀脸上带着的惶恐神情,她笑了起来:

“害怕妈妈吗?”

“不,没有……”鲁耀连忙坐直了身子。

“妈妈承认,今天你拒绝那几位军人的时候,妈妈是有些失望的。”妈妈说,她静静地坐在儿子的身边,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丝毫怒火,“但我不怪你。”

鲁耀的眼睛一亮。

“我不怪你,是因为每一个人都害怕死亡。”妈妈继续说,“我也害怕。十几年前,我永远失去了我的丈夫,我不愿意再失去我的儿子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哽咽了。但是,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逼着自己继续说下去: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鲁耀说,“我有些时候会去葛田看一看那些葛。”

“你记得就好。我还希望你记得,把你送出去,我也舍不得。可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是比我们更重要,比我们的家庭更重要,比我们的生命更重要的。”妈妈说,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热烫的,一滴一滴滴落在鲁耀的手上。

“妈妈——”

“你当时记住了我的一句话,我现在要你记住我的另一句话。”妈妈仿佛没有听到鲁耀的呼唤,她的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用力攥紧了鲁耀的手,“人生的意义永远是靠自己来寻找的。哪怕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刻,你依然有可能活得比以往都快乐。”

房间里此后便陷入寂静,鲁耀沉默,妈妈也沉默。最后,妈妈轻轻拍了拍鲁耀那瘦削单薄的肩膀,站起身走了出去。伴随着门被关上,葡萄的香气蔓延在整个狭小的房间里。鲁耀拣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微酸。他闭上眼,安静地享受着,仿佛是在享受他人生中最后的宁静。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眼神中已经隐约多了些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浓深的夜幕,陷入沉思。

鲁耀是在一个凌晨离开的。他特意挑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候,是怕妈妈看到,也怕别人问起。他的双脚依旧在颤抖,肩上的背包一晃一晃的。他怕这时候只要有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面前,他就会立刻退却,重新回到他胆怯的巢穴。他并没有下定决心,也并没有摆脱自己的恐惧。

只是他终于想好了,要做正确的事,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压低了脚步,悄悄溜到院门口,却又折了回来。看着那熟悉的小院,葡萄藤还在摇晃,那张板凳上长满了青苔,老旧的木门,被踩塌的门槛……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子。

他冲这一切笑了笑。

随后,他走向了葛田。他细细挑选着,选出最大、最翠绿、最好的一颗葛,细细擦拭干净上面的泥土,将它收进自己的背包里。做完这些,他忽然感觉内心平静了许多,脚步也变得踏实起来。他走出小院,轻轻关上了门。

他走进了夜色里。

鲁耀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是在一则名叫“边防战士英勇牺牲,致敬抛头颅洒热血的解放军们”的新闻报道上。妈妈在无数个年轻小战士的名字里,找到了自己儿子的名字。

她走出房门,此时已经又是一年盛夏,满地的葛生出青翠的叶子,在阳光下反射着明亮的光晕。她缓缓蹲下身,眼泪落在被太阳晒热的土地上,留下点点湿迹,再慢慢消失。

葛仍旧摇曳着,形成一片绿色的巨浪。泪眼模糊间,她仿佛还能看见鲁耀冲她挥着手,背上背着沉重的行囊,对她露出无比纯粹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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