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经的名侦探:人皮手套
这是发生在我遇见陈嘉树之前的故事,全程遵循他的描述创作,顺便提一句,按他的原话,在案件的描述中使用任何浪漫主义的修辞手法都是对案件本身的亵渎,虽然不认同这一点,但我还是希望尽可能详实地记录整个事件。
在提笔之前,我忽然想起那个日暮西沉的下午,他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昏昏欲睡,浑然不像是在讲述一个曾经参与其中的恐怖故事,他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孤独的观测者,平静地观察着人类心灵深处汹涌的恶意,偶尔露出嘲讽的微笑。
他轻轻熄灭手中的香烟。
“文明是一道枷锁,让我们直立为人,衣冠楚楚。但我们是野兽,这是骨子里面改变不了的事实,我们用牙齿撕裂肌肉,双手屠宰同类,我们就是这样的动物。”
1
久违的颤栗感。
电流从脚底一路爬到头顶,对他而言,这是人生至高的愉悦。
他将手中的手术刀小心地摆放在身边的餐桌上,尽量让它与桌沿形成完美的平行,然后从包里掏出耳机,三秒后,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在他的脑内响起。
这是他最喜欢的音乐,每一个音符都代表着秩序与整齐。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那个躺在角落里的脏东西,她无力的双手垂在身边的地上,可那双可怕的眼睛依然不识抬举地死死盯着自己。
他感到一阵巨大的羞耻,这让他的脸涨得通红。
儿子,挖掉她的眼睛,别让她这样看你。
好的妈妈,我会挖掉她的眼睛。
他把手套戴紧,重新拿起手术刀,走到尸体面前,将刀刃从眼角刺入,再顺着眼眶的边缘微微旋动,然后稍稍使力,就像是一颗玻璃球从洞中滚出,它滚落到他的手上。
他将两颗眼球倒置在手心,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交错扭曲的肌肉和神经。
妈妈,她看不到我了。
妈妈,我想要她的手。
拿去吧儿子,那是你应得的战利品。
用刀刃将皮肤与皮下脂肪分离的声响,就像是从桌上撕起一片3M胶片,这是他除了巴赫的咏叹调以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声音。
他捧着这双新鲜的手套,就像是一个得到圣诞礼物的孩子,坐在沙发上,笑了起来。
2
倒数16小时。
刘凯旋推开李玉民递过来的一根利群。
“很多年不抽了。”
"师傅..."
“我已经不是你的师傅了。”刘凯旋笑笑。
刘凯旋紧了紧保安服的第一颗扣子,回头望向身后的厂房,那里正不断传来切割金属的刺耳响声。
"这边吵,我们出去说。"
两人沉默地走出工厂大门,刘凯旋随意在绿化带的边缘坐下,伸手招呼李玉民也来坐。
“有什么事就赶快说吧,我不能离开太久。”他指了指身后的工厂。
“今天早晨,我们在高新区一处居民楼内发现了一具尸体。”
“所以你们决定来附近的铝材厂寻找一位保安。”刘凯旋拍去一只正试图顺着他的小腿爬上膝盖的蚂蚁。
“凶手挖掉了她的眼球,还有手部的皮肤。”李玉民闭上眼睛。
纵使是一位老刑警,也不是经常有机会看到这样残酷的画面,事实上在勘察现场的时候,有三个资历尚浅的警员吐了好几次。
听到这句话,刘凯旋的呼吸霎那间变得急促起来,他悄悄松开方才系上的第一颗纽扣,颤抖着声音问道:“指纹呢...现场有没有留下指纹。”
“到处都是,桌子上,墙上,地上,门把手上...全是她的指纹——七年前的最后一位死者。”
刘凯旋记得她,有段日子他把她们的照片挂在办公桌后的墙上,齐刘海,高马尾,幸福地倚在恋人怀中,就像每一个青春洋溢的二十岁女孩。
2004年,这个人渣在宜城第一次作案,他剥下了一个女孩的手部皮肤,然后案发后的第二十个小时,杀害了第二个人,那年,刘凯旋刚从警校毕业。
2011年,凶手第二次出现,以同样的手法作案,当时的他已经是重案组的队长,案子在他手上,他立下军令状,24小时内抓捕罪犯,他失败了,也失去了自己的工作。
他总是选择单身的独居女性,却没有特定的类型对象,他每一次作案时都会戴上上一个被害者的人皮手套,留下遍地杂乱的指纹,就像是对警察无声的嘲讽。
他每次作案以后,都会在二十四个小时内快速地杀害第二个人,然后销声匿迹,继续等待下一次机会。
刘凯旋痛恨自己没能拯救那个女孩,他明知道会有第二个人遇害,却只能等待尸体被送上门。
还有日复一夜,无力改变一切的挫败感。
“法医做了初步判断吗?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他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尽管他夹着烟的食指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昨晚两点,距今八个小时。”
“如果他没有改变作案习惯,在最理想的状况下,距离下一个女孩被害,我们还有十六个小时...给我一支烟。”
李玉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为他点上。
“师傅,我知道你做梦都想抓到他。”
“你这样做事违反了规定。”
“这个案子在我手上,我没有办法在16个小时内抓到他。”
“给我现场的钥匙。”
一辆大货车带着呼啸的风声从面前疾驰而过,刘凯旋深深吐出冗长的烟雾。
3
他从包里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吱嘎一声,门开了。
他轻轻将门关上,尽量不让它发出任何声响,脱去鞋子,将它摆放在鞋柜第三层左数第二格的位置。
他痛苦地皱起眉头,那里有几颗细小的泥土。
可他现在无暇去处理这些脏东西。
儿子,去,享受你的战利品。
好的,妈妈。
他穿过客厅,快步走到盘旋楼梯的背面,打开虚掩着的门,然后快步冲下阶梯。
他已经快要忍受不了这种炽热和膨胀。
昏暗的灯光照亮地下室的一角,两排置物架后放着一只酒红色的天鹅绒椅子。
他在椅子上缓缓坐下,从包里掏出那副新鲜的战利品,也许是幻觉作祟,它的表面甚至还残留着余留的温度。
他从椅子下拿出装着滑石粉的布袋,把它轻轻放进去,尽量把黏糊糊的内侧沾满,小心地将其中一只戴在右手上。
他感觉到了她的温度,那个穿着睡衣开门迎接他的女孩,她有着一双白皙柔嫩的双手,而现在,这双手正在握住他的渴望。
儿子,女人都是脏东西,她们是蠕动的蛆虫。
是的,妈妈,死去的女人例外。
他的呼吸随着右手的频率变得越来越快,他的脖子上暴起骇人的青筋,他将脑袋仰在椅子的靠背上,身体不断地痉挛着。
终于,他找到了那种平静。
妈妈,我很快乐。
是的,儿子,但这还不够。
他撑着座垫站起,再次将手套放在滑石粉中梳洗一遍,抖去多余粉尘,拎着它们走到约有三米高的置物架前,爬上人字梯从最顶端取下一只空铁盒。
看着置物架上摆放的藏物们,他感到痛苦,他无法阻止他们氧化。
不过没关系,现在他有了新的玩具。
他将手套放进盒子,把盒子塞进裤袋,重新回到一楼的玄关,提起刚才丢在这里的背包。
儿子,去狩猎吧。
好的,妈妈。
4
倒数十三小时。
刘凯旋站在单元门口,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个机械厂的老式小区,从小区四周到楼道都没有布控,也不存在物业和保安这种设施配备。
如果他是凶手,他也会选择这种地方作案。
“那么你是怎么进去的呢,你这个狗东西。”
就像七年前和九年前的那四起案子一样,无论是门锁还是猫眼处都没有留下撬锁的痕迹,凶手通过某种诡计获得被害人的信任,然后让被害人亲手开门,把自己请进门。
只是他究竟用的是什么方式,至今无人知晓,所有已知被害人的社会关系都被仔细排查过,不存在熟人作案的可能性。
刘凯旋推开老旧的防盗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虽然现场已经被涮过一遍,但李玉民刻意吩咐警员不必清扫,这是他留给刘凯旋的礼物。
这是一个普通的两居室旧式公寓,简陋的客厅里除了沙发,电视机,和茶几以外几乎没有任何摆设,墙角随意堆放着吃过的外卖盒,电视墙,天花板,地板上四处都是凌乱的血迹。
刘凯旋首先蹲下身子查看地面的血迹,老练的刑警能从血液中获取许多信息,这是高科技仪器无论如何都取代不了的经验技术,他不无自豪地这样想着。
地面的血迹呈不规则的圆形轮廓,周围是锯齿形状的包边,只有从高处低落的血液会表现出这种形状,他抬头看向天花和墙壁—如果地狱有一块画板,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只有大动脉出血才能够产生让血液溅射到数米高的压力。
几乎是一瞬间,他做出了判断。
颈动脉割裂,致命伤。
而这一切并不代表着什么,现场没有留下任何一颗嫌疑人的指纹,也不存在能够缩小嫌疑范围的线索,他抬手看了看表。
只剩下十三个小时了。
他看向左边的沙发。
“你是不是在那里坐过呢?你这个狗东西。”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脑袋枕在座垫上,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闭上眼睛,花了两分钟平息自己心中的暴怒,努力回忆着李玉民给他看过的案卷,他必须保持平静,才能够进入那个世界。
“你是什么时候戴上那双手套的?我想是在进门以前。你按下门铃,然后戴上你的上一个战利品,你必须保持冷静,你知道,这是狂喜之前的准备节目。”
“是的,她为你开了门,她是那么的信任你,她好不容易从农村来到这里,得到纺织工厂的工作,用尽自己的善意去对待每一个人。你低着头,她和你寒暄几句,或许谈论了这座城市的天气。”
“她或许让你进门,也或许没有,总之在她转身的那一个瞬间,你掏出自己一直藏在背后的刀子,精准地划过她的颈动脉。”
“如果你现在正在看她,一定能看到那双错愕的眼睛,她徒劳无功地捂住脖子,可是鲜血还是止不住地从里面喷射出来,她一步一步往后退,挣扎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但是我想,你不敢看她,对吗?”
“你依然低着头,你把你的武器随手放在身边的桌子上,你屏住呼吸,这是你已经暌违五年的圣诞礼物。”
“你为什么会想要她的手呢?你渴望别人的触碰吗?不,你一点都不渴望活人的触碰,你的记忆里有一双难以忘记的手吗?告诉我。”
桌子上的痕迹显示这里曾经置放过一把八厘米长的手术刀,但刘凯旋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或许是摆放的位置太正了?他或许有一些强迫症倾向。
“是这样吗,你等到她身体里的血液放空,眼睛失去神采,你一把抓起她的头发,将她拎到墙角,你可以开始工作了,可是你害怕那双眼睛。”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甚至没有注意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直到防盗门被推开一道缝,他才被那个称不上细微的响声拉回现实。
下意识的,他伸手向腰间掏去。
可是那里早已没有了枪。
5
他把驼包架在摩托车上,掏出手机,一顿熟练的操作后,他进入了接单界面。
甜美的女声播报起“正在为您派单”的声音。
儿子,让我们来看看死神正在敲谁家的门。
好的,妈妈。
在这样的期待里,系统很快给他派下今天的第一个订单,位置在附近一个拆迁安置小区的顶层。很理想的地方,没有烦人的监控和下楼的邻居。
拿到订餐之后,他驱车来到这个小区的大门,把摩托车丢在门口-没有人会注意一个送餐员的摩托,然后戴上鸭舌帽,观察起小区的环境。
这是一个典型的空置小区,居民们应该还没有来得及全部入住,因为没有物业的原因,小区四周的围栏已经被贪图方便的居民破坏得七零八碎。
这意味着他可以从容地从任何一个缺口撤离,在办完事情之后。
走到六楼之后,看到对门的单元还没有被入住,他戴好手套,嘴角勒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然后接着按下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连忙低下头。
“您好,这是您点的外卖。”
尽管从来避免对上别人的目光,在被注视的时候,他总能感受到那种微妙的刺痛感,但是这次很奇怪,他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刺痛。
所以他决定抬起头。
这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头发随意地披散在碎花睡衣的肩部,她面带着笑容关切地看着自己...不对,她并没有在看自己。
她的眼睛没有焦点。
"不好意思...我看不见,可以麻烦你递到我手上吗?"
她向他伸出手,出人意料,他竟然第一次看到一双比他的所有藏物都更加美丽的手,而它的主人却是一个活着的生物。
儿子,女人都是肮脏的东西。
妈妈,先别说话。
他把快递袋打出的活结小心地扣在她伸出的手指上,在这个过程里,他接触到了她的皮肤。
一股酥麻的电流从他的手指一路爬到他的头皮,他的心脏怦怦直跳,随之而来的,是令人迷醉的眩晕...他体验过所有的狂喜和兴奋,却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他忽然想起他上一次接触活着的女人的情景,那是一次糟糕的意外,他用光了一整瓶洗手液,把整双手洗到渗出血丝,但他还是觉得脏。
儿子,割破她的喉咙。
妈妈,求你了,先别说话。
他轻轻把左手的手术刀塞进裤袋。
“你很累吧,出了这么多汗。”
“你怎么知道?”他心中一惊。
“我能听到你的汗水落到地上的声音...”她羞涩地歪了歪头,“要不要进来喝杯水?对不起...我很久没有和别人说过话了。”
“我也是。”他默默对自己说。
6
倒数十三小时。
这样尴尬的情况大概维持了十秒。
刘凯旋用大拇指和食指作出射击的姿势,左手托在腕部下方,而被他指着的男人不解地挠着头皮,空闲的左手提着一只黑色皮箱。
“咳..咳咳...”那个男人作出咳嗽的姿势,“我投降。”
这可能是刘凯旋成年以后遇到过最尴尬的情况,十几年刑警生涯养成的习惯让他在这种情况下竟然举起了一把空气手枪。
“你是谁。”他悄悄放下举着的双手,以一种尽量看起来自然的方式。
“我叫陈嘉树,李玉民,你的徒弟。”男人放下皮箱,“他请我来帮助你。”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公安部门外聘顾问了,刘凯旋从来不喜欢这样的人,他认为专业的事情必须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我好像没有说过我需要帮助。”
“让我们来猜猜你正在想什么。”陈嘉树说,“专业的人必须交给专业的人来干?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刚才正在进入他。”
刘凯旋不置可否。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陈嘉树打开皮箱,“你比我更清楚,打破人格界限的行为有多么危险。”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陈嘉树说的话一点都没有错,刘凯旋曾经无数次因为使用这种天赋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很多时候他甚至差一点记不清自己是谁,他忽然想起警校老师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这是上帝给他的一份危险礼物。
他看了看表,只剩下十二个小时多一点,如果不去进入那个人的世界,他还能用什么方法拯救下一条生命?
"我知道他有一定的强迫症倾向,他害怕人,或者女人的目光,他或许长得不差,他擅于伪装,拥有许多值得被人信任的身份。"刘凯旋开口了。
“很好,但是这不足以让我们在十二个小时内找到他。”陈嘉树从皮箱中取出一台银色的方形仪器,刘凯旋好奇地看过去,他想那是一台显微器,“这是最难破的那种案子,没有动机,没有社会关系,唯一的目的就是杀人,他来了,杀人,然后走了,就这么简单。”
“这是便携式气相色谱分析仪,在无计可施的时候,我会想到它。”陈嘉树把仪器放到桌上,然后拿出放大镜和镊子,毫不介意地板上的血渍,趴了下来。
“你知道吗?连续杀人犯不总是那么专业,他们在第一次作案的时候,会留下许多值得推敲的线索。”陈嘉树像只在土地里拱食的松鼠,“在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一件事,是不是存在一起被遗漏的杀人案?既然他每一次作案时都会戴着上一个被害者的人皮手套,那2004年,第一起凶杀案发生时留下的指纹是谁的?”
“我们做过筛查。”刘凯旋摇摇头,“找不到和第一副人皮手套匹配的指纹,全国的档案库里也没有能够对上号的案件记录。”
这时陈嘉树忽然发出一声轻笑,“抓住你了。”
他举起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气相色谱分析仪的底舱里。
7
“不好意思,家里只有白开水。”
女孩熟练地拿起杯子,从桌上的热水壶里倒出一杯水,然后放在他的面前,和任何拥有眼睛的女孩一样熟练。
“我叫林雪,你呢?”她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杨渤。”
当然,这是一个假名,不过也无所谓,他的真名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房子,我没见过妈妈,从小我和他一起生活。”林雪说,“后来他也走了,所以你不用拘束,家长不会突然回家啦。”
她吐了吐舌头。
“我也一样。”杨渤破天荒地说了真话。
“你也一个人吗?”
“我和我妈妈一起,从小。”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林雪问道,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不礼貌,"对不起..这样问可能有些失礼吧。"
“我的妈妈...”
住嘴!你怎么能给这样一个肮脏的东西说我的事,儿子?
妈妈,你别说话。
儿子,我们不是说过吗,你有妈妈就够了啊。
别说话。
“她白天在医院上班,晚上回家,她回家的时候,总是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有时候我把食物残渣掉在地上,她就会情绪失控,开始不停地哭泣。”
“她有洁癖吗?”
“有一点吧,她没有让我去学校念过书,因为她什么都知道,她教给我很多知识,你能想到的正常人应该具备和不应该具备的知识,她都教给我了。”
杨渤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的一个下午,他偷偷溜出家,与一个小女孩在泥地里胡闹了一整个下午,他永远忘记不了妈妈找到自己那一刻时脸上的表情。
“女人都是肮脏的东西,儿子,你有妈妈就够了。”
他不想让妈妈失望,不想看到妈妈哭泣,也不想看到妈妈跪在地上,疯狂地抽打自己的脸颊。
有些话他不能对林雪说,他十八岁以前几乎没有和任何除了妈妈以外的人说过话,因为妈妈不喜欢。
有段日子他察觉到自己身体发生的剧烈变化,就像每一个青春期里的男孩一样,他对一种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事物感到饥渴,每到这种时候,妈妈都会用手温柔地抚慰着他。
他的妈妈有着一双漂亮的手。
“你妈妈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啊。”林雪的话把他从思绪拉回现实。
“嗯,可是她抽了太多烟,让她在十七岁那年离开了我。”
林雪的眼眶湿润了,她悄悄把手放到杨渤的手上。
身体一阵酥麻,又是那种触电的感觉。
“你热吗?要不把手套摘了吧。”
杨渤摘下手套,端起桌上的玻璃杯。
儿子,杀了她,剥掉她的皮。
妈妈,除了她,谁都可以。
他不能杀掉她,就像杀掉其它那些女孩一样,他和她在一起时是那么的舒适,他厌恶除了妈妈以外的任何一个女人,林雪是他遇到的唯一例外。
“时间不早了,我还得送餐呢。”
“我送你。”
8
倒计时八小时。
“你为什么能确认是这里。”刘凯旋问道。
距离市区一百公里的村庄墓地里,他们找到了一处被发掘的坟墓,新鲜的坟土就堆放在坟墓的四周,尸体是一个夭折的年轻女孩,双手的皮肤被残忍地剥去。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在案发现场找到的泥土样本被确认为陶土,并且含有一定量的磷质,陈嘉树认为这是粘在凶手鞋底的土,而本地的陶土只能在这个村庄附近找到,古时候这里是一座官窑。
经过一番盘问,放牛的村民告诉他,三天前曾经看见过一辆旧式桑塔纳停留在山下,村民们对于陌生的外来者都会留个心眼,很幸运,他得到了一个车牌号。
“你认为他为什么要剥掉人皮,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陈嘉树问道。
“我以前认为他能够从杀人剥皮中获得快感,但是这无法解释他掘尸剥皮的表现。”刘凯旋思索着,“他可能把人皮手套当作一种收藏品,并不是从杀人,而是从收藏行为的本身获得快感。”
很快,李玉民在交通监控里找到了监控信息,并且成功通过监控找到了这辆车的位置—一个偏僻的超市停车场,几位荷枪实弹的警员正在调查现场。
可惜,监控里没有拍到凶手的正脸,他很谨慎。
陈嘉树和刘凯旋距离市区一百公里,他们只能通过视频来获取信息。
调查结果显示,这是一辆被盗套牌车辆—当然,陈嘉树也没有想过更好的可能性。凶手很谨慎,车身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仔细擦试过,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他的痕迹。
陈嘉树告诉李玉民现场应该留置警力,因为凶手并不知道车辆已经被找到,他随时有可能回来取车,然后挂断视频电话。
“白跑一趟,是吗?”刘凯旋的耐心似乎到了极限。
“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我几乎快要闻到他的味道。”陈嘉树说,“光是这辆车的行车轨迹和位置,就能让我们做出凶手的可能活动范围,然后用你们的老办法...一家一户排查。”
“如果他还没有出手的话,我们还有八个小时。”刘凯旋压低声音,“他会杀掉第二个女孩,然后剥她的皮。”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的工作是抓获凶手。”陈嘉树摊开手。
刘凯旋听完这句话,一个箭步迈上前,死死抓住陈嘉树的领子,用一种压抑到极限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如果你的办公桌上挂着她们的照片,你知道她们曾经是活着的人,本来也可以活下去,却因为你的无能,就要这样悲惨地死去,你还能不能这么轻松地对我说话?”
“曾经是活着的人...”陈嘉树握着他钳住自己的手臂,复述着他的话,忽然想到一种被自己遗漏的可能性。
“第一副人皮手套。”他说,“第一副人皮手套的主人为什么一定要是被害者?”
“我们已经知道凶手已经有杀人掘尸的爱好,如果他的第一次作案并不是杀人,而是掘尸呢?尸体不是受害者,公安系统的指纹库里当然找不到。”
刘凯旋松开抓着陈嘉树的手,说道:“如果他第一次也是从农村的墓堆里面挖掘尸体,我们到哪里去找这副手套的线索?”
“让我们祈祷这副手套的主人来自殡仪馆和火葬场。”
刘凯旋接通李玉民的电话,让他查询殡仪系统的数据库,用最大的优先级。李玉民被师傅的激动吓到了,很快给出了结果。
十五年前,本市的殡仪馆曾经丢失过一具尸体,指纹记录与第一副人皮手套完美匹配,按理来说丢失尸体是殡仪系统的重大失误,但因为死者家中只有一个十八岁的儿子,给了几万块钱赔偿就解决了,所以这个事情倒也没有闹大。
“这可能是整场事件的原点。”陈嘉树说,“他为什么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殡仪馆偷窃一具尸体,而不是山野的荒坟?”
“这对他意义重大。”刘凯旋点点头。
李玉民已经把死者生前的地址发到刘凯旋的手机上,他们决定孤注一掷。
9
杨渤现在很烦躁。
他的时间不多了,只剩下八个小时。他一向很守时间,妈妈说只有失败的人做事才没有规划,生活必须井井有条。
妈妈似乎因为刚才的事情对自己生气了,她已经两个小时没有对自己说过话。
他给自己规划的时间是二十四个小时,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以后的每一分钟他都感到危险,而他无法收手,如果破坏这份完美的秩序,他将被自己的强迫症折磨致死。
而更令他沮丧的是,他已经提早感觉到危险,他感觉自己在某个环节留下了破绽,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他决定去看看那辆车。
他从超市内部下楼,在停车场通道的内侧观察着那辆车。
他刻意在车门把手处铺了一层滑石粉,而那里现在有一个手印,他从口袋里拿出镜子,小心地把它探出去,通过镜子的反射,他看见对面的凯美瑞里坐着两个人。
他收回镜子,走上楼梯,在超市的购物架之间消磨了二十分钟,然后再次走下楼梯,拿出镜子。
他们还在那里。
妈妈,他们抓住了我的尾巴。
没有回应。
但是那种危险的直觉并没有因为发现这件事情而有所减弱,他努力地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他要找到完美生活里的那根刺。
是那个杯子,他在上面留下了指纹。
儿子,毁掉你的痕迹,他们会通过它抓到你。
好的,妈妈。
10
倒数四小时。
在市郊的一个高档住宅区,陈嘉树和刘凯旋找到了死者的住处。
这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别墅,如果光是看门前的疯长的荒草大概每个人都会认为这里已经荒废许久,但刘凯旋知道事实。
铁门的把手油光发亮,一定经常被人使用。
没有人回应他们的到来,刘凯旋没有时间等户主回家,他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毫不犹豫地打破了别墅一楼的落地窗。
“你赔啊?”陈嘉树嘟囔嘴,越过满地的碎玻璃,跟在他后面爬了进去。
出乎意料的是比起户外杂草丛生的景象,屋内的一切显得仅仅有条,每一块马赛克瓷砖都被擦得油光发亮,任何一张沙发上都找不到半点灰尘。
刘凯旋看着盘旋楼梯后虚掩着的门,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扇门的背后隐藏着一些他追寻已久的答案。
跟随着这样的直觉,他推开门,走下楼梯。
偌大的地下室里摆放着几张置物架,置物架的中间放着一张天鹅绒长椅,天花板上只有一个吊灯,微弱的灯光打在长椅的周围,这一切就像个没有观众的舞台。
置物架的每一个空格里都摆放着一个银色的铁盒,刘凯旋随手取下一只,借着微弱的灯光查看上面的便利贴-2011-3-24,是日期。
他拿着铁盒,在天鹅绒长椅上坐下,然后打开盖子。
“你就是坐在这里把玩你的藏品吗?畜生。”
“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你取出盒子,从里面拿出手套,你回忆起它们的主人生前的样子...不,你不会回忆,你憎恶一切活着的女人,是这样吗?”
这时陈嘉树在角落里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
“bingo!”
刘凯旋顺着声音看过去,那里的地上躺着一只明黄色的骑手驼包。
“我们抓到了狐狸的尾巴。”
11
杨渤再次站在单元房门口,按下门上的铃。
门那头传来拖鞋的声音,很快,林雪把门打开。
“哪位?”她天真的脸上满是疑惑的神色。
第一次,杨渤握着刀的手颤抖起来,他没有办法忘记那种浑身酥麻和心跳加速的感觉。
儿子,杀了她。
可是...妈妈,我只需要拿走那只杯子。
警察会找到她,她会把关于你的一切告诉他们,他们会把你关起来拷问,然后给你定下没有办法反驳的罪名。
我不要被关起来...
所以...杀掉她,你知道这很容易。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杨渤正打算回头,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按倒在地,手术刀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林雪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林雪惊慌的样子,竟然让他感到一丝愧疚。
三小时后,审讯室外。
“让我和他谈一会。”刘凯旋接过一支烟。
“师傅...不要让我难做。”李玉民露出为难的神色,“现在所有人都盯着这里。”
“放心,我不会对他用粗。”
陈嘉树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这个男人正在用一种不容拒绝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徒弟。
终于,李玉民拗不过他,交出了审讯室的钥匙。
刘凯旋打开门,花了三秒钟适应审讯室内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强光,在杨渤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杨渤的双手被牢牢拷在桌上,看到刘凯旋进来,他露出一抹带着嘲讽意味的微笑。
“是你抓到我的吗?”
刘凯旋没有理会他的问题,点起一根烟,“杨伯羿,1980年出生于宜城,父亲身份不明,从小被身为外科医生的母亲单独抚养长大,没有经历过任何形式的集体教育。”
杨渤平静地听着对方叙述自己的生平,就像是他说的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这么娴熟的剥皮手法,是你母亲教给你的吗?还有那把手术刀。”
杨渤的脸颊猛得抽动一下,他忽然想起那把手术刀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许多个夜里,妈妈独自站在地下室,用这把手术刀仔细地剥去兔子的皮,她能从这样的行为里获得无边的快乐。
他央求妈妈把这门艺术教给他,那天开始她每天带一只兔子回家,手把手教他把皮肤和脂肪分离的技巧,一开始他干不好,剥下的的皮肤只零破碎,但他不想看到妈妈失望,他拼命地练习。
“现在我干得和你一样好了,妈妈。”他想。
“你杀害那些女孩的时候,会不会感到一丝愧疚?所以你挖掉了她们的眼睛。”
杨渤听到这个问题,大笑起来,“你杀一只鸡的时候会愧疚吗?你踩死一只蚂蚁的时候会愧疚吗?我挖掉她们的眼睛,只是因为我不喜欢她们看着我。”
“不,你没有你说得那么高级。”刘凯旋摇摇头,“你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是吗?不要否认,也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就是知道。”
杨渤的笑容僵住了。
“你很爱它,但它现在不在了,是吗?”刘凯旋继续说道,他不打算给对手哪怕一丝喘息的机会,“你只有通过杀人剥皮这种行为,才能保持和它的沟通。”
“人皮手套是你恶心的个人爱好,但杀人不是。”刘凯旋吐出一口烟,“可只有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它才会出现在你的脑子里。我经常在想这些事情,但我不知道这个声音在你的世界里所扮演的角色,直到那个叫林雪的女孩告诉我,你和她说话的时候总是背过身自言自语,而你叫它妈妈。”
“别说了,别说了...”杨渤绝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将手指深深插入头发的间隙。
"他怎么会知道?"
“妈妈,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秘密?”
“妈妈?妈妈?”
他慌乱地寻找着妈妈,就像每一次手足无措时所做的那样,可是那边已经不再有任何回应,他的妈妈永远离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