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盛开【普通日更专用】时差党捡一个好文

安哥拉女巫——上

2025-05-09  本文已影响0人  张闻窗

1、

我从葡萄牙回来最后悔两件事,第一件是我没有亲到“洋嘴”,第二件是我没有让莉迪亚给我算算: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够“亲到嘴”?这是我永远的遗憾,就像一根羽毛插在我的心口上,时不时地挠我几下。

莉迪亚老师,我怕她。

是的,我是个“怂人”,我不仅“怕学生”,我还“怕老师”。

不过现在她已经到爱尔兰的某个城市,享受她甜蜜又幸福的爱情生活去了。

我和她相处不多,每周两天晚上的线上课,碰碰面,周三一天的三节线下课,持续三个月左右,好吧,挺多的,之后她就离职了。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和她搭课时的窘态,那是我到布拉加的第一个星期一。

“黎老师,你知道怎么上了吗?”

“黎老师,你能听到吗?”

莉迪亚老师急切地在电脑屏幕的另一端呼唤我,我看见她黄褐色的脸在阴影中时隐时现,急切的声音像乌鸦一般飞出电脑,盘旋在我的头顶上。

我能听到,但是我也没办法。

一上课我就发现我的ZOOM既不能共享,也不能看见别人的PPT,在即将轮到我上课的紧急关头,我借了室友的电脑。

然而我就像聋哑人一样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也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哑巴碰哑巴,全靠猜。

线上课程、设备故障、初级HSK、新手上课……所有的问题像山顶的落石一般向我砸来,终于我被砸晕。

“黎老师,他们听不懂。”

“还是我来上吧。”

莉迪亚老师黑着脸给我判了死刑。

我羞愧难当。

就好像那些学生是我种的花儿,我是一个浇水的漏壶,壶嘴在关键时刻卡住了,怎么也戳不开,他们干渴难耐,焦急地等待着我的灌溉,最终却只有三三两两的水滴,把他们弄得不知所措。

下课后,壶嘴掉了,里面水哗哗往外流,流干了。

其实我一直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寻找课件,熟悉流程,安装软件,但仍是一知半解,稀里糊涂,就像有人给我蒙了一个塑料袋在脑袋上,我什么都看不清。


2、

周二又是和莉迪亚搭课,她点了个名就从屏幕闪退了,就像电脑把她撤回了。我以为我上完一个小时后,她接着上半个小时,我看时间到了她还没回来,于是就接着上,学生提醒我时间到了,我只好下课。

课后我小心翼翼跟莉迪亚说这件事儿,她说:“谁跟你说我有课!”

然后就什么都不说了,留下我苍白又瘦弱的问句在对话框里尴尬。

时间稍微长一点,我才慢慢了解到,在非工作时间,莉迪亚老师是坚决不会回消息的。

“不论是谁,即便是院长。”

在奔往下一个学校的路上,莉迪亚跟我说:“我的课太多了,我有二十多节课,我不能去孔院值班,我去值班,你帮我备课吗?”

她义正词严地给我讲她的“英勇事迹”。和莉迪亚搭课更多的文君说,莉迪亚是她见过的“最硬气”的人。

“我不能参加培训,如果我参加,那谁给我上课?你去给我上吗?”

她口中的“你”是蕾诺,孔院的教学主管。

“为什么一定要培训呢?”我坐在旁边问。

“这是葡萄牙法律规定的。但是我的工作时长和通勤时长也超过了葡萄牙法律规定,所以我可以不参加培训。”

我知道我头上的塑料袋是怎么回事了,当然我自己脱不了干系,但也因为有人“懒惰”,忘了给我“揭开”。就像往一个大一医学生的手里急匆匆塞了一把手术刀,然后立马将他推上了手术台。

周二那天晚上,莉迪亚老师能够开金口跟我说那七个字,我应该感恩戴德。

其实还是我的错,搭课搭课,并不一定都是周一的模式。周一刚跟她道完歉,周二又道歉。

我就跟酒店的门童一样鞠着躬,天天道歉,跟莉迪亚老师道的最多,身子就没有站直过,我的灵魂都萎缩了。

3、

周三跟莉迪亚去学校上课时,我发现她喜欢抽烟,不光是她,阿兰和阿杜,也抽。

这样一想,这边的本土老师,除了管教学事务的蕾诺和索菲娅不抽,其他上课的本土老师都抽。

不光老师抽,大学的学生也抽,孔院旁边就是大学的图书馆,图书馆外面有个走廊,一列排了三四个垃圾桶,每个垃圾桶的隔层——专门扔烟头的地方,经常铺了一层,抽烟的人或靠在两边廊柱上,坐楼梯上,站垃圾桶旁边,或坐在中间小花园里,边晒太阳边抽。

莉迪亚抽得很凶,上课前来一根,下课后来一根,吃饭前来一根,吃饭后再来一根……我估计她回家后还要再来一根,甚至好几根。

她大有拿烟当饭吃的架势,一个人就能养活一家烟草专卖店。

莉迪亚有一辆历史悠久的深蓝色小轿车,里面烟味浓厚,整辆车像是在尼古丁药水里浸泡过。

还有一点破旧,修了好几次。有一天傍晚她和文君上完课准备回家,天上下着大雨。她抽完烟,开车门,结果钥匙断在车门里面了,怎么掏都掏不出来。

上了一天的课,她情绪有些崩溃:“我需要冷静一下”。

说完就去旁边抽烟,准备抽完烟打电话叫人来拖车。

这个时候文君姐牺牲自己的雨伞,从伞骨上掰了一截铁丝下来,给她把钥匙掏出来了,不知道用的什么魔法,把断成两截的钥匙合在一起,硬是把车门打开,开回去了。

那一刻,莉迪亚把文君看作是神。

在此之前,她第一次见文君就跟她说:“我开车送你上课,不是我的义务,孔院不会给我钱,也不会给我油费,完全是我自己出。所以,你千万不要觉得,我送你上课是应该的。”

4、

莉迪亚是我的“神”,我在她面前一直客客气气的,甚至都有些唯唯诺诺了。

有个烦躁的阴雨天下午,学生需要做海报,莉迪亚给他们安排了任务,我辅助解答一下就行。

但是他们不好好做,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吵得让人头疼。

他们用翻译软件问我中国人吃不吃火腿?中国种不种番茄?

我说当然,他们大笑。

他们给我指班上谁和谁是一对,竖起两个相对的大拇指表示“亲亲”,被指的人气急败坏,开始用葡语骂说话的人。

他们被训了,接下来是我。

“黎老师!”莉迪亚的锯子般的声音传来。

我头皮发麻,像有电流经过。

“蕾诺说他们应该完成国庆节的海报,如果他们完不成,你来做?”

“如果他们不行,你帮他们做?”

她脸色阴沉,眼窝深陷,我只觉她黑色的目光向我罩来。

我的眼眶“唰”地一下就湿润了。

随后她突然发笑,好像刚刚是跟我开了一个玩笑,想要故作轻松。

已经迟了,我像是被猎人的枪声吓到的兔子,我已经躲到了树洞里,她现在想用摇篮曲把我哄出来。

接下来那节课,我索性闭嘴,坐在旁边看着。

那时的葡语在我听来真是难听至极,比站在公路中间还难受,只觉得我耳朵边上全是乱七八糟的黑色音符,想骂他们都不知道用什么语言骂。

我被吵得晕晕乎乎,葡萄牙人中午不睡觉,我当然也没得睡。

我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惹恼了莉迪亚,困得跟被熬的鹰一样,还要守着一群信号不好、时不时发出叽里咕噜、古怪噪声的外星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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