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19 参观奴隶市场：阳光海滩下的黑暗历史
东非奴隶市场
说到非洲的奴隶贸易，绝大多数中国人眼前浮现的是美国南方的种植园中，黑奴们面朝黄土背朝烈日的干活场面。这是因为美国的南北战争、废奴运动、黑人民权运动、马丁路德金，以及太多的文学和影视作品的渲染留下的印象太深。是的，没错，西部非洲跨大西洋的奴隶贸易确实是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人口贩卖活动。然而，不应忘记的是，在非洲大陆的印度洋一侧，也同样存在一个规模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奴隶贸易史。而这段历史，不要说多数中国人，即使是西方人也知之甚少。而历史的魅力和诡谲在于，一些往往看上去不起眼的小地方却是大历史的聚集地。桑给巴尔，今天坦桑尼亚联合共和国的一个半自治地区，却曾经是整个东非奴隶贸易的枢纽。事实上，一部桑给巴尔的奴隶贸易史，也是桑给巴尔的建国史和经济史，伴随着奴隶贸易的是大航海时代的号角，帝国的挽歌，和资本的魔掌。奴隶贸易、象牙贸易和香料（主要是丁香）贸易，也曾经是桑给巴尔经济的三根支柱，而前两者，无疑都是血淋淋的财富。
奴隶的产生是伴随人类文明史的。曾经，部落间的战争就是为了争夺人口，人们抢夺其他部落的人口，让他们沦为自己的奴隶。在非洲大陆上，这样的情况直到20世纪初期还普遍存在着。虽然奴隶贸易的根本动因是资本驱使下的大生产的需要，但是起点却是非洲部落间本就存在的人口争夺、贩卖和奴役。今天，当我们直面这段历史的时候，我们首先不得不承认，当年的欧洲人也好、阿拉伯人也罢，如果没有当地黑人的参与，也很难做到1700万奴隶的贩运量吧。
东非奴隶贸易路线
我们的驻地距离当年的奴隶市场不过500米。今天的桑给巴尔，吸引全世界旅行者的自然是印度洋蓝宝石般的海水，明媚的阳光，湛蓝的天空，洁白的沙滩，以及石头城混杂着野性、虔诚、文明、和神秘的多元文化。然而，扒开这些光鲜的表面，在那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还斑驳着多少的鲜血，掩埋着多少躯壳。那时候，每年在石头城的市场交易的奴隶数量达到了5万人，石头城的街道上充斥着来自东部非洲内陆各地的奴隶，占到整个桑岛人口的2/3还多。
历史进入1500年的时候，人类才真正开始征服世界。那时候首先到来的是葡萄牙人，这是一群欧洲边缘落魄贵族手下的野心家们，他们是第一批到达的欧洲人。但是他们并没有带来多少先进的思想，他们像一群强盗野蛮的掠夺着殖民地的资源（这一点上，后来的英国人要绅士一些），把绝大多数的财富运回自己的国家。如今，葡萄牙人在桑给巴尔留下的历史痕迹已经很少，但是每个讲解员都会告诉你，是葡萄牙人开启了非洲奴隶贸易的序幕。可事实上，阿拉伯人早在公元9世纪初或更早就已经从东非购买黑人作为家奴了，只是那时候奴隶交易还没有成为一项大宗国际贸易。
奴隶运输caravan
经过近2个世纪的不太成功的统治，随着葡萄牙国运的衰落，桑给巴尔的葡萄牙殖民者终究被强大的阿曼苏丹赶走了。阿拉伯人是天生的生意人。每年，阿拉伯人驾着他们的单桅帆船，乘着东北信风而来，带来了金属、布匹、糖和椰枣，然后第二年，又乘着西南季风而回，带回了精美的贝壳、象牙、香料和奴隶。可难道说，这都是大海和风惹的祸吗？阿曼苏丹的统治在1840年达到鼎盛，苏丹Sayyid Said把都城都迁到了石头城，整个西印度洋和非洲东海岸成为阿曼人的私家花园，而桑给巴尔仿佛是饱览这花景的最佳观景台。在桑给巴尔，这些阿拉伯人繁荣了丁香种植业和象牙贸易。这两项产业都是劳动力密集型的，客观上需要大量劳力，因此，奴隶贸易也跟着繁荣起来。在从事奴隶贸易的商人中，最为臭名昭著的是被称为Tippu Tip的奴隶贩子，他服务于几任苏丹，从事贩运象牙，奴隶和香料种植园，从中获取暴利。这些奴隶们从东部非洲的各个地区运到桑给巴尔岛，运送过程中用铁链锁住以防逃跑，这个过程被称为caravan。通常情况下，这些运输过程中奴隶要还参与搬运象牙等物资。caravan的原意是游行车队，因此不难想象，一直上百人的奴隶队伍，衣衫褴褛，搬运着重物，在监工的皮鞭下艰难行进的场面。运输途中食物和水的供应严重缺乏，卫生条件极差，因此死亡率达到半数以上。通过单桅帆船运到桑给巴尔岛的距离不长，比起跨大西洋运输来说这是一段容易一些的旅程，但是由于饥饿和疾病，仍有不少奴隶死在船上，被直接投入大海。最后来自大陆的奴隶大约1/3留在桑给巴尔岛和奔巴岛，从事着丁香种植园等体力劳动，女性奴隶一些成为家奴从事繁重的家务。其余2/3再通过印度洋或红海贸易线转运到中东、波斯、印度等国家和地区。
Slave Chamber
今天在石头城，我们可以参观当年关押奴隶的石室。这样的石室据说当年有15间，但是现在能看到的仅有两间了。石室低于海平面，极为低矮阴暗，仅有一两扇小窗口用于通风和采光，室内没有卫生设施。石室两侧是平台，当年奴隶就拥挤在平台上，稍大的一间关70个妇女和儿童，稍小的一件则关50个男性成人。排泄物直接排泄到平台间的过道，每天海水涨潮直接冲走。两个石室之间只有一个很小的空间供应食物和水。如果不是身临其境，你几乎很难想象当时的奴隶是怎样的生存条件，人类对同类的残骸会到何种令人发指的程度。在这样的小室里，奴隶们通常关押2-3天等待拍卖，期间也有不少身体较弱的奴隶死在这里。
Anglican Church
今天，我们已经看不到原来奴隶拍卖场的样子了。废除奴隶贸易后，英国的教会买下了原来市场的土地，Edward Steere主教在这里建立了圣公会大教堂。宏伟的圣公会教堂至今屹立在当年沥血的拍卖场上。而教堂祭坛的前方正是当年捆绑奴隶的石柱所在，当年为了检验奴隶的体格是否健壮，卖家们通过鞭打来测试，那些熬得住十几下鞭打而不哭不叫的会得到高价。人类的残暴如斯，再一次刷新了底线。今天在奴隶的鲜血和尸体上建起的教堂依然耸立，Steere主教为废奴运动所做的努力也没有被忘记，他被葬在祭坛后面的地下，永远陪伴着在这拍卖场上被折磨之死的黑人们，为他们的灵魂指引回家的路。
19世纪是属于完成了双元革命的欧美大帝国的时代，英国是其佼佼者。阿曼苏丹在桑给巴尔也经过了近200年的统治，如今地位岌岌可危，正如他们的葡萄牙先行者一样。早在1873年，苏丹统治尚未推翻之前，在英国政府的干预下，桑给巴尔就签署了废除奴隶贸易的协定。但是直到英国在桑给巴尔打响的那场玩笑似的45分钟战争，废除奴隶贸易的协定才真正被履行，而直到1907年奴隶贸易才实际消失。这个由葡萄牙人开启的，历时400多年的罪恶的贸易终于在桑给巴尔落幕。
David Livingstone把心留在了非洲的土地上，用他心脏上生长的树木制作的十字架悬挂在这座教堂里
在东非废奴运动中一位杰出的英国传教士的名字不应被忘记，他就是David Livingstone。他不仅是一名传教士，也是一个医生、作家、非洲探险家，赞比西河上的非洲最大的瀑布——维多利亚瀑布就是他首先发现，并用女皇的名字命名的。当然除此而外，他描写了东非奴隶运输的悲惨景象，在英国国内掀起了废除奴隶运动。为了寻找尼罗河源头，他不幸染上疟疾，最终病死于赞比亚一个村庄，死前他对两位黑人助手说他要将心留在非洲的土地上。于是，他的两位助手，曾经的黑奴，将他的心脏剖出，埋葬在了今天赞比亚的Chitambo村，并在其上种了一棵树。他的身体被运回英国，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今天，我们可以看到用那棵树的木材制作的十字架悬挂在桑给巴尔圣公会教堂里，用心的守护者这个令人泣血的地方，不要再有人类残骸同类的事情发生。教堂里还有一扇窗是献给Livingstone的，他的铭牌能够与基督并列，完全可以感受到当地人民对他的感恩和爱戴。
上下颠倒的大理石柱
关于这座圣公会教堂，再讲一个轻松的故事作为本文的收尾。在教堂建造过程中Steere主教已经身体不好了，常常卧病在家，不能到场监督。结果非洲的弟兄们把礼拜堂的大理石柱就安装反了。等到Steere主教身体稍稍恢复前来查看时已经木已成舟回天无力了，只好将错就错。至今我们在礼拜堂入口处看到12根上下颠倒的大理石柱，也只能会心一笑，感叹一下非洲弟兄们在这么严肃的问题上也能举重若轻的幽默性格吧。
奴隶贸易是人类历史上最悲惨的贸易活动，可能没有之一。与早些年的象牙贸易，现在依旧猖獗的毒品贸易一样，都是人类贪婪本性在巨大利益驱动下显露无遗的结果。面对巨大利益，其实人类非常羸弱。今天桑给巴尔岛依旧吹着凉爽的海风，石头城的日落将天空染的血一样的鲜红，但愿我们也不会忘记掩埋在这洁白沙滩下滴血的黑暗吧。Tippu Tip们罪恶的贸易已经结束，Steere的教堂依旧高高耸立，但愿人类不再有同类相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