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书法家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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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我不是什么狗屁书法家!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我他妈就是一个退休老头!没事就喜欢写写字!我在这个广场写字十来年了,从来也没人大惊小怪的!这玩意儿就跟别的退休老头、老太太喜欢唱歌、跳舞一个道理,吃完饭没事,锻炼锻炼,乐呵乐呵,巴望多活两年,多领几年退休金。仅此而已。谁也不是奔着什么歌唱家、舞蹈家去的,是不是?我写字图的是自己高兴,别人看了觉得好,那当然好;愿意一起玩玩,切磋交流,我也欢迎。有些家长带孩子看了,想让孩子学学,我也愿意教,说道说道。就是图个乐子,一旦当真就没意思了。所以,当初有年轻家长用手机录了传到网上,我也没在意。网上教书法的多了去了,不少还是响当当的人物,我压根没想过去跟人比!也没那心思。忽然有一天,人家告诉我:“老林,你现在可火得不得了,是大书法家、大名人了!”搞得我莫名其妙的。后来我闺女告诉我,说人家给我拍的几个视频火得不行,很多网友拿我的字跟那些台面上大人物的字比较。我寻思大家就是拿我打趣,闹一阵也就过去了。谁想到你们这些人天天来拍,从广场追到家,从家追到公园,我一出门,一大群人围上来,举着手机狂拍,问这问那,还有找我谈生意的,怎么怎么赚钱、分钱……你们捧我,我谢谢你们,可我一个糟老头子,能给你们带来什么?是不是?写字谁不会啊,有什么好拍的?你们真要拍,就去找那些真正的书法家,美院的教授啊,各级书协的主席、副主席啊。诸位,请回吧,都回去吧!你们都是年轻人,去做年轻人该做的事——学习、工作,哪怕闲逛,也比在这儿瞎起哄强。真的,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年轻那会儿,就是跟着人家瞎起哄,到处串联,本来跟着一位很有本事的老先生学写字,半途而废。后来再想找那么好的老师,可就遇不着了。所以文化水平、修养没上去,自己学吧,里头深一点的东西就弄不明白。
我说了,我就是玩儿。人家高深的东西我不懂,不敢张嘴胡说。你们要是真喜欢练字,闷头自己练就行,自己高兴就成,关别人什么事呢?拜托诸位,明天千万别来了,不然街坊邻居非对我有意见不可。
2
“方老师,咱们再不下场,这波流量可就过去了!”助理小王说。“搞不懂,真是搞不懂。比这老头写得好、讲得好的人大有人在,怎么偏偏他就火了?这年头,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张老师的目光仍定格在电视屏幕里那个胖乎乎的老头身上,摇头不已。方建阳坐在会议桌正中,目光已从屏幕游离,变得涣散。他挠了挠稀疏的头发,一把头皮屑落到肩头,顺手掸了几下。午饭后,他还得赶到一家单位给他们的退休员工上书法课。上次课后,工会主席告诉他,明年这块预算要砍掉了。他听了,心里像被什么锤了一下。这几年,从工会这条线拓展出来的七八家单位,眼见一家家失守,到年底不知还能剩下两三家否。一周半天课,授课费不算多,但还能捎带卖些笔墨纸砚、字帖之类,总体下来还算差强人意。年初他还计划着今年再拓展几家,靠这项收入把房租挣出来。他目光穿过会议室的玻璃门望向大厅。一张长条案桌摆在一侧,上面铺的垫子已被墨水洇染得斑斑驳驳,旁边的架子上堆满了毛边纸、宣纸和各种款式的毛笔。原本案子底下堆满了成捆的学生练习纸和习作,前几天他让小王把街角收破烂的老头喊来,论斤卖掉,省得占地方。那老头打了一眼,连声说:“不值钱,不值钱,白送都不要!”转身走了。没办法,他们三人只好等天黑了提下楼,丢到街边垃圾桶旁边,来回搬了三四趟。周末闲下来,家长们带着孩子来,坐在长案两侧,仍旧显得很富余。当初他特意买下这么长的一张案子,想着为以后创作展厅巨幅作品做准备。案子组装好后,他曾豪情满怀地构思了一幅作品,准备打磨几遍去投国展。公司转起来之后,人吃马喂,不敢懈怠,终日奔忙,也就没了创作的心思;现在倒是不忙了,可人一到工作室就发呆,望着笔墨纸砚,提不起半点写字的欲望。
大厅另一侧,是七八个工位。年初还坐满了人,甚至琢磨着增加工位,现在只剩小王和张老师了。当初那热闹、红火的情景恍如昨日,一群搞书法的人豪气冲天:“我们要传播真正的书法价值和审美!”“我们要改变书法生态……”房子里有个小厨房,中午、晚上大家轮流做饭,凑在饭桌前畅想未来……几位老师离职时都一肚子怨气,要求N+1的补偿,光掰扯这事就让他焦头烂额、心烦意乱。方建阳把目光从外面收回来,扫了一眼小王和张老师。小王负责协助录视频和做直播,也是他七八个群的管理员。线上的公益课坚持了两年多,视频做了二百多节,直播也搞了几十场,视频号粉丝涨到了十多万。可课程就是卖不动,一谈到收费,微信群里就一片死寂。直播时,情况好的时候卖课能有个几千块流水,不好时,报名的也就一两个人。现金流根本无法持续。跟各个企业家俱乐部谈合作,场面热闹,却总难落地。有几个名头很响的企业家组织年会邀请他参加,他还临场创作了几幅字现场拍卖,一幅拍出八千一万的,当作慈善款项捐了。那时他跟一群有钱人站在台上,心想:艺术从来都是上层建筑,只有获得精英认可,艺术才有价值、有价格!年初设计的针对企业家的培训路径,已然胎死腹中。线上,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走下去了……小王呢?还要不要留?张老师呢,有点麻烦了,快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当初做书法培训时,他就意识到硬笔书法比毛笔更具功利性,毕竟跟语文成绩关联更紧,家长更愿意买单。于是他把自己的小学硬笔书法老师张老师请来帮忙。张老师已退休,在老家也租了场地招生,听他说大城市市场大、孩子多,便放下老家的摊子义无反顾地来了。做了一年多,生源始终不稳定,多的时候一期十几个,少的时候三四个,收到的学费勉强够付他的工资。再摊上房租等成本,明显就亏了……倒不是张老师教得不好、水平不行,实在是行业竞争已白热化。小学课后三点半有写字课,少年宫、儿童中心也都有,再加上遍地开花的培训机构,而孩子就那么多,家长的钱包和精力也是有限的。让张老师打道回府,这话他很难说出口,除非张老师自己主动提出来。
方建阳耳边回响起视频里老头满腹委屈地说自己不是书法家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虽然在平台上认证自己是书法家,去各地讲课也挂着书法家的头衔,甚至还运作来了行业书法协会的会员头衔,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别人也清楚,什么样的“书法家”才有含金量,才可能吃香!他见过不少中书协会员,看过他们的作品,内心并不服气,觉得不过是“字因人贵”罢了。可反过来想,你说自己写得好,拿什么证明呢?通过什么来证明呢?他心里掠过一丝悲凉:我不是书法家!
3
“老方,我准备收摊撤了!”阿杰刚一坐下,茶杯里的白开水还没顾上喝一口,语气疲惫而无奈。方建阳正端着茶壶往自己杯里倒水,听了不觉一愣,水溢出来了仍未察觉。正值饭点,小饭馆里人声嘈杂,他却充耳不闻。阿杰赶紧伸手扶了一下他倒水的手,一面抽餐巾纸擦拭湿了的桌面。方建阳从恍惚中惊醒,冲阿杰歉然一笑:“我最近老走神!”一面用手机扫桌上的二维码,“想吃点什么?……我看你不是做得挺好吗?直播间也请了不少大咖站台,课也没少卖,线下招生规模比我大好几倍。我再干两年也未必达到你这程度。”阿杰苦笑道:“看着热闹,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原先出于热爱投身这行,一旦陷入生存的泥沼,热爱也就消磨殆尽了。老实说,除了教学示范,闲下来我很少摸毛笔,只想躺在床上刷刷短视频。我发现自己的水平退步得很厉害,写出来的东西自己看了都脸红,还巴巴地给学员们讲课?再这样下去,充其量就是个熟练的写字匠。”这话说到了方建阳的心坎里,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认识的同行里,他和阿杰很谈得来,互相欣赏,可谓惺惺相惜。阿杰科班出身,书法专业硕士毕业,在学校时就入过一次国展。但他性格有几分桀骜,不屑于往学院派那个圈子钻营,对当道的那些大佬颇多微词。当然,这些离经叛道的话也只在小圈子里私下说说,从未在直播间公开宣扬,还不至于掀桌子、砸饭碗。老方看着手机点菜,一面说:“疫情前我准备把原来的生意收了,专心搞书法,徐老师就警告过我:‘把兴趣当饭碗要慎重。’当时我没听进去。原来的生意很大程度上靠搞关系、求人,身心俱疲;就想着摆脱这种模式,不然一辈子委屈自己。搞书法,我把课程体系研究透了,把教学做好了,当老师总不至于处处求人吧?现在看来,还是经历少,对这个世界认识不足。”“你没有充分利用名校的资源。真想赚钱真没必要死磕书法,你可以把书法当敲门砖。我觉得你得调整思路。”阿杰看着方建阳苍白憔悴的面孔,鬓角已熬得灰白,顿了顿,深吸口气,又道:“老兄,实不相瞒,这次回老家我准备先打个国展,把证拿到手。下月我们市书协的国展三期高研班,我报名了,费用两万八。就跟考驾照一样,这是必要的投入。拿了证,底气就硬。搞不搞这行再说,搞别的,你顶着个书法家的名头,人家不得高看你两眼?当个敲门砖也挺好使。然后就在小地方熬着,等那些老家伙们都熬走了,有证的人又不多,你不就出头了?圈块地盘,几个人分一分,能吃多少算多少。是不是?想靠‘占山为王’被‘诏安’的可能性太小,我终究还是吃亏在太年轻。”
方建阳点完菜,眼睛从手机上移开,看着阿杰。对方似乎认真起来了,没了从前玩世不恭的神态。他记得阿杰才三十几岁,在北京没成家,还是一头浓密黑发,没什么牵绊,可以说走就走。他不觉叹了口气:“我要像你这么年轻就好了。学校那边……我现在不太好打擦边球了。现在掌管协会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校友,人家不靠书法吃饭,而是把校友书法协会打造成资源平台。不像刚开始搞的时候,就几个发起人,徐老师(指另一位)负责教学(他拿了兰亭奖嘛),我负责跑腿,另一个有实力的校友找校领导要资源、要政策。”老方不好跟阿杰明说的是,自己不算正牌校友,只是艺术学院的在职硕士,虽然拿了学位证,但含金量不同,在那些正牌校友面前,心理上总觉得矮了一截。“我老婆当初是觉得我书法好才跟了我。我搞书法培训,她起初也很支持。可一旦经营困难,入不敷出,她就天天跟我吵,说我搞什么狗屁书法,算什么狗屁书法家!一年到头不见拿钱回家,家里经济、大事小情全靠她娘家撑着!有时候我就想,书法艺术,这玩意儿是我们这种人玩得起的吗?”阿杰端起水杯咂了一口,悠悠说道:“老兄,这个行业的黄金时代被上一代人赶上了,现在看来,似乎只有从国展这条赛道杀出一条血路了!”方建阳摇头苦笑:“像我这样的,几乎没条件去打国展,时间、精力、资源各方面都不具备。看来我这辈子是成不了书法家了。”
饭菜端上来,两人吃着。靠着辣味的刺激,方建阳才尝出一点滋味。吃饭间,两人自然聊起最近抖音上火起来的林老汉。“我们绞尽脑汁吸引流量,却像枯水期一样,流量细若游丝;他呢,像躲洪水猛兽一样避之不及。你说这人的命,差别怎么就这么大?”方建阳感慨道。阿杰笑道:“你明白的,那是情绪,是网友投射到老汉身上的情绪。你看那些不懂书法、一知半解的阿猫阿狗,拿着老汉当枪使,去抨击现有的秩序和体系。这种事,你敢做吗?”方建阳愣了一下,筷子伸在半空,沉吟道:“我让小王关注着,看看情况……咱们就怕引火烧身!”阿杰敲着碗边问:“你觉得那老头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的淡泊名利?”方建阳扭头望向窗外。大街上汽车、电动车、自行车、行人犬牙交错,乱成一锅粥,刺耳的喇叭声撕裂空气,一切显得喧嚣而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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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呀,也消停消停吧,看把人家老两口都逼得出去躲清净了!”镜头里,一位胳膊上戴着红袖箍的大妈挥着手说。胡同狭窄,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显得格外拥挤。“大妈,我们就是想宣传一下林老师嘛!”画面外,一个女声说。“人老林不都说了吗?不稀罕!人不指这个吃饭!强扭的瓜不甜,是不是?我们街坊邻居几十年了,人老林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书法家。春节写对联,街坊邻居说一声,他就给写,对联还是他自己给拟的,每家字不重样,词好字也好;谁家孩子买了新房要挂幅字,他二话不说提笔就写,从来没要过钱啊礼呀。人刚退休那会儿,有个景区说他字好,找他去写字,赚的钱对半分,说一天至少能赚好几千,人就是不去!不是钱多了烫手,是人不愿意顶个书法家的名头去骗游客。人说过去也没什么书法家,书画都是文人的雅兴,有钱人看着好,买去玩赏收藏,才算个玩意儿。哪像现在,忽悠孩子上这个课那个课,让家长没完没了地掏钱!我们街坊的孩子有愿意练字的,人老林就教。孩子学得好,他还特别高兴!去年我们院的小山参加什么全国大赛,还拿了个一等奖。”“小山在哪儿?我们能采访他吗?”“哪儿有林老师写的字?”“大妈您对丑书、乱书有什么看法?”众人七嘴八舌地问,大妈被问得有点急了:“人家小山上初中了,现在不住这儿,别影响孩子学习!我们这几个杂院的对联都是林老师写的,你们愿意拍就去拍,别缠着我问东问西的,我也不懂!”大妈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众人纷纷跑去拍对联。
镜头里,两边青砖墙壁上贴着几种书体的对联,篆、隶、行、草,笔法老练,写得饶有情趣。方建阳盯着手机屏幕,呆了半晌。这老头的字写得确实不俗!小王盯着他的表情,说:“见不着正主,那些网红还在琢磨怎么从他邻居身上挖流量,有的还想找他以前的单位,甚至想从他女儿那儿下手!看样子,这老头还得火一阵子。”方建阳沉吟道:“你说说,我们该怎么搞?”小王拢了拢刘海,爽利地说:“我觉得,咱们肯定不能跟那些只会起哄的网红一个样。咱们反其道而行之,他们抬,我们就贬!”张老师一拍大腿:“就是!网上不是常说‘别拿业余爱好挑战人家饭碗’吗?那些成名成家的总不好撸起袖子亲自下场,有失身份嘛!建阳你来做正合适,从专业角度批他,他们正好立了个靶子。”方建阳皱着眉头:“仅凭这几副对联,不好下结论。得找到他更多的作品才好分析。”过了两天,小王兴冲冲地找来。她一个朋友认识林老汉的女儿,从她的微信朋友圈里扒了不少书法图片。据她朋友说,林姑娘应该不写毛笔字,这些八成是她父亲的作品。“我转给您!”方建阳点开一看,吃了一惊!字写到这个份上,怎么可能寂寂无名?在他那个年代,机会应该不少,稍微突出点就应该能闯出来才对。这老林的路子,竟是当今罕见的纯正二王一脉!他发微信问徐老师,有没有注意到最近很火的林老汉。
徐老师借助学校的平台和影响力,创立了一套训练体系,强调要“入古”,要恢复文人书法的情趣和审美,与书坛主流注重的创新颇不一样。徐老师回说:“挺好呀!有点不同的声音总是好的。”徐老师和协会正雄心勃勃地要恢复学校在书法领域的影响力和话语权,按部就班地推动着计划。他在其中处境尴尬,没有工资,光混个脸熟并不能产生经济效益。他又给另一位书坛大佬发微信请教。这位大佬的创作视频常被网友狂批,言论也易引发热议。方建阳拜访过他几次,请他指点作品。人家倒挺客气,总说“写得很不错,碑帖融合得好,很见功力”。年节他也常发祝贺微信,对方有时回几个字,有时不回。他请教大佬对眼下热点的看法,本以为对方经历过大风大浪,不会理会这种小事,不料大佬竟发了段语音回来,严肃地指出:网络平台鱼龙混杂,对书法审美的传播很不利,网友往往以为写得端正的就是好,写得有个性的就是丑。你们这样的书法教育者有责任传播正确的价值观。方建阳如奉纶音,连忙回复:“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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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建阳精心录制了两期视频,针对网络流行观点进行了驳斥,主要阐述了五个方面的立场:其一,书法历来讲究师承。书法史上有名有号的人物,大多师承有序,如二王、唐宋诸大家,史上几无靠自学横空出世者。古代如此,今亦然,结论是自学难以登堂入室。其二,现今媒体发达,个人展示才华的途径远胜从前,不存在资源垄断。有才能者被发现的概率大增,故“高手在民间”之说,多为自欺欺人。其三,任何艺术门类发展到一定阶段,必会出现专业与业余之分。如同体育竞技,专业选手代表该领域高阶水准。同理,从国展脱颖而出的书家,基本可代表书法的较高水平。其四,纵览书法史,每个时代都在向前发展,不断探索创新,方有篆、隶、楷、行、草诸体演变。若固步自封,便止于金文大篆了。艺术家常走在时代前列,其突破传统的探索与创新,一时不被大众理解实属正常,历史自会检验其价值。其五,平台使话语权扁平化,普通人发声渠道增多,但并不意味着专业门槛消失。相反,信息爆炸,鱼龙混杂,更凸显专业性的重要。书法是专业性极高的艺术,若无系统学习与训练,审美难以达到一定高度。许多网红播客为蹭流量,毫无根据地指责批评,煽动情绪,不过是起哄投机。奉劝诸位开口前,不妨先读几本书法理论著作。
视频发布后,评论区洪水滔天,骂声一片,似乎想用口水将他们淹没。方建阳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果不其然,他成了话题人物。一家颇有影响的书法直播间请他做嘉宾,他在直播中反复强调:书法家应坚持自己的审美与直觉,不为舆论左右,不向市场妥协。很快,几家艺术媒体的记者对他做了专访。连那位书坛大佬也破天荒主动发来微信,夸他讲得好,说过几天有个活动,邀他参加。不久,几个企业家俱乐部的负责人约他洽谈合作,推动书法培训落地。上门咨询的家长和孩子也一日多过一日。人手,似乎有点不够了!阿杰给他发来一条微信:“拜入大佬门下,一起打国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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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傍晚,广场上残存的阳光被阴影一点点蚕食。附近居民来此活动,踢毽子的,打网球的,聊天的,带孩子滑轮滑、跳绳、骑车的,还有中外游客,热闹非凡。广场一角,一位老先生如常提个塑料桶,用一支大号的海绵笔在地砖上蘸水写字。一块砖写一个大字,写完一行七八个,另起一行,先前那行水分蒸发,字迹便消失了。几个围观者啧啧称赞:“大爷,您这字写得真好!”老先生淡然一笑:“熟能生巧,只要愿意练,你也能写好。”方建阳头戴灰色鸭舌帽,在一丈开外看了一会儿,待围观者散去,才走近说道:“您这颜体很有功力,又融入了己意。近代学颜真卿而出新意者不少,如翁同龢、何绍基、谭延闿、钱丰得等。”老先生停笔直腰,转身看他,笑道:“你也练字?”说着把笔递过来。老人面目和善,面颊红润丰腴,宛如寿星。方建阳接笔蘸水,躬身写下几个颜体字:“问渠那得清如许”。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老先生低头看了看,点头道:“您大概是位专业人士吧。”方建阳笑道:“专业谈不上,早年随老师系统学过几年,后来忙于生计,便把专业荒疏了……”边说边将笔恭敬递回。老先生接过笔,笑道:“喜欢就好,未必非要以此为业,成了负担反而不好。”方建阳点头称是,随即问:“您坚持这样写字很久了吧?”“年轻时曾痴迷过一阵,一天不摸笔就觉得缺了点什么,有时甚至废寝忘食。成家后,孩子、工作一忙,比如出差,十天半月不碰笔也是常事。但有机会,总想写几笔。一天忙完回家,心里杂事纷扰,一提笔,反倒什么都忘了,不在意了。”老先生说着,目光投向辽远的天际。
方建阳心想,自己当年何尝不也是如此痴狂?去各地谈项目,必带笔墨纸砚;坐飞机带不了墨汁,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找文具店;应酬再晚,每日功课也必完成。想来,竟恍如隔世。“您没想过给报刊投稿或参加展览吗?早年这类机会似乎不少。”方建阳抛出心中疑惑。老先生摆摆手:“我们这代人,该下功夫的时候被耽误了,跟着起哄、折腾,做了不少错事、荒唐事。等我明白过来,年纪已大,不想再去凑热闹了。自个儿玩自个儿的,自己高兴就好,遇到谈得来的同道,一起交流,简简单单,最是自在。”地砖上的字已干透,无踪无迹。方建阳颇觉惋惜:“用水作墨,不留痕迹,您该写些字存下来才是。”老先生哈哈大笑:“几千年来,写字的人如恒河沙数,能传下来的才有几个?何必枉费心机。写了,干了,挺好,不浪费纸张。只要自己写得高兴就好,别的,想它作甚?”方建阳听了,呆立当场,怔怔地说不出话。他下意识地摘下帽子,想说点什么,却如鲠在喉。老先生提了桶和笔,对他说道:“您忙,我得回去给老伴做饭了。”说罢走向一旁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那车看上去很有年头了。
不久之后,方建阳关闭了“入古轩”书法工作室。他开始重新拾掇起以前的生意,也试图重新找回那份对书法纯粹的热爱。奔波之余,他会刷刷短视频,但很少再看书法类的内容。最近一档野外生存节目风靡全网,就在他老家附近举办。参赛者无论什么学历、家世、资源,一切归零。人一旦投入莽莽山野,比拼的便是野外知识、生存技能、意志力与体能这些最底层、最本质的东西,真实而残酷,然而游戏规则公平、透明、纯粹!他看着看着,竟萌生了参赛的冲动。
场面上应酬时,别人介绍他总刻意强调“书法家”三个字。他总是慌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不是书法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