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不住的秘密丨22 认罪与赔罪

何小木不知道自己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她垂头丧气地回到家，见外公外婆和舅舅都坐在客厅。她没有说话，想径直穿过客厅回到自己房间。

“小木，”何妈叫住她，“快来吃饭吧。”

何小木低头咬着下嘴唇，放下包，坐到餐桌边。

何家的晚餐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大家相互看着脸色，夹菜吃菜，就连碗筷碰撞的时候都小心翼翼。何妈难过的几乎要哭出来，她心疼自己的外孙女，心疼她小小年纪就要承受外界的流言蜚语，却还一直逞强着试图不露痕迹。何爸心里头很乱，看着原本活泼开朗的小木这段时间消沉不开心，很不是滋味，他在想这件事到底从哪开始出现问题的。何骏飞是家里唯一保持理性的人，他清楚地知道必须找到办法来解决这件事。

而在这样氛围下的何小木，则想着家人什么时候会提起今天发生的事。

终于，还是何骏飞首先开口。他清了清嗓子，问：“今天在单位还好吗？”

何小木没有回避问题，也不想撒谎，她摇头。

“小木，我们是家人，我们知道网上和报纸上的内容都是骗人的，是有人故意编造出来的。”

“我真的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何小木抬头，一边脸不停地抽搐。

“我和外公外婆都百分百相信你。虽然不知道造谣者有何居心，但现在你被卷进这场风波里，我们就要想办法解决这件事，”何骏飞顿了顿，“你愿意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接着，何小木右眼眶涌出的一滴泪落在餐桌上。

“那天上午，我跟李阔去学校参加一个活动，但效果并不好，我们也不欢而散。大概到晚上8点多，我才忙完手头上的事，我回想自己白天的态度很不友善，也不礼貌，就想去跟他道个歉。后来他觉得太晚了，就说要送我回家，”何小木转头指着外面，“就送到小区前面。情况就是这样，并没有发生任何事。”

何骏飞很警惕地问：“他把你送到小区门口时，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他认为李阔走到这个熟悉的小区，不可能没有任何触动。

何小木想了想，说：“我不记得了，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你也不知道这些照片是谁拍的了？”

“我根本没有留意。”

“这会不会是李阔他一手策划出来的？”何妈突然发问，疑惑地看着何骏飞。

“不可能，”何小木立马打消外婆的疑虑，“他连手机都没有，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再说，”她越说越激动，希望家人在相信自己的同时，也相信李阔，“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小木，你外婆只是在猜测。”何爸平静地解释道。

“反正不可能。虽然他以前坐过牢，但现在正在很努力的过生活，20多年没跟社会接触，他依旧凭自己的双手挣钱。他内心是个很善良的人，喜欢花草、小动物，对于能帮到别人的事从不吝啬，也不求回报。对于很多发生在他身上的不公正的对待，他都忍气吞声，所以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说完，四个人都愣住了。何小木不敢相信自己竟在家人面前如此维护一个外人，他们认识不过短短几个月，而其他人则震惊何小木对李阔有如此的好感，这让他们感慨万分。几个人相互看着，面面相觑，何小木低下头，觉得有些羞愧。

“李阔那边有什么消息吗？”何爸转头问何骏飞。

“不清楚。”

“晚上要不要去他家看看？”何小木问。

“不行。”何爸何妈异口同声。

“小木，你是出于好心，想去看看情况，但好事之人不这样想。这段时间你就不要跟李阔见面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要再惹出什么事端来。等我们想到解决办法，等这件事情平息下来，后面的事我们再商量。”

“好的，舅舅。”

晚上，何骏飞跟父母坐在房间里。

“我没想到小木会如此袒护李阔。”何妈说。

“我也没想到。只能说李阔原本就是心地善良的人，即使在监狱待了这些年，还是没有变。就算是接触时间不长的人，也能感觉的到。”何爸感叹。

何骏飞注意着二老的表情，把已经准备好的话在心里整理一遍，等有合适的时机再说出来。“爸妈，这件事你们觉得该怎么办？”

何妈没了主见，自从上次的事情后，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她望着何爸。

何爸想了想，语重心长地说：“你之前的提议我想了很久，我也觉得应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李阔，这应该是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

何骏飞连忙附和：“我也正有此意。”他本以为说服父母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没想到父亲已经想通了。他看着何妈。

“这样真的好吗？只能这样了吗？”何妈小声低语，她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过很显然，态度已缓和了很多。

“妈，其实我们对这件事没有一点头绪，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已经对小木造成了伤害，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伤害降到最低。现在既然找不到其他办法，唯一的切入点只能是李阔。”

“可就算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

“上次视频的事闹到网上，造成了不好的影响，二十多年前的事又被人有意无意的记起，李阔可能已经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现在又发生这样的事，也许他会觉得抱歉，但作为当事人之一，他得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得知道小木不光是我们的亲人，更是他的女儿，不能任凭这样的事情再牵连到小木。”

何妈无助地看着儿子，没发表意见。

何骏飞决定明天一早和父亲一同前往李阔家。

当何骏飞站在李阔家门口时，李阔有些诧异，不是因为他的出现，而是他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等他侧身时，李阔看到他身后的何爸，更加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推门的手也顿在门把上。自从李阔出狱后，何爸从没有主动找过他，更别提踏进他家大门。何爸回避李阔的眼神，李阔又看着何骏飞，希望能得到一些暗示。

“先进去再说吧。”何骏飞说。

何爸环顾四周，二十多年了，这间房子已经破旧不堪，连遮风挡雨的玻璃窗都被风震得哗哗作响。桌子上除了水瓶和水杯，还有一个未啃完的馒头，热气透过塑料袋冒出来，这应该就是李阔今天的早饭。

客厅依旧只有一把椅子和一个凳子，三个人局促地站在一旁，何爸忍住冻得想跺脚的冲动，把手放进口袋，握成拳。李阔只是勾着腰，眼睛看着地下。何骏飞倒像是这个家的主人，先迈出一步去寻找第三样可以坐下的物件，无果后，一边提着椅背，一边把两人引到房间。

何爸和何骏飞坐在床沿，李阔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像是被提审的犯人。何爸把手从口袋抽出来，来回搓了几下，又揣进口袋。他跟李阔始终没有眼神接触，只要何爸一抬头，李阔就把头低的更低了。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何爸还在左右张望着这里的居住条件和破旧摆设，何骏飞则观察着两个人的面部表情，李阔始终低着头，不知道发生什么。等他微微抬头，看到何骏飞冻得通红的手，抱歉地说：“家里冷，也没有多余的杯子可以喝水。”他的声音很轻，脸部还抽搐了几下。

“没事，我们这次过来，是有事跟你说。”何骏飞接话道。

李阔微微点头，已经做好倾听的姿势。

“昨天网上和报纸上的新闻你看了吗？”

“昨天我在家，没去上班，”李阔说，“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情发生。”

正如何小木所说，李阔没有手机，与外界交流几乎是蔽塞的，他每天呆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有意无意地隔绝外面的信息。这么多年的牢狱生活，他都是这样过来的，出来之后更是如此。

何骏飞把手机递给李阔，他立马认出照片上的两个人是何小木和自己，惊讶不已。又接着往下看，留言中肆意的猜测和恶意的言语攻击都让他的嘴巴越长越大，眉头紧锁呈戒备状态。然后他看到了那条关于何小木在电视台上班的留言：“这，这些照片是谁拍的？”

“你都不知道，我们就更不清楚了。”何骏飞无奈地回答。

“这些新闻简直是胡编乱造，现在的报道都这样不负责任吗？”李阔往旁边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眼神收回来，他终于知道何爸一同出现的原因了。

“对不起，何小木又无辜地被牵扯进来，但我之前已经跟二老保证过，绝对不再跟她见面，”他看着何骏飞，“骏飞哥，对不起，我这样的人真的不配，我更是无心让您女儿受到这样的羞辱，”他指着墙角边的仪器，“这是她上次留下来的，也麻烦你们带回去给她。”

见何爸和何骏飞不说话，李阔以为自己的道歉和保证不够诚恳。“我之前因为生活所迫才答应接受电视台的采访，可我真的没想到何小木是骏飞哥的女儿。现在又因为我，让她卷入这些是是非非里。我这个年纪了，怎么样都无所谓，这么多年都行尸走肉般过来了，再多些指责也算不了什么。可你们要相信我，我绝对不希望看到何小木跟着我一起遭人流言蜚语，你们要相信我。”他看着何爸，希望从他眼神里得到一丝信任，但何爸一动不动。他又看着何骏飞，期望得到他的回答，哪怕骂他几句他也会安心。

何骏飞深吸一口气，“在说这些之前，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何骏飞刚要说，何爸伸手拦住他。“我来说。”这是他进到这个屋子里说的第一句话，李阔预感会有事情发生。

“李阔，你知道何小木是我们的家人，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她也是你的家人。”何爸心跳很快，他盯着李阔，既紧张又想捕捉到他瞬间的表情。

李阔并没有多想，说：“没错，她是你们的家人，也可以称得上是我的家人，毕竟......”

“你恐怕还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何爸眉头一紧，“小木她不是骏飞的女儿，她是小玲的孩子，是我的外孙女。”

李阔一愣，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何爸何妈不告诉他何玲的墓地，原来她已经嫁为人妇，还有自己的孩子。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后来何家断绝与李阔的书信来往，小玲也突然杳无音讯。何妈不让小木继续采访李阔，也可能是不希望她知道自己母亲的过去。

“原来是这样。”李阔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两眼空洞无神，比起回答何爸的话，他更像在自言自语。

“你明白了？”何爸疑惑地问。

李阔还陷在自己的思考中。

“你真的听明白了吗？”何骏飞追问。

李阔点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不再打听关于小玲的任何消息，也不会打扰她女儿的生活。你们放心。”虽然他依旧保持刚刚的姿势，但说话的表情很坚定。

何爸和何骏飞互望了一眼，接着何爸突然喘粗气，大声说道：“小木是你的女儿啊！”

李阔猛然抬头，身体一震，他还没来得及理解话中的意思，更像是被何爸的呵斥吓住，张大嘴巴愣在那里。

“什么？”过了很久，李阔才从嘴唇缝里冒出这两个字，他说的极其艰难，好像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话送到嘴边。

何骏飞扶住他的肩膀，说：“这是真的，小木是你跟小玲的女儿。”

李阔穿着还未干透的绿色军大衣，上面的破洞似乎比之前更加明显。他的两只胳膊在颤抖，声音也跟着颤抖：“我跟小玲的女儿，我的女儿？”说完，两行泪不动声色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脸颊，在下巴处交汇。

何爸叹了一口气，“希望你能理解我们一直瞒着你，小木的生活一直很安定，我们害怕你的出现会带来变数。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木已经认定自己父亲去世，也放弃找寻父亲的信息。”

何骏飞迟疑了片刻，“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干咽一口，看了一眼父亲，得到他默许地点头，转过头看着李阔，身体往前挪了挪，接着说，“我们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小玲，她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们了。”

“她告诉你们什么了？”

“她都记起来了，你为她顶罪的事，还有那天发生的事。”

回忆侵占大脑，当年发生的种种都历历在目，李阔握紧拳头，努力不去想。

“当时的混乱和打击让她神经紧张，所以选择性地忘记自己受到的羞辱，再加上你为了保护她直接认罪，也让她产生错觉，”何骏飞感慨，“她是在几年后才想起这件事的。”

何爸擤了擤鼻子，手指抹了一下眼角。“当年知道小玲这件事后，我们是怎么都不能接受的，竟然在那样的年纪里遭遇这种事，小玲要去自首，说要把你救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李阔，眼神里带着羞愧，“我们的确很自私，一想到女儿的下辈子会在监狱里度过，我真的没办法......对不起。”何爸一度哽咽，说完最后三个字，猛地低下头，像是给李阔赔罪。

李阔伸开五指，把手心在膝盖上来回摩擦几遍，过了很久，才淡淡地说：“我也不会让她这样做的，既然当年我把罪认下来了，她再说什么也没用。毕竟，我比她更有犯罪动机，大家也都相信了。”

何爸的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几乎蜷缩起来。

接着，何骏飞又把何玲精神失常，整个人几乎病态，最后住进精神病院的情况全都告诉了李阔。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年，李阔却像是在听一个前不久刚发生的事情一样悲恸。他转过脸，忍不住流泪，眼角的皱纹揪在一起，夹不住的泪珠瞬间在手背上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