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中医》之思索（6） 从经典入中医之门

《思考中医》之思索（6）

              从经典入中医之门

                        黄岐之   

三、寻找有效的方法———依靠经典

      “我有一个认识，中医这门学问，要想真正搞上去，要想真正抓住她的价值，除了纯粹医学的技术成分外，还应关切和体悟她的科学层面，哲学层面，以及艺术层面。而要真正地做好这一点，不借重经典是不行的。”

        现代人学习的科学文化基础是现代的，主要以西方文化为主。西方文化思想不同中华民族文化思想，即中西文化是存在差异的。学中医是学习先人的医学思想，用现代科学思想则难以理解，准确把握。例如，阴平阳秘通常理解为阴阳平衡，阴阳二气理解为矛盾对立因素，忽视其相互转化、依存的本质关系，等等。古人的思想体系在经典中表达完整、充分，后人难入其门，只有从经典中去发现、领悟，才能感受其思想的真谛。

1、历史的经验

      历史上“凡是在中医这个领域有所成就的医家，我们研究一下他的经历，就会发现，大多数医家都是从经典中走出来的，大多数医家都是依靠经典而获得了公认的成就。”

      “已故名老中医林沛湘教授…，不但理论上有心得，而且临床的疗效卓著。…，林老从未读过内、外、妇、儿、五官这些临床各科的书籍，他就凭一本《内经》治病。…，林老深有感慨地说：“《内经》的东西，只要有一句话你悟透了，那你一辈子都吃不完。””

      悟透《内经》中的一句话，行医一辈子够用。这是夸张的一个表述，其中关键是“悟透”一词，中医大道至简，理论中贯穿了其思想精髓，例如“经络”“阴阳”“气”等词语无不隐藏深奥的医理。悟透了就入了中医之门，受益非浅。

2、扫清认识经典的障碍

      “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了用现代科学的思路来思考问题，总认为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我们怎么会认可经典能够超越时空，超越时代，超越后世呢？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但，又是在传统的许多领域中存在的事实。”

      中医是怎样的科学认识？为什么与西医不同？西医是现代科学认识的产物，从“还原论”观点认识人体生命。中医是以一气阴阳，从“整体论”观点认识人体生命，其理论体系符合科学认识观。中医与西医都将人体生命看作系统，西医认为整体由局部构成，结构决定整体，中医认为整体与局部都是一气阴阳，气中有气，阴阳复阴阳，整体不是结构的简单组合，整体与局部相互依存。中医的思维适合人体生命现象，能解释生命活动的周期性，是医学科学理论的另一种。中医的认识是完整的体系，是对人体生命的深刻认识。现代医学随现代科学的进步而不断发展，认识在不断更新。中医认识的角度与西医认识的角度不同，对西医来说，中医是古老、深奥和神秘。先人对中医认识的深刻与完整，以至后人难以理解，不是时空超越，而是后人的认识偏离了古人智慧太远。但是，人类文化永远不会被遗忘，医典流传数千年而不变。

      “中医经典不是光凭一个理性思考构建的，还有一个内证过程，是两者完美结合的产物。”

      如何解释中医理论科学而又不同现代科学？首先，现代人习惯将现代科学流行的观点与现代科学认识混淆并等同。科学是人类对自然的认识方法与形式，随着人类社会进步，科学认识逐渐完善，社会进步与科学认识相辅相成。正确的科学认识理论只有一种，是人类如何认识自然的总结，是判断认识活动的准绳。而学科的认识理论，随人们的视角不同，理论及观点可以不同，相互争鸣与交流，助进学科认知的发展与繁荣。在医学领域中，中医与西医都是人类医学的科学认识，但视角不同，理论及观点自然不同。而现代众人，习惯将西医看作人类医学的唯一，怎么能理解中医呢？

      所谓“内证实验”是基于学科理论必须有相应的实验去验证或检验而提出的解释。理论需实验的观点是对的，但实验的客观性不能丧失，内证具有明显的个人主观性，用内证来证实中医理论是不妥的，而应该从医学实践来说明。

      “内证实验的问题不好谈，…。这个实验不是靠买多少设备、多少先进仪器构建起来的，不是一个有形的实验室摆在那儿，让你看得见摸得着。它完全是通过艰辛训练而构建起来的，是超越有形的东西。这就关系到一个潜能的问题。”

        实验的现象不是因人而异，只能自己知晓，而应该是条件符合时，人人都能感觉或看到自己和他人之中的同一现象或反映。潜能是生命能力的最大化趋向，对人来说包括意识的作用，即与主观因素影响。潜能不是无限的，也不能产生质的变化。例如，苹果树种植可以通过外界条件改变，提高产量，但不可能改变外界条件，结出梨子果实。人的潜能与意识有关，精足、气和、神旺是意识作用产生潜能的基础，否则阴阳格拒，气散息亡。中医对生理的描述，揭示健康与疾病的生理状况，阴平阳秘是健康，过与不及则为病。潜能是人的行为范畴，与生理状况有关，后者仅为其充分条件，而非必要条件。因此，从理性上我们不能推断这个内证实验的客观存在。内证实验的主观性是中医的“神秘化”与“迷信”的根源。

      “为什么中医的有些问题我们不容易弄明白？为什么我们总是很难正视经典的价值？对中医的很多东西总是抱有怀疑，为什么呢？”

      中医的疑难产生主要有三个方面。其一，偏离“整体论”观，习惯运用“还原论”观。在观察自然时，我们总是想明确具体的物质属性，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什么结构等等，这样，导致自然的整体属性被分解。在中医中，五行五脏、六经常被认为是五气、六气。火神派鼻祖郑钦安指出“若执五方以求五行，而五行之义便失；以五行作一块论五行，而五行之义即彰。此外，如何正常地理解“一气阴阳”“阴平阳秘”等是中医的基本。否则，难理解中医诊病为何四诊重合参，治证不治病，见血不治血，见痰不治痰等。 其二，受现代科学教育影响，以西医认识方式去认识中医。西医是典型的“还原论”理论，中医是典型的“整体论”理论。西医从死人结构去寻找活人生理，中医从活人系统中去观察自然生命生理。所以，从系统论角度认识人体生理与疾病，中医更适合。其三，有关人体生理的科学系统是一门未知生命科学。钱学森指出，人体科学的研究比社会科 学、宇宙学还要难，大概是科学问题中最难的 。

3、三种文化

      “当然现代科学文化在迄今为止的这样一个阶段里，都让我们感受到它是随着时代的进步而进步的。是不是其他任何文化都有这个特性呢？比如艺术文化，是不是时代进步了，艺术这门文化也一定进步了呢？我们不用专门从事艺术研究，只要粗略地回顾一下中外的艺术历史，就可以确定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除了上面两个层面的文化以外，还有一个特殊的文化，就是古代形成的一些文化，比如佛教文化。”“另外，像道家的文化，儒家的文化，实际上，它也跟佛教的这个模式差不多，它也是创立以后就处于实质性的鼎盛阶段，然后逐渐走向衰落，乃至于到现在名存实亡。”

      “在上述这些文化层面里，中医究竟属于哪一个层面的东西，或者三个层面兼而有之，这一点需要我们开动脑筋去思考。我的意见，中医至少不是局限在科学文化这一个层面的东西。所以，光从这一个层面去看待它，研究它，就难免会出问题。”

      中医是什么？首先，中医是科学与技术，是人类医学的重要内容，其主要价值在于呵护人类健康，救死扶伤，治病救人。其次，中医是文化，中医理论是基于中华民族古老的“易理”的认识体系，易理在中医里获得充分的表现和发展，它是中医的精髓。再次，中医是艺术，医学对疾病的诊治，最高境界是“无为”。高明的医术是不附加药物及设备干涉病人的生理，获得诊治的效果，这就是医学的艺术性。最后，中医被人们看作哲学，而并非真正的医学。这是对应用学科建立在哲学基础上的否定，也是不懂中医的一种表现。清华大学长庚医院王仲教授提到，医生首先是哲学家，其次是艺术家，最后是科学家。

4、学习经典的意义

（1）不是守旧

      “我们学习经典，学习《内经》、《伤寒》这些著作，完全是为了“演其所知”。…，只有真正地把握传统，才能真正把握现代。现在我们老说中医要创新才有出路，但，你凭什么去创新呢？所以，搞经典完全不是守旧，而是为了创新。”张仲景谈到：“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始终顺旧。””学习经典是对中医理论更深的了解，更新已有的旧认知。

（2）万变不离其经

        中医有秘方与秘诀之现象。“事情不管你再复杂，不管你再怎么变化，似乎都没有逃出经典，…。”秘而不宜的事实，“没有揭开时，它非常神秘，揭开了，又这么简单，这就是至道不繁！”原来在《内经》中可以找到依据，是《内径》的东西。经典的深奥在于包罗万象，但又不是将存在的每一事情都一一列出。 这就需要行家熟悉经典，在行医思考中受其启迪。

（3）读经开智

      “知识多了不一定就有智慧，知识多了，也不一定学问就高，这个关系大家应该搞清楚。知识和智慧的区别。而读经典却确实能够提高智慧和学问。”知识是增添智慧的必要条件。对于医学实践活动，还需要根据实际的灵活运用，死记硬背，千篇一律，错诊误治也是常有的。

      “现代的脑科学研究认为，人的左脑是逻辑脑，主管语言文字、逻辑思维，人类所使用的大部分都是左脑。而右脑是直觉脑，这右脑大部分时间是在闲置，当然，这与科学讲求逻辑是有关联的。”“对于上述这个左右脑，我喜欢用另外一个概念来描述和定义。左脑，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逻辑脑定义为现代脑；右脑，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直觉脑定义为传统脑。所以，左右脑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就是现代与传统的关系。”“认识、研究左右脑，这个意义太大了，大家不可小视它，也不要当作天方夜谭，…。”“传统与现代的结合也是必然的，这里面有生理结构作基础。”

      刘先生提出，现代观念的接受与处理与“左脑”有关，传统观念的接受与处理与“右脑”有关。学好经典须开发右脑功能，这是一种现代观的思维。从中医的气一元论来说，左脑与右脑的功能有区别，只是完成大脑功能（整体）的局部，实际上，左脑与右脑是二合一的。一部分负责分析演绎，为阳；另一部分负责归纳推理，为阴。大脑思维中缺一不可，两者相互依存。阴平阳秘原理，阴阳变化规律同样适合大脑的功能。阳盛阴衰，阳衰阴盛，逻辑思维强的人，往往直觉能力弱；情感及直觉能力强的人，往往逻辑思维弱。学医的人其思维能力的整体水平要好，学中医的人材，思维能力需偏向悟性高，对传统经典的内容才有较好地把握。

      中医需要是一种思维能力，西医是需要另一种思维能力，两种能力都很强能不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脑中？对中医与西医的教育及发展至关重要。

5、认识经典与现代

（1）保守性问题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上述的座右铭告诫我们： “做学问一要讲兴趣，要有学乐，学习要想坚持下去就必须有这个东西；二要开放，要交流，不能固步自封，孤陋寡闻；三是学问要做得深，要真正成为学问家，就必须能耐寂寞。”

      中华文化倡导乐于学习，开放交流，做有所成。这样的学与行精神不会存在保守。中华文化与现代文化相隔的主要因素是对自然的认识角度不同，其认识完整、深刻，并融入在生活及生产各个方面，不可分割，形成了一体，随民族繁衍生息流传。这种文化是智慧结晶，当我们打开国门，接纳世界各种文化不存在任何障碍。

（2）古典音乐与流行音乐

      分析古典音乐与流行音乐可以领会现代文化与经典文化的关系。流行歌曲是一种很浅白的音乐。对于复杂的感情，这种很浅白的旋律是没有办法表达深沉的内心世界，和复杂的感情。中医经典就好比古典音乐，而现在的书籍，包括各种教材，就好比流行歌曲。“经典的东西不像现代的教材这样白，拿起来什么就明了，它需要你去感受，需要你去悟。这个过程与听受古典音乐十分相近。要真正感悟出“味”来，并不那么容易，而一旦你感悟出这个“味”了，你才真正知道它的意义，你才知道音乐的真正生命力在古典音乐那里。同样，中医的真正生命力亦存在经典里面。 ”

（3）《中基》能不能取代《内经》

《中基》就是《中医基础理论》，《内经》就是《黄帝内经》。“《中基》取材于《内经》，这是不争的事实。”《中基》相当茶杯，《内经》相当茶壶。无论是量与质都不是一个层次，因此，《中基》不能取代《内经》，学中医中须回归经典学习。

      例如，病机。《中基》原文：“病机，即疾病发生、发展与变化的机理。”“机的原义：“主发谓之机。”箭在弦上要发出去，必须拨动这个机。…。机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它是事情发生的最关键因素。…，病机就是疾病发生、发展、变化的最关键因素，这个关键与机理显然不是一码事。这就让我们看出了《中基》与《内经》的不同，

6、如何学好经典

（1）直觉与工具的重要

      “学习经典必须有方法，而基本的一个方法就是要懂得借重工具。“咬文嚼字是中国文化之最高境界。””

      “要想深入经藏，文字就是一块敲门砖，一把钥匙。而要解决文字，当然就得依靠工具，依靠对文字结构的一种直觉。二者不可缺一。”

（2）曾国藩的读经窍诀

      “对于经典，熟读强识是非常重要的。古人说：读书百遍，其义自现。”“有些人读经一二次就想过关。一二次没有感悟，就以为经典没什么，丢在一旁了。这哪是读经典呢？这是把茶当饮料喝了。”

      “有关读经，曾国藩指出：“穷经必专一经，不可泛骛。读经以研寻义理为本，考据名物为末。读经有一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精，明年再读，此所谓耐也。”曾国藩的这个“耐”字诀，可谓深得读经三昧。”

（3）基本条件

      学好经典需要有正确的态度，注意“信受奉行”。“信是道源功德母。”“你以一种抵触的情绪，认为经典过时了，那你怎么学得进经典？”

      学中医不易，经典是中医入门的敲门砖，也是中医认知水平提高的梯子。经典大道至简，理论深奥，只有熟才可能理会，结合实践才能精通。

（注：参考文集，1.《从中医“看”人体生理》，黄岐之。2.《你好，中医》，黄岐之。3.《医学随想》，黄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