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剑
冷七,江湖一流杀手。
他出剑,从未失手,至少他这么认为,江湖中人也这样以为。
一个从没杀过人的杀手,竟会成为一流杀手,身价也一路飙升。没有人感到奇怪,一个也没有,因为他刺杀的人确实倒在他的剑下,鲜红的血,染红了蜡烛,白事看起来倒像是喜事。
不久前,有人到他的“楚门小楼”出五十万两请他杀一个人。五十万两,惊人的数字,他的名气值这个价,即将死在他剑下的人也值这个价。
七月十五,不宜吃饭和睡觉。宜杀人。
夜,黑得可怕,风恐怖如斯。刺客冷七,端坐着,刚挑的灯,染得屋里一片光亮。他的衫,一席黑,烛台也是黑色,黑得如同被夜侵入。
掌中剑,闪着几抹白光,擦了又擦。喝一口酒,长剑入鞘。冷七快速投入西风中,手握腰间的剑,眼观迷朦夜色。残灯跳动,婆娑树影起舞在曲折的街道,昏黄的灯笼下,有人背对着他,燃烧纸钱,风卷起灰烬,消散在黑夜里。夜已悄悄深去。
冷七快步踏过石桥,桥下定着一叶空舟,舟旁有无数的荷叶灯随水远去,万籁俱寂,空无一人。
走至灯火阑珊处,有一大院,大门敞开,似乎在等待什么人,而院子中却漆黑一片,好像沉睡已久。冷七正盯着门里,突然一个黑影闪过。
“谁?”说话声中冷七警觉的看了看四周,没有任何人。
“呼,呼”高悬在门口的灯笼,猛兽一般,向冷七扑了过来。他迅速卧倒,避开灯笼。一个鲤鱼打挺,刚起身,灯笼又朝他击来。他左跨闪避,右手疾速出剑,劈向灯笼,他的嘴角上扬。灯笼竟然像长着眼睛似的,巧妙的避开长剑,出乎他的意料。这一次,灯笼来势更猛,已攻向冷七多处要害,要不是他狂挥长剑,早已命丧黄泉。
纸糊的灯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灯笼长了眼睛,竟然如人一般聪明。冷七手持长剑,汗如雨下,紧紧的盯着那两只灯笼,两个如狼眼的灯笼,寒光闪闪。他取出腰间的酒壶,狠狠地喝了一口。两只灯笼如两块顽石,前后夹击冷七。他挥剑后撤两尺,嘴里的酒像箭射出,灯笼顿时燃烧起来。
乌黑的院子吞没了他的影子,他左转右跨,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得爬上屋顶。前面不远处的窗子上有人影闪动。
冷七跃下屋檐,在窗上探了一孔,眼光射入屋内,一个中年男子手持书卷,坐于屏风前。男子身旁立着两个少年,一人持刀,一人背剑。
冷七拿出怀里的画卷,画中人和屋里持书的人有八分相似。他把画揣入怀中,把窗前的盆栽扔在地上,持刀少年闪出屋子,用他鹰眼环视四周。悬在梁上的冷七跃下,一个剑指击中少年要害,少年昏死过去。
冷七拾起少年的刀,“噔”的一声,刀挥在石子上,持剑的少年也冲了出来。
“小神剑,陈年?”冷七立在持书男子后面,冷冷的问道。
“免小神剑,正是陈年。”陈年缓缓站起来,转过头,打量冷七道:“阁下找我有事?”
“生活不易,想借你的命换点银子。”冷七的话刚脱口,便凝固在空气里,因为他看见陈年的脖子肿大无比,不由得吸了口冷气,向后退了几步。
“哈哈。”陈年大笑两声,他肿大的脖子使声音有丝诡异。“担心你有借无还,我还是先要你的命吧!”话音中,他已经抄起剑架上的剑,闪光的剑带着疾风刺向冷七。
冷七抽剑御之,“嘭”的一声,陈年手里的剑,被冷七削去一截。陈年眼珠突出,嘴唇里抖出:“怎么可能,我的剑乃铸剑大师许一恒的得意之作,你怎会轻易断之。”
“因为这是鬼神之剑。”冷七话音刚落,陈年开口道:“鬼神?莫非是‘鬼神段剑’所铸?”
“正是。”冷七说完,他的剑已从陈年咽喉抽出。托他杀人的人,要求他的剑从陈年咽喉拔出。
持剑的少年看见陈年倒地,杀他的冷七在擦剑拂衣,少年便狼狈逃走。
冷七,杀手冷七。江湖上又一次涌起这个名字,光芒盖过太阳,迟迟未落。此后,请他杀人,少需三百万两。
“我就是杀手冷七。”“冷七是我徒弟。”“冷七的师傅就是我。”江湖中,这样的话语不计其数。冷七,此刻却行走在荒芜的小道上,道虽小却望不到头。
江湖上,冷七或许有无数个,但是一流杀手冷七却只有一个。多么漫长的路也有尽头,冷七走到小路的尽头,便转入大道。路上行人多为书生和商人,他们纷纷注视他,此刻他已满身泥泞。
怪石奇松,几抹云雾缭绕处,有一间客栈,冷七大步走入。客栈小二推了推冷七,道:“出去,出去,你走错路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请把你高贵的手从我低贱的身上拿开。”冷七怒斥道。
“我要是不拿开呢?”店小二语气虽硬,手却缩了回去。
冷七从怀里拿出五十两,问道:“我可以进去吗?”小二堆笑道:“大爷,你说的什么话,这里非常欢迎你。”冷七冷哼一声道:“给我一间客房,准备饭菜和热水,在备好上等马匹。”
“好的,大爷。”冷七给小二一文赏钱,看着他目瞪口呆的表情说:“你就值这点赏钱,真的。”
小二嘴里念念有词,冷七瞪了他一眼,才悻悻的走开。
冷七吃饱喝足,换了一身新装,骑着高头大马,绝尘而去。
在独一峰下,无二湖畔,立着一个古亭。亭上有名家题诗,只是大多被绿叶掩盖。一人在那弹琴,琴声如高山流水,走进一看,这位绝代佳人仿佛能把人带入人间仙境。
冷七走到女子身旁,鞠躬道:“拜见师傅。”“坐吧。”那人收了琴,推给冷七一杯茶。
女子名叫花流年,虽是冷七的师傅,却未传授冷七任何武功,只给了他一柄绝世好剑。
“今天让你来,是有位客人想请你杀一人,出价一千万两。”花流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如若你静静地看着她,你会感到明月随流水,流水追逐落花,无以言表的美。
冷七道:“一千万两?”
“嗯,不错。”这时有一满脸胡子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亭子,坐下,然后喝茶。
“杀谁?”冷七问男子。
“宫闲云。”
“他是武林盟主,不易杀。”
“你怕了?”
“哼。”冷七没有说话。害怕,对不起,他冷七从没怕过。他只是厌倦杀手的生活,只想带着花流年寻一山清水秀处,盖起几间小楼,门前小桥流水,四周桃花点点……
花流年曾对他说:“等我们有钱了,就去过神仙眷侣的生活。”此刻冷七已有百万两,应该算有钱了吧!
他刚想说点什么,花流年便说:“啊七,等这一千万两到手,我们就退出江湖,隐居山野间。”
冷七的脸上突然浮起微笑,似云开见月明。“好的,今晚我便动手。”冷七说。
有人用一千万两请冷七杀宫闲云。消息立刻在江湖上飞传。宫闲云说:“谁能在冷七杀我之前杀了他,我出五千万两。”
冷七正往烟雨城走,因为宫闲云就在烟雨城。“五千万两,没想到我这么值钱。都是用生命换钱,有时候还真想自尽,多么简单就可以有五千万两。人生好荒唐,却又只能如此刺激的接受荒唐。”冷七自言自语。
烟雨城,西门,掌灯时分。
往日此刻,大街小巷的人流已经凋零,今夜却熙熙攘攘。
“七。”
冷七回头,是花流年。今天她怎么来了?难道是因为最后一次?
“师傅,你怎么来了?”
“宫闲云是当代绝世高手,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冷七心里暖洋洋的。“可是,你来,我会分心的。”
“我的武功,你不用担心。”
“好吧,小心点。”
“嗯。”
灯,渐渐凋零。夜,已熟透。入睡的、喝酒的、读书的、工作的……各有各的果子吃,甜的、辣的、涩的、酸的……不得不吃。
宫闲云的府邸,在西城的东边。西城一派繁荣,而宫府在西城无疑是最亮眼的。
冷七二人已到宫府门前。只见花流年袖口射出无数飞针,宫府守卫纷纷倒地。
待他们走入宫府,屋顶、树梢落下不计其数的人,他们有的带刀,有的持剑,有的弄扇……一千万两,魅力确实不小。
“把你的剑给我。”花流年接过冷七的剑。她的剑出奇的快,待冷七看到花流年落地,满院都是尸体。
他们把宫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宫闲云的影子。桂花树下,有棋子散落,花流年若有所思。她奔向宫府门口。
人群中,一个高大身影正转身离去。花流年一跃,便挡住那人的去路。
“宫闲云,如果我杀了要杀你的人,是不是也能得到一千万两。”花流年对那人道。
“是的。”沙哑的声音,把夜弄得有点沙哑。人群里,窸窸窣窣。
花流年一个箭步到冷七面前,手里的剑,刺入冷七左胸,冷七扭曲的脸上浮起一个生硬的微笑,就缓缓倒地。
“他就是冷七,我杀了,钱呢?”花流年冷冷道。
“冷七,这么弱?”宫闲云疑问道。
花流年:“你可以去问见过冷七之人。”
马车缓慢,因车上载着一千万两银子。马车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这时,宫府来了几个不速之客。陈年,衣往昔……他们曾经都被冷七刺杀。
“你们……”宫闲云惊奇着,感觉事情不对劲。
“想知道怎么回事吗?”花流年冷笑道。
宫闲云:“这是怎么回事?”
花流年:“还记得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夜吗?”
宫闲云:“十五年前……”
花流年走到宫闲云前面,瞪着他,说:“我来帮你回忆回忆。
十五年前的冬夜,拾花镇。你和你的知己——江笑,喝酒比剑。你趁江笑醉酒,竟然在比剑时向他下毒手。幸亏我娘机智,把《浮生剑》秘籍扔到湖里,你去抢秘籍,我们才得以逃脱。”
花流年顿了顿,道:“我要为父母报仇,此后日夜苦练,终于小有成就。但是我不会让你好死。十年前,你的宝贝儿子在烟雨城和你们走散,我就想了一个计划。我找到你儿子,给了他一柄宝剑,然后找人请他杀人,而他要杀之人,我们已经事先安排就绪——比如陈年的脖子肿大是因为内藏玄机,剑根本刺不到咽喉。你刚才给我的一千万两,归陈年等人,杀了你,他们就可以称霸武林。我的目的,就是想让你不得好死。”
“冷七……是我儿子?”
“对,他就是宫子苏。”
宫闲云声音颤抖,连忙跃到冷七身旁,抱起冷七大笑大哭。
花流年的剑插入宫闲云的后背。“你竟然利用他!”宫闲云一掌拍倒了花流年,一个旋转,夺过长剑,将花流年,陈年等人了结。
冷七因心脏在右胸处,并没有死。他醒时,在一座寺庙。那里山清水秀,桃花点点。
当剃刀划过他的青丝,这世界多了一位过客。从前江湖的一叶扁舟,会慢慢变成一粒尘埃。
冷七拾起脚上的杏花,他记得花流年知道他的心脏在右边,可她偏偏刺了他的左边。
左边的右边,那抹背影,仿佛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