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的贵妇人
我来自偏僻的山村,这里曾是农民生活的乐园。清苦惯了的我们,不曾想过山外有天。
我就是一个山姑,穿的是自己的缝补衲穿。除了这土土的装束,我还缺少一个美丽的容颜。爷爷说,我的出生就是为了辟邪,保不准就是留守看家的幺女囡囡。
俗话讲:月有圆缺,日有升落,丑女自有丑女的春天。我被一个地富反坏右的子弟收纳,竟然成了他手心里的宝贝团团。
他聪明能干,凭着瓦工的手艺经久锻炼,改革开放的政策又吹进了这深山,我的那个他竟成了开发房地产的小老板。人家都说丑女自有傻人福,就这样,我转年成了在家享受的贵妇人,固守着我的老公,我的家园。
日月穿梭,山乡在变,山间的平原也成了山外城市的复制,我们成了这山中城市的主演。我,一个被人从美女挑剩的垃圾堆里捡起的剩残,逆转成了这一时一域的“名嬛”。
浪波有低落也有峰巅,低落到了谷底,世事也变幻了另一层天。经济大潮的泡沫破灭,我家的房地产低迷到债务连连。持续负数的利润值,我们又沦落成富人遮掩着的穷光蛋。钱没有了,前后簇拥的人没有了,我曾经因为有钱而美丽的容颜,又重归丑陋,我贵妇人头顶上的光环也没有了,一切一切都回归到了从前。
我重新龟缩在隐蔽的房间,我的老公也放下手里的宏图,从办公室走向看守所的大门,又从法律的宽限走回山窝窝的土掩。
看不见的钱途,看不见的重新逆转。我的老公只剩下了我这个丑残的老婆,一夜急白的两鬓已经雪打霜染。我的晚年,再顾不上儿女情恋,只有捡拾我生活的他的相伴。
早上,我想喝一口苞米粥,老公说:“别动,我来。”一做就是两大碗。
早餐后,我想去村前的集市转转。买不起那么许多,就是锻炼双眼随处看看,就算解解闷,也寻找一点点低档的幸福欢颜。老公说“好,我跟你身后作伴。”这一走一转就是大半天。
前后结伴而归,我简单了的心思,累乏的双腿,老公扶我稍躺歇息,泡脚水温好,而后又端上晚饭糊糊两碗。洗好脚,跟我说说话,哄我入眠,他才肯脱去几十年的艰难,上床拥抱我等待睡醒的明天。
一春一夏一秋一冬,一年过了又一年,老公就这样默默地做着我的影子,还扮演着我的仆人情缘。我一个有手有脚,虽然丑陋,也还不是智残。为何总让老公委曲求全?每当我多情感叹,老公总是笑眯眯地说:“放心吧,有我一天,你也是我手心里的宝贝,什么都不用你管。”没有修饰,没渲染,普通的话语情意缠绵。没有诗词的寓意,没有酸酸的情话,就这样说了一年又一年,伴着自然的风花雪夜,过着春夏秋冬的依恋。
我是一个又穷又土的村姑,我又曾是一个又丑又富的村妇,最后,我还是一个又土又穷又丑的时代镌刻的老枯。从无到有,从有到无,我还是丑残的我。我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就有我的老公一个人的收留。
我的出生就是一个丑陋的村姑,我的死去将是一个“贫穷”的贵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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