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雨,烟斗里的烟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太阳雨。
细雨飘在从边境打过来的夕阳里,雨和夕阳都洒在了几年前我种的那棵李子树上。如今李子已经挂果,雨滴坠在果子下,晶莹剔透。
家前面是几棵很高大的核桃树。早几年前一个如今已故的老人在夕阳下嫁接核桃的场景我还记得。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傍晚,夕阳洒在他黑色的衣服上,他蹲在地里,抽着烟斗,烟从烟斗里飘出来,飘在夕阳里。
他周围围绕着麻雀,拾着那些掉在地里的菜籽或者是芫荽籽。老人有时会抬起手赶走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麻雀,但飞远了的麻雀,蹲在很高的竹尖上观望了一阵后又会再次飞回来,落到老人脚边,继续忙碌着。
时光有时就是那片被虫啃食了一半的叶子,会漏过风会打进来阳光。
我从没有想过,某一天老人不再了,我会看着他亲手种下的核桃树在岁月里长得如此茂盛。我也没有想过,我种的李子树下面,有一天会迎来一群小孩。
在屋檐下筑巢的燕子,被孩子们的吵闹声惊吓着飞进雨里,但很快又会从夕阳里飞进来,身上带着雨滴,等再次落在屋檐下的时候,它们会使劲抖动着羽毛,把那些从远处带回来的雨滴,抖落到屋檐下的光里。
我又记起之前写过的话。
燕子去了又归,白云散了又聚,讲故事的人还没有讲完,写故事的人还有几章没有想完。
我们都要向前的,从遥远处看来,我们的身体在夕阳下倾斜着成一个小小的点。
我有时会觉得一天天老去的父母,笨拙而不可理喻,但等坐下来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身影,我又会想,就是他们忙忙碌碌的身影才把我拉扯得如此这般。我有什么理由去诉说他们的不是呢。答案是没有。
岁月在他们摊开的双手间,堆积成我见过最厚的茧,有几处我甚至看不清他们的指纹。那些指纹随着我年龄的增长已经被茧给掩盖或者切成了很多段落。
也有墙上的青苔,会被雨滴打落,一片片地掉下来,落到我种的那棵李子树上,把树叶打落或者翻转。我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梦从屋檐上悄悄走进来,即将走入我脑袋里的前几分钟,那么寂静而又轰轰烈烈。
我有时会听到一些声音,像是从云层里掉下来,像是飞机失重时的极速坠落。
这个季节是知了最多的季节。我分不清到底有多少种知了爬在故乡的那些树上,从朝阳刚刚升起就鸣叫,直到夜幕降临,黑夜来临。一直有不同的知了在雨后,或者是日落后的时光里叫着。
有时看着忙忙碌碌的父母,我也被拉扯着想起一些相遇。人有时难免也会自卑,或者说是骨子里都会回避着一些事。这些事从很久远就跟着,有时说不清楚也难以去诉说。
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些人很简单地告诉你,有些东西没必要那么刻意去回避。比如说现在提倡极简生活,家徒四壁是很多人的追求。可能说起来好笑,又或者是给自己无聊的安慰,但总是好的,我们需要那种最低落的时候从心底找到的自信与希望。
白云还是被家门口的电线切割着,有月光从电线间照下来,在夕阳掩入了山后,在雨停在那片摇曳着的叶子上之后。
不可能每个人都有机会种一棵树,在家门口在有炊烟升起来的那片空地上,但我想,我们总有机会在岁月里去认真地想一些东西的。
比如烟斗里飘出来的烟,比如房前屋后的蝉鸣,比如那些夕阳里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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