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云（八）
北城。
杨九坐在门厅台阶上发愣，旁边蹲着个瘦猴儿样的小厮，两人木呆呆的脸如出一辙，齐齐望着树梢贪懒的鸟。
过了许久，小厮终于怯怯的开口，“九爷，一定要这么干吗？”
“嗯。”
小厮老大的委屈，“好歹也是您撑下来的场子，凭什么就还给岳老板啊？还搭一宅子……”
“让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我不去……”
“你去不去？”
“……不去！”
“我踹你啊！”
“踹死我也不去！”
“嘿你个小王八蛋……”杨九站起身，抬脚就要踹，小厮一轱辘就往门口跑，冷不防撞上了刚走进门的清瘦人影。
“郭少……张二爷，您来了。”
张筱春刚在门口得着大林送来的戏票，心情很不错，“你们九爷呢？”
“九爷憋着踹我呢，我先出去躲躲。”
张筱春轻轻抬了抬眉毛，用扇柄挑起那小厮的后领子。
九涵会意，一把揪住小厮的胳膊，“我们二爷就喜欢看九爷踹人，给我们瞧个热闹。”
“哎呦二爷……您可饶了我吧……”小厮哭丧着脸求饶。
杨九早瞧见了张筱春，只是满脑子都是前一天被这小祖宗用板砖追的鸡飞狗跳的场面，心里发憷。
踌躇了半天，结结巴巴的开口，“别……别玩了，有事进来说。”
张筱春也不管九涵和那小厮胡闹，轻快的跟杨九进了前厅。
“二爷找我……是还没打够？”
张筱春没理他的话茬，环顾杨九的空凉凉的房子，“看来人都遣得差不多了，就剩这么一个小孩儿跟着你，也不怕打架没帮手。”
“我老九打架什么时候需要帮手？”
“嗯……九爷英武。”
“过奖。”
张筱春笑了，“所以你是打算一个人去跟岳老板拼一把？”
杨九认真的盯着张筱春，“这是我的事，你别插手。”
“我没插手……”他故作随意，细长的手指却不由自主的开始抠扇子，“但是……我觉得你可能不用麻烦了，岳老板已经走了。”
“什么意思？”杨九的眼睛瞬间大到难以置信。
张筱春被他的大眼睛吓到了，躲开他的目光，“他托人捎信儿，拿他在这城里的产业和我豫地的产业交换，看样子，是不打算回来了。”
“你答应了？”杨九的嗓门又大起来。
张筱春捂住耳朵，满脸无辜，“兵不血刃，何乐而不为？你知道的，我胆子小，又瘦，我谁也打不过……”
杨九看他装可怜的样，恨不得啐在他那张楚楚怜人的脸上，犹豫了一下，没舍得。
张筱春像个无所事事的孩子，胡乱翻着桌上的茶壶茶杯，“你现在家里没人伺候，连口水都没有啊……”
杨九闷着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儿，“你在豫地有几家买卖？”
“俩茶楼。”
“就两个茶楼？”
“还给茶楼掌柜的配了俩……黄包车。”
张筱春渴得心不在焉，清澈潋滟的眼睛一眨一眨扒着茶壶口往里看，好像要把眸子里的水都倒进去，完全没注意杨九的脸色。
“张筱春！”杨九拍案而起，“你还说你没插手？”
他力气太大，桌子震得山响，张筱春吓了一跳，茶壶磕到了眼眶，捂着眼睛问：“你干嘛啊？”
“岳老板在这城里有一间赌坊，一间当铺还有三家客栈，他凭什么跟你换两个茶楼？他疯了？你说你没插手，谁信啊？你当我是傻子？”
张筱春松开手，视线有点模糊，看着眼前怒气冲天的白胖男人，冷笑着舔了舔上唇，“你说的对，我插手了，怎样？”
“张筱春，我杨九虽然是个粗人，可也是条七尺的汉子，我不需要你来给我扛事儿！”
“哦，你自己扛，舍了这点家业，再搭条命？”
“那也好过让别人帮……”
“别人？”张筱春打断他，“那天在沁春楼，你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我倒成别人了……”
杨九不再说话，闷闷的抱着手臂。
张筱春看着外面枝头的摇曳的树梢，“杨九，我张筱春谨慎了这么多年，我敢说我没出过岔子，唯独在你杨九这儿，做什么都不对劲儿，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指头，从袖子里抽出信封按在桌上，“东西给你放这儿了，你自己决定！”
杨九背过身去不看他。
张筱春慢慢站起来，走过他身边，小脸崩得紧紧的，负在背后的手却狠狠的拿扇子出气。
他走得很慢，似乎故意等杨九叫他，一直磨蹭到门口，杨九也没有任何反应。
张筱春臭着一张脸，矮身钻进车里，后面传来小厮急匆匆的声音，“二爷且慢行……”
他赶紧让司机停了车，打开车窗，故作矜持的问：“那瞎子想通了？”
车窗外递进一条湿手巾，“我家九爷让您敷敷眼睛。”
“让他滚！”
屋中的杨九听着张筱春响彻云霄的喊声，嘴角终是控制不住扬了上去。
这世间，能真心为你筹谋打算的又能有几人呢？
只是这家伙脾气真大，要是低眉顺眼的求着九爷收下，说不定还能考虑考虑。
哼……这臭脾气，不知道是谁惯的……
杨九满心的不服气，嘴角却还挂着笑，别扭着一张胖脸。
伸手拆了桌上的信封，那里面却不是地契，而是一张薄薄的戏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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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午夜，陶家班早散了戏，街上也不见什么人。
杨九坐在戏院门口，一脸呆滞的赶蚊子。
心里问候着该死的张筱春。
“呦，这不是九爷嘛……等人呢？”清澈的男声在长街里悠悠荡荡，格外好听。
抬起头，看见一张得意洋洋的俊脸，唯一可惜的是，眼眶有点青紫。
杨九拉着长音，“是啊，等人呢，也不知道谁家的祖宗，一迟就是仨时辰。”
“哦，既然这么难等，你还等这么久？”某人挑着眉，摇晃着肩膀，掩不住的得意。
杨九抬头看着他，“我知道他会来，所以我愿意等。”
张筱春得瑟的动作一下停住了，静静的看着杨九的眼睛。
片刻之后，他傲娇的移开视线，撇嘴压住死命上翘的嘴角，“嗯，你果然是个傻子。”
伸手用竹扇敲了敲傻子的头，“北城的赌坊，你到底要不要？”
“那是你换来的产业，我不要。”
“一线天，你有点油盐不进了吧？”
“但是……二爷若需要，老九可以给您打工……”
张筱春憋着的笑意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伸手拉起他，“这还差不多，走吧，陪二爷吃宵夜去。”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吃？”
“我现在是你老板，你得听我的！”
“得嘞，听您的。”
“这还差不多！”
“那个……你眼睛，没事吧？”
“有事，你赔！”
“我这眼睛赔给你，你也看不上啊。”
“那你就给我打一辈子工赎罪吧。”
“成，您说什么是什么。”
说一辈子，那就一辈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