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地面仰望

我们在一个挤挤挨挨的平房区里，或在一条被阳光照得发亮而尘土飞扬的小马路上，玩耍着，嬉闹着，突然就有人抬起头来，发现蓝天被划开一道，露出白色泡沫样长长的口子，惊呼一声，便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调集到一起，齐齐地向天空望去。

是一架飞机。飞机在我们头顶的天空中经过，带着沉闷的轰响，非常偶然。我们在地面上看飞机就像看一只大鸟。但这鸟飞得实在高，比老鹰飞得都高。飞机不是像鸟儿那样随心所欲，上下翻飞，它的两只翅膀不扇动，尾端冒着气。虽然隔着那么远，我们还是可以看出，飞机沉稳而笃定，走着直线向前，心无旁骛。我们在地上，看到天上飞的飞机，喜悦，激动，跳跃，拍手叫好，嘴里发出各种各样兴奋的声音，好像让所有人都知道：天上有飞机。

我们本能地追着天上的飞机跑上一阵子。可是飞机在天上飞，压根听不到我们的呼喊，也看不到我们的追逐，它只管飞着，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淡出我们的视野。

后来在城里看到飞机时，免不了要忧心忡忡。它们飞在城市上空，仿佛飞得很低很低，要触碰到高楼了。这时我的身边没有小伙伴，只是我自己屏气凝神，站在那认真地仰头看。飞机像是一头大白鲨在高楼楼顶掠过，我看到它庞大的身躯，健硕有力的机翼，甚至还看到了窗户。它从容而稳健地掠过楼顶，速度并没有我在乡下时看到的快。我收回视线，继续抬起脚步，却发现周围的人，没有人像我那样驻足看飞机，好像压根就没注意到那飞机。

第一次坐飞机，充满好奇，撒摸够了机舱，从小窗向外面看够了棉朵似的白云，就想上厕所。不是为了排泄，是想看看厕所长什么样。坐的次数多了，就没了新鲜感，把自己安顿好，就戴上耳机，看电视节目。

人类真有智慧，自己没有翅膀不能飞，就造出来能飞的工具。以前坐飞机要提前两个多小时到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安检时各种的不能带要心里有数，不然就会给自己找麻烦。及至登上飞机，见到面带笑容欢迎你的空姐，心情才会稳定，情绪也不紧张了。

上了飞机，像上了公交车，随身行李放在封闭的行李架上，人对号入座，听空姐的话，系好安全带，关上手机，等待起飞。飞机滑行，离开地面，飞起来了，耳蜗向外鼓胀。很快飞机进入云层里，又好像是漂在云层上。通过飞机的窗户，能看到团团簇簇的白云悬浮在碧蓝的天空中，好像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山和水。这时飞机好像不是在飞，而是悬浮着静止着。这时可以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再关注，冥想放空。没多长时间，空姐推着小车，送来茶饮和简餐。

也有不平静的时候，飞机遇到气流，颠簸摇摆。空姐和乘客暂时不再走动。飞机平稳，乘客吃了喝了，又无聊了，又闭上了眼睛。

飞机一降落，仿佛滚滚红尘扑面而来。空姐又站在门口冲着你微笑，只不过这次不是欢迎你，而是用微笑欢送你。飞机也很疲倦，熄了火，歇一歇，等待下一次再昂头奋起。

小时候是站在大地上抬头仰望，那样看到的飞机遥远而神秘，可望而不可及。长大了终于可以坐上飞机，坐在飞机里往窗外看，只能看到天上的寂寞和安静的云朵。细思量，还是更喜欢站在地面上遥望天上飞机的感觉，有遥远就有神秘和向往。还想念飞机经过而留下的白色的尾气，浓厚粘稠，有一群孩子，站在大地上遥望的孩子，兴奋得喊叫，无比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