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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情斩

2023-05-30  本文已影响0人  领导浪漫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感谢红尘久客配图

落叶居。

“狐狸死了。”慕白望着桌子上清澈的茶水,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他死得没有一个侠客的尊严么?”星辰凝视着慕白,挑了挑眉。

慕白抬头凝望着对面那个美丽的女人。“你一定要问这样的问题么?”

他沉默了一会。“跪着被人取了脑袋,死得很窝囊啊。”

“我能想到,他是个见人就下跪的人,死了也挺好。”星辰将慕白的茶碗端起来。“茶凉了。”

星辰熟练地将凉茶倒进茶海,重新续满。

“残阳来了!”慕白痛苦地闭上眼睛,一口鲜血喷出来,落进茶碗,将茶水染成暗褐色。

“你受伤了?”星辰惊慌起来,将手搭上慕白的桡动脉。

“残阳也没有好到哪去。”慕白终于坚持不住,斜靠在星辰的肩膀上。“不过,他的武功比以前进步了很多,只怕我以后也未必挡得住他了。”

“是啊,每次残阳过来功力都会更强。他是一个很刻苦的人,每次决斗都会研究对手的一招一式,直到完全吃透,所以,没有人可以赢他两次。”

一个月后。

星辰轻轻扶着慕白坐起来,为他披上衣服,再伸手将枕头垫在他的背后。“我只是一个女人,不懂你们江湖上的事,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还是愿意去听的。”她将被角掖在慕白的身下,抬头望着慕白微笑。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慕白拧起眉头,斟酌着词句。“你努力了很久,希望完成心中的一个目标,即便吃了很多很多苦,也没有想过放弃。只有达成那个目标后,心里可能才会有一丝的慰藉。”

“你说的这个人不是你......是残阳吧。”

慕白沉默着,目光从窗户投出去,看着远处。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喉间汹涌,像浓腥的血堵在那里,他激烈地咳嗽,脸色苍白。

星辰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这世上的事情,真是难说,你去争的时候,往往得不到,可当你放弃的时候,却又得到了。人们都是在得得失失中,失去了自己的本心。”

“本心?”慕白低头琢磨着她的话。

“今天太阳很好,我扶你出去走走吧。”

雨后的天空一片碧蓝,温暖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地面上,残留着雨珠的草叶闪着刺眼的光。

慕白深吸了一口潮润的空气,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苏恒知道你受伤的事么?”星辰搀扶着慕白,淡淡地问了一句。

“我没有告诉他,除了武学,似乎很少有事情能让他上心。”慕白沉默了一会。

“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他和残阳很像。”星辰笑了笑。

慕白侧头望着她,读懂了她眼睛里的认真。

“前些日子,咱们这里来了位女魔头呢,到处都是她吃人的传言。我暗中观察了一下,应该不是真的。”星辰望着远处的山头,避开了慕白的目光。“她虽然戴着面纱,但是我看得出来,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只是凶了些。”

“你想说什么?”

“她四处放着自己吃人的谣言,也许是不想别人靠近她,也许是在躲着什么人。”星辰转身与慕白对视,脸上挂着浅笑。“况且,你的那位好朋友也不能老这样痴迷武学,他得回到正常的生活中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他未必会下山。”慕白苦笑。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自然有办法,那丫头的凶劲或许可以化开他的冷漠。”星辰低下头去,满脸都是狡黠的笑。

凌云阁。

苏恒伸手弹了弹刚磨好的横刀,发出清脆的嗡响。他拿起刀看了一眼,刀身黝黑,刚磨好的切口泛着一线清澈的铁光,从刀镡看向刀尖,刀背厚实笔直。他伸手在身旁的盒子里剜出黄油涂在刀身上,遮盖了金属的铁气。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柔和的自信,仿佛已经拥有整个天下,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尊贵。

苏恒返回屋内将横刀架在刀架上,一封信笺不知什么时候放在了窗前的书桌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火漆封缄处插着三只羽毛,信封背面缀着“慕白”字押。他拿起桌上的小刀,轻轻划开火漆封口,抽出一封信来:凌霄阁,是敌是友,速查为盼。

苏恒将信重新放回信封在烛火上点燃了,猛然腾起的火苗映红了他的脸。“凌霄阁?”

凌霄阁。

叶小舟蹲在屋外花圃间,她用小铲子将陶盆里面的土刨松,挑去小石子,然后提起旁边的小桶对着陶盆浇上清水,最后再敷上一层泥土。

背后屋子里不知什么响了一下,叶小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回头望了一眼,那里什么也没有。她又开始将陶盆抱起来,放在花架上。

屋子里“咣”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砸碎了。

叶小舟愣了一下,转身走进屋里。

“啊。”她尖叫一声,将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举起刨土的小铲子对着来人。

苏恒指着地上的碎片,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已经很小心了。”

“你是谁?”叶小舟目光里都是惊恐。“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被你吃掉的人的鬼魂,我是来报仇的。”苏恒一步一步走过来。

“啊?你不要过来。”叶小舟举着小铲子,不敢看他。

“害怕的不应该是我吗?江湖上都是凌霄阁女魔头吃人的传言。”苏恒冷冷地看着她。

叶小舟蹙着眉头,仰头想了一会。“那你快跑。”

“可我翻遍你的灶膛,检查了这里所有能检查的地方,没有发现尸骨。”苏恒找了把椅子坐下来。“难道你将骨头也吃了吗?”

叶小舟瞪着苏恒,没有说话。

“看样子都是骗人的啊。”苏恒回头看着屋外的花圃,摇了摇头。“喜欢养花,但养得不好,很多花都养死了。”

“我养得好!”

“好个屁!咱们这个地方和你以前待过的地方气候不一样,那里带过来的花籽在这里活不好。”苏恒说了一句,走向屋外。“你浇水太勤,花根就会烂掉,花就活不了。”

“你不要动我的花。”叶小舟喊了一声,跟着走出去,站在了阳光下,与他始终保持着一丈的距离。

“养些秋玫瑰吧,深红色的花好看,虽是玫瑰却是菊花一属,好养,花开的时候正是秋季,有霜挂在花朵之上,冰火交融,是咱们这个地方一道盛景呢。”苏恒看她捻起白色的裙角,仿佛站在天的尽头,微风带起她束发的红绸飘带,整个人像是虚幻的。她盈盈踮起脚尖,就像随时都会飞走,飘向神的殿堂。

叶小舟看苏恒望着自己,退了好几步,再次举起小铲子。

“一般情况下,女孩蒙着面巾。”苏恒指了指她面上的纱巾。“要么很美,要么很丑,你属于哪种?”

叶小舟做了一个凶狠的眼神。“你要是敢,我不会放过你,是真的。”

两人隔着两丈的距离,苏恒极快地突进带起了地上的落叶。劲风扑面,叶小舟只是眨了下眼,苏恒又站回他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她面上的纱巾。

“是个美人啊,为什么要遮起来呢?你是在躲着什么人么?”苏恒望着她,摇了摇头。随后他纵身跃起,几个起伏消失在远方,那块纱巾飘在了风里。“后会有期!”

“我记住你了,我不会放过你的!”叶小舟站在阳光里,对着苏恒离开的方向大喊,红色的裙带在风里飘啊飘。

随后她站回花圃间,蹙着眉头仰望远处的天空,犹豫了一会。“秋玫瑰?”

“那人是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室内飘来。

一听那个声音,叶小舟的脸色霎时变了,心一下子沉进地狱里。

“你知道师傅他老人家的脾气,你逃不掉的,他亲自过来抓你,你回去最好老实一点,说不定会活着。”与叶小舟最好的师姐跟在她身边,不时用余光瞥向最前方骑马的老者,一直都在小声提醒。

“师姐,我只想学武功,可我不想滥杀无辜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逃出来的。”

“可是你又能逃到哪去呢?普天之下,又有谁有与咱们幽冥教一战的实力。你当初就不应该来,现在我也帮不了你了。”

马蹄声,像春雨一样,清亮又寂静。

一个人骑马迎面走来,怀里抱着一把横刀,漆黑的长袍格外醒目,他走的从容不迫,让这队人都忍不住去观望。那人望着幽冥教飘扬的旗帜,微微皱起眉头。

黑衣人策马绕开,大家擦肩而过。他低头的时候与叶小舟的目光碰了一下,叶小舟不知道自己的目光中是不是有一种请求的意思,但是她心底此时却有着一种短暂的安全,毕竟在这个危急时刻,有着一面之缘的黑衣人恰好路过。她想她手上绑着的绳索应该已经表明了她的处境,但是她想错了,黑衣人只是慢慢策马前行,甚至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没人性。”叶小舟失望地嘀咕了一声。

“我都听见了。”黑衣人回头怒视着她。

“我又没点你名?”叶小舟扭头瞪着他。

黑衣人勒停了战马,与她对视。“那是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但我知道你说的就是我。”

“我没有。”

“你有。”

领头老者的耐心终于到了尽头,他冷冷地回头,望着争吵中的两个人。“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滚。”

黑衣人对着老者一抱拳,跳下马来,扯着叶小舟的手臂。“那老家伙让咱俩快滚。”

“我是说你,没有说她!”老者的怒容像是僵在脸上。

“可她也不想死,我看得出来。”黑衣人指着叶小舟。

“找死!”老者终于逼近了,携着一汪泉水般的刀光。

黑衣人推开叶小舟,手中的横刀一震,攻势瞬间展开,凌厉可怖。他将自己陷进刀光中推进,鬼魅般进退自如,人们甚至看不清他的动作。

两刀一连串交击,溅起无数火花。老者一刀迫开对方强横的攻势,微微皱眉。

黑衣轻振,翩然如风!

铁器撕裂空气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老者大惊中向后疾退。黑衣人出手的速度与力量使他感到恐惧,他全力的后退让他躲过几乎是必杀的一刀,他怒视着对手,心底升起一股凉气,让他的身体不由颤了一下。

横刀再次带起风声,老者有些不敢相信,他第一次发现有人竟然能够回气那么快,一刀未尽,一刀又起!凛冽的刀口下,展现的尽是黑色的死亡。

老者望着逼过来的刀锋,大吼一声挥刀。他还留有最后一刀的力量,誓要将对手连着自己一起拖进地狱。但他小看了他的对手,两片刀光相击,凄冷的亮光闪起。两人一错而过,背对着对方静止下来。

“如果我再年轻几年,或许能与你一战。”风带起老者的白发,他看了看手中还剩半截的战刀,吐了一口鲜血。而后他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僵在那里,他的衣衫出现很多细细的裂纹,全身的血液从每一处刀口迸射出去。他的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

“这里岂是你这等邪魔外道能踏足的地方,你踏进这片土地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黑衣人收刀,回身望着老者。“如果你明知道是这个结局还敢前来,那你也是个人物。”

鸟儿振羽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一只信鸽从窗口掠入,极快地落在星辰的手掌上。她从鸽腿绑着的竹节中抽出信笺,慢慢摊开。“这个苏恒。”

“怎么了?”慕白望着她的后背,脸上写满疑惑。

星辰将信递到他手里。“这是他的回信。”

慕白仔细看着那封信,正反均没有字迹。

星辰苦笑了一下。“一张白纸,大概是说那女孩就是一张白纸吧。”

“你的计划失败了么?”慕白叹了一口气。

“不!”星辰回头望着慕白憔悴的脸庞,微微一笑。“应该说才刚刚开始。”

一年后,凌云阁。

苏恒将身体裹进一身漆黑的长袍中,他跪坐在锦丝的蒲团上,默默地对着目前的刀架。大红的羊毛地毯铺满整个房间,屋子一角的檀木香还在燃着,青烟垂直地上升到一个高度后才飘摇着散开。

刀架上的横刀忽然暗了一下,苏恒微微皱眉,站起身走出了房间。房屋建在山脉最高的地方,他站在房外远眺,宽大的衣袖在风中急震。这个位置极佳,放眼望去,仿佛整个天下都被他收入视线中。

山间的浓雾还没散尽,透过薄雾向北望去,那是落叶居的方向。

“我又来挑战你了。”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我不会放弃的。”

“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凌云阁么?”苏恒没有回头,而是缓缓伸出右手指向天空。“因为这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你这里不是,我那里才是。”

苏恒回头就对上了叶小舟倔强的目光。

苏恒看了看叶小舟,大红的裙子反着阳光,让那张俏丽白净的脸颊越发地红了,牛奶般的脖颈殷殷透着粉,漆黑的眼眸带着天空的深蓝。长时间的爬山让她有些狼狈,沾满泥渍的裙摆盖过了脚面,但她还在极力保持着自己傲然不群的气宇。

苏恒突然笑了,他想起了每次她失败后的表情,既不伤心也不好玩,仿佛就是纯粹来找茬的。

“小舟,你相信我么?”苏恒将目光静在遥远的天边,沉默了一会。

叶小舟直直地看着苏恒,他的目光仿佛被半空中的太阳点亮了。

“如果你相信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苏恒伸手指着脚边的悬崖。

叶小舟瞪圆了眼睛。“那你相信我么?相信我你就从这里跳下去。”

“知道你就会这么说。”苏恒应了一声,身体一斜,纵身跳了下去。

叶小舟一惊,瞬间出手,袍袖中一条软绳呼啸着飞出,在廊柱上缠绕。“苏恒......”她扯住绳子的另一头也纵身跃下,向着那道黑影激射而去,一红一黑两道影子在半空中正在接近......

叶小舟一把拉住苏恒的手。“你疯了吗?”

两个人影悬在半空摇晃,就像两片枫叶在秋风中飘转,飘转。

苏恒望着叶小舟愤怒的眼睛,微微一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一点,一道雄浑的力量顺着指尖激发,绳子应声断裂。

“啊。”叶小舟吓得惨叫一声,闭上了眼睛,她一下抱住了苏恒,随着他一起直坠下去。

耳中响起了什么撕裂空气的声音,他们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托着。“我们到了。”苏恒的话音飘进了耳朵里,叶小舟才惊恐地睁开眼睛。

这里是一个山洞,两边墙壁被人工凿了很多格子,里面均放着典籍。“你可以随便选一本,待你功成之日再来找我。”

“两本!”叶小舟回头看了一眼洞口下面的悬崖。“我要两本,因为你吓着我了。”

“好,两本。”

“要不......”叶小舟抓了抓头。

“就两本,不能再多了。”苏恒打断了她的话。

叶小舟迈着欢快的步伐,走下山来。她将两本秘笈揣进怀里,不时用手拍拍,生怕它们突然长了翅膀。

“打劫!”一个壮汉突然从灌木丛跳出来大喝一声,随后他机警地四周看了一眼,仿佛还在惧怕着什么人,他压低了音量。“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统统拿出来。”

叶小舟本能地护着怀里的东西。“我没有值钱的东西。”

那人缓缓拔刀,对着身后的灌木丛喊了一声。“你们都是死人么?出来一起抢啊。”

灌木丛一下子跳出来十几个人,拔刀的声音大了起来,人们呈半圆将叶小舟围在里面。

叶小舟将手握在剑柄上,缓步后退。

“你怀里什么好东西?拿出来。”那名壮汉刀锋扬起,怒视着叶小舟。“这里已经不是凌云阁的地盘了,你不要想着逃跑。”

“没有,没有好东西,有也不会给你。”

“上!”那人挥刀,人们都在他的鼓动下斜冲过来。

“等等!”壮汉突然大喊一声,撑开双臂拦下众人,他盯着一个地方,咽了咽口水,轻轻将刀放回鞘里,慢慢后退。“咱们走。”

那些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止住了进攻的势头,跟着壮汉扭头跑了,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人是不能被冒犯的。

叶小舟扭头,远处的一个山头,一个人影站在那,一身漆黑的长袍飘在了风里。

两个月后。

漫山的枫叶红了,一簇一簇在风中摇曳,像燃烧着的火焰。温柔的阳光给凌云阁烫出一层金色的光晕,温暖的让人有种身处梦境的幻觉。

叶小舟坐在阁楼旁的台阶上,低头看着手中的古书。微风将她的秀发吹起来,轻轻扫在苏恒的脸颊,他的脸忽然红了,有种醉酒一样晕乎乎的感觉。

“这本绝情斩你有没有练过?这句绝情非无情,死中却是生,是什么意思?”叶小舟抬起头来,望着苏恒,清澈的眸子里映着阳光,魅力又深邃。

“我还没有看过。”苏恒回过神来,回避了她的目光。

“你就是不想教我,就是怕我会战胜你,你就是这么想的。”叶小舟合上书,站起来瞪着他。

“我没有。”苏恒愣了一下,低低的叹息声飘散在风里。“我真没有看过你那本。”

“那你现在看,然后教我。”叶小舟将书塞进他的手里,有些不高兴了。

苏恒望着阳光下的那个女孩子,他的心彷佛也在随着她风中的长发起落。“我也未必都能读懂。”

“要不......咱们出去玩吧。”叶小舟歪着脑袋盯着苏恒,沉默了一会。“天天看着那些秘籍,特别没意思。”

“从来没有人叫我出去玩,除了你。”苏恒低头望着手中那本《绝情斩》,轻轻地说了一句。

“那你去不去?”叶小舟收起脸上的笑容。

苏恒默默地坐回台阶上,将身体斜靠在廊柱上,翻开了那本书,没有说话。

“真是头呆牛。”叶小舟跺了跺脚,看了看他,噔噔噔跑开了。

苏恒静静地望着那个慢慢远去的背影,久久的不说话,末了他才低头仔细阅读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

“给!”叶小舟从后面蹦出来,将一个青桃递过来。“虽然没有熟透,但是很甜。”

苏恒抬头望着她,并没有接她递过来的桃,而是轻轻向着她的脸伸出手去,叶小舟本能地想要后退,可触碰到了他的目光却又静止下来,任由他擦去自己嘴角残留的汁液。

“爱吃不吃。”叶小舟将手里和裙摆兜着的桃子一股脑丢在地上,转身坐在一块巨石上,望着天边的云霞发呆。

“小舟,你不要学这本秘籍了。”苏恒拿起一个桃子,举在阳光下,仔细观赏着。

叶小舟回头望着他,没有说话。

“这是一种求死的刀法,刀法虽不复杂,却要有赴死的勇气。”苏恒对上她的目光。“向死而生,谁会用自己生命挥出那一刀?”

“就知道你会骗我。”叶小舟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苏恒将那本书塞进袖子里,压低了声音。“总之,你不要学了。”

“听星辰说残阳会来找你决斗,是真的么?”叶小舟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变得遥远。

苏恒迟疑了一下。“能被他挑战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听说很多很多的高手都死在他的剑下,就连慕白那样的人都重伤了。星辰说他每次决斗后都能学会对手的招式,武功早已今非昔比了,你有把握么?”

“能与那样的高手对战,生死有那么重要么?”苏恒沉默了一会,淡淡地说。

“要不你去我那里吧,或许......或许他找不着你就走了也说不定。”叶小舟终于回头,凝视着他。“我那里也有山,有枫叶,也有很多很多果树。”

苏恒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没有了以往的倔强,清亮的眼底彷佛沉淀着一汪泉水。“你不也是为了观赏这场大战才来的么。”

“我......”叶小舟涨红了脸,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你下山去吧,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就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杀了。”苏恒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

“我......我就是想看,想看。”短暂的寂静过后,叶小舟的目光低垂着,变得迷茫。“可又不是很想看。”

“带着你的剑,走吧。”一把剑刺在小舟脚下的土地里,剑穗上鲜红的流苏在风中流水般起伏。

叶小舟拿起剑,剑身的铁光比剑锋还冷。“我不会再来了,永远都不回来了。”

“小舟......再见了。”苏恒遥望着那个慢慢远去的背影,低低地话语第一次带着些许的柔和。

两天后。

夕阳西下,山间的迷雾缓缓升起,凉气下来了,天空盘旋着的鸟雀叽叽喳喳开始归林。

苏恒坐在崖口的巨石上,将双手抱在怀里,望着天边的晚霞出了神。

一个人影在夕阳下缓步走来,走走停停,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快到山顶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仰头望着凌云阁,绚丽的霞光映在她明亮的瞳子里,熠熠生辉。随后,她露出一抹羞涩的浅笑,似乎下定了决心,向着山顶奔跑起来,那袭红裙跟着秀发在风中一起一落。

“是的,我食言了。”叶小舟将剑丢在苏恒脚下,蹲在他的身边,大口喘气。“我又来了。”

“小舟,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绝情非无情,死中却是生,是什么意思。”苏恒蹙着眉头,望着天边的夕阳。“我想破头也想不通,这本书明明叫绝情斩,却又不像是让人绝情绝爱,那不是很矛盾么。所以那最后一式向死而生,我参详不了。”

“人的心都是很小的,装不下太多的东西。一旦装了自己的喜欢的东西,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所以,不喜欢的东西我都不去想的。”叶小舟抬头望着苏恒,眼神中闪着清水般的光亮。

“你真的想看这一场决斗么?”苏恒扭头望着她,没有一丝表情。

“嗯。”

“到时候你最好站远一点,我不想分心去护着你。”说罢,苏恒站起来,任由微风扯开他的长袍。

“好。”叶小舟低头,笑了笑,脸颊升起红晕。

第二天,上午的阳光洒下来,世间万物都被烫上一层耀眼的金黄。

“看我又摘了什么?”叶小舟将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苏恒抬头望去,明媚的阳光将她晕上一层金色的光芒,他不由得伸手挡住了眼睛。

“是石榴啊,你看,都熟了。”叶小舟跑过来,站在他的身边。

苏恒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看着一个地方。“好大的杀气......你感觉到了么?”

叶小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除了微风带起树叶哗哗作响,到处一片静谧。“什么都没有啊。”

苏恒依旧死死地拉着她的手,漂浮着的空气里流淌着一股让他不安的气息,一种从未有过的可怕压力被风带了过来。

就在叶小舟要松一口气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视线中,手里闪着金属的光。她顿时感到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背后像大山般压迫过来。“那个人......是残阳么?”

苏恒将叶小舟缓缓拉到自己的背后,遥望着那个人,直觉告诉他,那并不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记得答应我的事情么?”

远远传来的竟是人的笑声,合着柔柔的掌声。

残阳停了下来,一袭白衣扬在风里,他四周看了一眼。“真是个好地方啊,无论咱俩谁死在这里,也不会有遗憾吧。”

苏恒顿感身上那种不安消失了,那人的笑容带来友好的感觉。

“我的一生都在挑战天下高手,为了练剑绝情绝爱,只为找到一个真正的对手。”残阳闭起眼睛,仰头闻着风里的味道。“可惜一直都未能如愿,当我前去挑战那个自称天下无敌的幽冥教主的时候,他却死在了你的刀下。”

苏恒终于松开叶小舟的手腕,他大步上前,站在残阳身前三丈的地方,声音冷厉。“残阳?”

“找到你可不容易。”残阳与他对视,苏恒的目光像刀光一样冰冷慑人,彷佛已经将他洞穿了。“听说你也是个武痴,一直都在研究那些高深的武学。”

“亮剑吧。”苏恒四指扫过刀身,扣住刀柄。横刀拔出,刀锋指前,缓缓落在地上。

残阳长剑出鞘,指向天空,这是突进的预备。

几片枫叶被风激起又扫落,刮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飞走了。

残阳大吼一声,大步突进,长剑就在瞬间递出。

苏恒望着对方的剑锋,他能感觉到那一剑蕴藏着恐怖的力量,他奋力举刀,刀光突然化作一条直线斜斜地飞起,强横地接下了那一剑。

金属撞击的声音响起,两人擦肩而过。

背后响起破风声,苏恒回头,仰头望天,一个人影苍鹰般扑落。斩落的长剑映着午阳,闪着刺眼的光。

这是他的第二剑,根本没有给人留下喘息之机。

苏恒大惊中挥刀,刀剑凌空相切,火花一闪飘逝。浪潮般的攻势被引开,刀锋并未停滞,划出一道犀利的弧线猛然上撩,带起风啸!比对方的剑更快,凛冽的刀光撕裂了空气。

残阳眼神里的惊恐只是短短的一瞬,他的身体在半空一个转身,剑锋陡转直下。刀剑一连串交击,两人的距离被拉开了,隔着两丈默默注视着对方。

静了片刻,两人再一次逼近。两道人影纠缠在一起,风声也被急促的金属撞击声淹没了。

叶小舟坐在远处的石头上,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这世间还有那样快的刀。刀剑激起的气流刮在脸上,生疼生疼。

“苏恒小心。”叶小舟大声提醒。

苏恒扭头看了一眼。机会被残阳抓住了,长剑猛地走直,是一记直刺,必杀的直刺!

冷冽的剑光穿透了午后的阳光,飘落的枫叶也被破成两半,剑锋向着苏恒的胸腔高速推进。

苏恒想要闪避,但是已经来不及。手中的横刀猛地一震,金属清脆的声音响起,剑锋被拨开两寸,刺在他的肩头。一缕鲜血溅起,散在空气里。

“啊。”叶小舟猛地从石头上站起来,长剑已经出鞘,仿佛那一剑是刺在了她的身上。

苏恒捂住自己的肩头,退了几步,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对手。

极尖锐的声音撕破宁静,银灰色的剑芒跃起来,时间彷佛也在这一刻停顿下来。爆裂的气劲使得残阳那身白衣猛地张开,就像半空中的雄鹰忽然张开了巨大的翅膀。

苏恒抬头望去,半空的身影遮挡了天空中的太阳,剑锋微微反射着阳光,他不由地伸手遮住了眼睛。同一个瞬间,他大步上前,手中的横刀也在那一刻斩了出去,对着那人的胸腔。

刀剑再击!残阳全力的劈斩带着身体的重压,苏恒根本无法抵挡那种可怕的压力,他一连退了好几步,半跪在地上,横刀险些脱手。

“传说中凌云阁的阁主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可以几个回合斩杀幽冥教教主的人物不会这么弱。我见识过他的手段,他虽然浪得虚名,但是想要几个回合斩杀他,这世间只怕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残阳走过去,蹲在苏恒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已经赢了。”苏恒抹了抹嘴角的血迹。

残阳并不理会他,他微微抬头望着正在跑过来的叶小舟。“是为了她么?”

“你想干什么?”苏恒看见他眼神里的凶狠。

“她扰乱了你的心神,我需要一个心无杂念的对手。”残阳站起来,望着叶小舟。“很小的时候,我的老师就教会我,人只有放弃情爱才能无敌以天下。”

苏恒回头望着叶小舟。“他一定不是个好老师!”

“或许我可以帮你达到那个境界,据说人在极度悲伤绝望的时候,就会觉醒。”话音未落,四周被衣衫急振的声音充斥了。

望着高速逼近的残阳,叶小舟想要刹住脚步拔剑。可来人太快了,眨眼之间她已被人提起,刚拔出两指的剑被那人送回了鞘里。再睁眼,身下是万丈深渊,带起的碎石翻滚着消失在视线里。“苏恒......”

“我是在帮你积攒愤怒的力量。”残阳提着叶小舟站在悬崖边上,冷冷的目光落在苏恒的脸上,提着叶小舟的手猛地一松。“记住,是你杀了她,是你。”

叶小舟惊恐的眼神逐渐消失崖口,伴随着一声惨叫。

“小舟!”苏恒突然蹬地发力,身体像箭一样射出。速度被苏恒拉到极限,但是时间太少了。他冲到崖口纵身一跃,向着那个女孩伸出手去。一只大手瞬间扯住了他的脚裸,将他狠狠摔回地面。

“倔强!”残阳冷笑。“拿出你的本事来。”

苏恒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轻轻跳跃。他的拳头在抖,嘴唇在抖,握住的横刀也在跟着抖。紧握着的右手似乎要将手里的生铁捏得粉碎。

铁灰色的光芒倏忽闪灭,横刀被苏恒仰身的腰劲带动,刀锋划出一道指天的直线。速度与时机刚刚好,他自信在刀上力量耗尽的时候,刀锋恰好可以破开对手的胸膛。

“很好。”残阳说这话的时候,人影忽地一闪,向后疾退,完美地避开了那一刀。在刀势的力量就要用尽的时候,他又鬼魅般地逼近,剑光流水般倒逼过来。

剑准确地击中刀身,撞在苏恒的胸口,他踉踉跄跄后退,他挥刀刺进身后的土地里,止住了滑行的势头。

“不过如此,为什么你的心不能静下来!”残阳狂吼一声,扑近了,携着漫天剑光。

苏恒不假思索,反手插刀于地,刀锋向前,四尺七寸长的刀锋闪亮。如果残阳不刹住,硬撞上来,静止的刀刃一样可以划开他的身体。

一阵清亮的响声过后,残阳剑锋上的力量透过刀柄,泰山般压过来,他一连倒退好几步才立住。

“一个武者,心中有了羁绊,和一个废物没有区别,你不配做一个武者,让我来成全你吧。”

“绝情非无情,死中却是生。”苏恒低低地沉吟着,他缓缓将横刀指向天空。“原来是这样啊。”

一阵风来,地上的枫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漫卷。

残阳看着他手中的横刀,漫天的杀气随着风中飘落的枯叶一起逼过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没有死何来的生!”苏恒大喝一声,一刀斩落,挥出了必死的一刀!

傍晚时分,冬天的第一场大雪终于落下来,烈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从门口横扫过去,像是天空被劈开了一道口子。

苏恒一袭白色长袍站在门口,任由狂风张开他的袍摆,像要与漫天飞雪融为一体。

“苏恒,你的伤没事吧?”慕白走过去与他并肩,轻轻问了一句。

苏恒捂着自己的肩膀,目光中透着冷漠。“这点伤还死不了。”

“你杀了残阳?”慕白将目光凝在没有尽头的远处。

“他或许也没想活着,我看见他求死的决心了。”苏恒转头望着他,脸色微变,少有的悲伤。“小舟......死了。”

“难得你有难过的时候。”慕白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头,岔开了话题。“星辰得到一幅画,她说那幅画对别人或许没用,但是能换你藏书阁几本藏书。”

“我对画没有兴趣。”苏恒说罢就要走出去。

厚厚的棉布帘子被掀开了,星辰从房间走出来。“或许你该看一眼的,有没有兴趣也得等看了才知道。”

“这是一位流浪的画师在山间随手的写生,但他卖了个好价钱。”星辰将画卷缓缓打开。

苏恒看着那副图画,墨黑的线条粗犷随意,像是在勾勒一处山川峭壁,但又毫无章法意境可言。他摇摇头,想要收回目光,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他轻轻走过去,接过那幅画仔细端详,目光锁住画卷中那一抹红色。

那是整幅画卷中唯一的色彩,一黑一红两个影子悬在半空,像两片枫叶飘在秋风中,唯一的细线从那抹红色伸出去,直达崖顶。

“你想要什么?”苏恒没有抬头,声音微微打着颤,像很久没有说过话般生硬。

“这话不该对我说的。”星辰抬头看了慕白一眼,浅浅地笑。“我并不是这幅画的主人。”

“我可以出这幅画百倍千倍的价钱。”苏恒沉默了片刻,他小心地将画卷起来。

“可那个人为了这幅画,付出了一切,甚至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了。”星辰收起画,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苏恒眼神里都是失落,他叹息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你不想见见她吗?或许她会白送给你也说不定。”星辰叫停了他。

“他既然花了我花不起的价钱,又何必拿来送人呢?”苏恒停在门口,回身望着星辰。

星辰咯咯轻笑起来。“她也只是说,如果有人也喜欢这幅画,她宁愿白送,但是必须得见一面。”

“听说,你一直在谷底寻了很长时间。”慕白拍了拍苏恒,插进话来。“你在找什么?”

苏恒抬头望着漫天大雪,没有说话。

“好了,你出来吧。”星辰缓缓转身,对着内室轻轻唤了一声。

门帘被掀开了,一个人影从后面走了出来。“苏恒。”

苏恒望着那个人,身体猛地一颤,四目相对,恍如隔了无数个轮回,这一刻,两人终于又在红尘中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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