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读通鉴‖松柏悲歌:齐王失国(前222-前221)
秦纪0194
原文:
二十五年(己卯、前222)
初,齐君王后贤,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以故齐王建立四十余年不受兵。及君王后且死,戒王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王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王取笔牍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忘矣。”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宾客入秦,秦又多与金。客皆为反间,劝王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
齐王将入朝,雍门司马前曰:“所为立王者,为社稷耶,为王耶?”王曰:“为社稷。”司马曰:“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齐王还车而反。
即墨大夫闻之,见齐王曰:“齐地方数千里,带甲数百万。夫三晋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甄之间者百数,王收而与之百万人之众,使收三晋之故地,即临晋之关可以入矣。鄢郢大夫不欲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数,王收而与之百万之师,使收楚故地,即武关可以入矣。如此,则齐威可立,秦国可亡,岂特保其国家而已哉!”齐王不听。
二十六年(庚辰、前221)
王贲自燕南攻齐,猝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秦使人诱齐王,约封以五百里之地。齐王遂降,秦迁之共,处之松柏之间,饿而死。齐人怨王建不早与诸侯合从,听奸人宾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详也。
臣光曰:从衡之说虽反覆百端,然大要合从者,六国之利也。昔先王建万国,亲诸侯,使之朝聘以相交,飨宴以相乐,会盟以相结者,无它,欲其同心戮力以保家国也。向使六国能以信义相亲,则秦虽强暴,安得而亡之哉!夫三晋者,齐、楚之藩蔽;齐、楚者,三晋之根柢。形势相资,表里相依。故以三晋而攻齐、楚,自绝其根柢也;以齐、楚而攻三晋,自撤其藩蔽也。安有撤其藩蔽以媚盗,曰“盗将爱我而不攻”,岂不悖哉!
解读:
当初,齐国的君王后贤明能干,她谨慎地对待秦国,与其他诸侯国交往也恪守信用,因此齐国得以在东方海滨安稳发展。那时,秦国日夜不停地攻打韩、赵、魏三晋以及燕国、楚国,这五个国家都忙于自救,所以齐王田建在位四十多年未曾遭受战火。
君王后病重临终前,告诫齐王建说:“群臣之中,有几位可以重用的大臣。”齐王说:“请让我写下来。”君王后回答:“好。”当齐王拿来笔和木简准备记录时,君王后却说:“我老糊涂了,已经记不清名字了。”
君王后去世后,后胜成为齐国的相国。他大量收受秦国间谍的贿赂。此外,齐国派往秦国的宾客,秦国也往往赠予重金。这些宾客纷纷成为秦国的间谍,不断劝说齐王臣服于秦国,既不整军备战,也不援助五国抵抗秦国。秦国因此得以逐一消灭了那五个国家。
公元前222年,齐王准备动身前往秦国朝拜。这时,雍门司马上前拦住车驾问道:“我们拥立君王的目的,是为了国家社稷,还是为了君王您个人呢?”齐王回答:“当然是为了社稷。”司马紧接着问:“既然是为社稷而立王,那么大王您为何要离开社稷前往秦国呢?”齐王听了这番话,无言以对,于是调转车头回宫了。
即墨大夫得知此事后,立即求见齐王,并分析形势说:“齐国疆域广阔数千里,拥有披甲士兵数百万。韩、赵、魏的大夫们都不愿屈服于秦国,他们聚集在阿城、甄城一带的有上百人之多。大王如果能够招揽他们,并拨给他们百万大军,让他们去收复三晋的旧地,那么秦国的临晋关就可以攻入了。同样,楚国的大夫们也不愿为秦国效力,聚集在齐国都城以南的也有上百人。大王如果能够招揽他们,给予百万大军,让他们去收复楚国的故土,那么秦国的武关也可以攻入了。如果这样做,齐国的威望就能确立,秦国也能被消灭,这何止是仅仅保全我们齐国而已啊!”然而,齐王最终还是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到了公元前221年,秦将王贲从燕国故地挥师南下攻打齐国,率军突然攻入都城临淄,齐国军民无人敢于抵抗。秦国派人诱降齐王,许诺封给他五百里土地。齐王于是投降。秦国将齐王迁往共地,安置在一处松柏环绕的地方,最终将他饿死在那里。齐国百姓怨恨齐王建不早点与诸侯联合抗秦,反而听信奸臣和说客的谗言导致国家灭亡,人们作歌传唱道:“松树啊,柏树啊!让建王饿死在共地的,是那些说客吗?”这首歌谣表达了人们对齐王建用人不明的指责。
对此,司马光评论道:关于合纵连横的主张虽然反复多变,但根本上看,六国联合起来实行合纵是对他们有利的。从前先王分封建立众多诸侯国,亲近各国诸侯,让他们通过朝觐聘问来互相交往,设宴款待来增进情谊,会盟结誓来加强团结。这样做没有其他目的,正是要他们同心协力来保卫各自的国家。假使六国能够以信义互相亲善,那么秦国即使再强暴,又怎么能灭亡它们呢?须知,韩、赵、魏三国,是齐、楚两国的屏障;而齐、楚两国,则是韩、赵、魏三国的根基。各国在形势上互相辅助,如同外表与内里相互依存。所以,如果韩、赵、魏三国去攻打齐、楚,那就是自己断绝自己的根基;如果齐、楚两国去攻打韩、赵、魏,那就是自己拆除自己的屏障。哪有主动拆除自己的屏障去讨好强盗,还指望“强盗因此会喜欢我而不来攻打我”的道理呢?这难道不荒谬至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