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自实传（4）

第四卷除夕夜

隆冬腊月，年关将近。

街上的店铺都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忙着置办年货，杀鸡宰羊，准备过年。元自实的小屋里却冷得像冰窖，米缸见了底，灶膛里连一根柴火都没有。

常氏和两个孩子裹着破棉被，缩在炕上，冻得瑟瑟发抖。孩子们饿得直哭，常氏也只能抱着他们，一遍遍地说：“别哭了，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元自实坐在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不知在想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常氏在后头喊：“你干啥去？”

元自实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再去一趟。”

他又去了缪府。

这一回，他不等人通报，直接就往里闯。门子拦他，被他一把推开。他大步流星穿过院子，闯进正厅，扑通一声跪在缪君面前。

缪君正在喝茶，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元兄？你这是……”

元自实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通红：“缪老弟，俺实在走投无路了。新年快到了，你嫂子和两个孩子，在家里饿得直哭。俺……俺不求你把那二百两银子还了，只求你发发善心，施舍点粮食，让俺们一家人活过这个年。你……你就当可怜可怜俺们吧！”

他说着，把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磕得额头都破了皮。

缪君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把元自实扶起来，叹了口气：“元兄，你这是何苦呢？你我同乡，又有旧谊，我岂能看着你一家挨饿？”

他拍了拍元自实的肩膀，屈指算了算，说：“再过十天，就是除夕。你且回家等着，我从俸禄里分出两石米、两锭银，让人送到你府上，作为过年的用度。你不要嫌少，先应应急。”

元自实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缪老弟，你……你说的是真的？”

缪君笑着点头：“真的。你快回去吧，别让嫂子和孩子等着。”

元自实激动得浑身发抖，又要跪下磕头，被缪君一把拉住。他千恩万谢地出了缪府，一路小跑回家，进门就喊：“有救了！有救了！缪老弟说了，除夕那天，送两石米、两锭银来！”

常氏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

元自实使劲点头：“真的！他亲口说的！”

常氏的眼眶也红了，抱着两个孩子，喃喃道：“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接下来的十天，一家人天天盼着除夕。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元自实就起来了。他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又让两个孩子守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巷子口。

上午，一个背着米袋的人从巷子口走来。两个孩子欢呼着跑进去喊：“爹！爹！有人背米来了！”

元自实腾地站起来，冲到门口，迎上去就作揖：“多谢多谢！劳烦您了！”

那人却看也不看他，径直从他家门口走过，往巷子深处去了。

元自实愣住了，追上去问：“这位大哥，这米……不是给俺家的？”

那人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是张员外给塾师的年礼，什么你家我家的？”

元自实呆呆地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人走远。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提着钱袋走来。两个孩子又喊：“爹！爹！有人送钱来了！”

元自实又冲出去，迎上去。

那人也从他家门口走过，头也不回。

他追上去问，那人说：“这是李县令送给游子的程仪，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是者三番。

从早晨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

巷子里再也没人来。

元自实站在门口，望着那条黑洞洞的巷子，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屋里，两个孩子饿得又哭起来。常氏抱着他们，一声不吭，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元自实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屋里，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

常氏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害怕：“你……你要干啥？”

元自实没说话，只是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夜深了，常氏和孩子们都睡着了。

元自实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摸出一把砍柴的刀。

刀刃上还带着锈，他找了一块磨刀石，蘸着水，一下一下地磨。

嗤——嗤——

磨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磨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刀刃变得雪亮，能照出人影。

元自实把刀揣进怀里，推开门，走进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