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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雁传书”已然成追忆

2025-03-09  本文已影响0人  骑在牛背上看书

凌晨5:40,小雨浸透地面,我已经信步走在街头,除了最早开过的公交车和偶尔驰骋而去的小汽车,城市仍然处于寂静之中。出了小区,一路上看见街边有两个墨绿色邮筒安静地矗立着,其中在路口的那一个,走过路过无数回,这一次才算第一次正眼瞅它。这些邮筒就像是被岁月尘封已久的老友,看那投递口的斑驳锈迹,如同这灯光下暗-黑的影,似乎都在无言地诉说着过往的多少悲欢离合,一下勾起了我对四十多年前的回忆。

平生第一次写信,还是在读高中时,印象中高中阶段就写过两次。一次是我们生产队一户陈姓人家举家乔迁至湖北宜昌后写给他们家中唯一的儿子,说起来宜昌也在湖北境内,如今根本不用朝发夕至,紧凑一点,半天就到了,然而,那时便觉得是一个难以到达的“远方”,此番分别很可能就是永别,思念之情油然而生。还有一次,是因为放在宿舍床下没有上锁的小木箱中的二十元生活费不翼而飞,这笔钱是要管几个月生活费的,突然不知所踪,我也没有向班主任报告,只是含泪写信给父母,一个劲地自责。

那年,我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家乡的眷恋,从江汉平原腹地那个穷乡僻壤,顺着滚滚长江东逝水,一路向东奔赴上海求学。这一去,面对的是完全陌生的环境,接触的也是完全陌生的人,家人、家乡就时不时浮现在眼前。在那个交通与通信都不发达的年代,两千里之遥的距离,犹如天堑,也如一道鸿沟,成了我和家人、老师、同学和乡邻之间难以逾越的坎。除了寒暑假的匆匆一晤,在平时,信函往来就成了连接彼此的唯一纽带。

下笔千言,写信自然是饱含深情。每次写信,我都习惯于在晚上,或在教室里的某个角落,或宿舍昏暗的书桌前,让自己的心情平复,置身于一个自我营造的相对静谧的环境中,就着昏黄的灯光,将思念融入笔尖,一笔一划地在散发着淡淡纸香的学校统一印制的信纸上写下对家乡的牵挂、对父母的思念、对同学的趣事分享,每一个字都寄托着满满的深情。写完后,我会精心把信纸折叠,轻轻放进学校统一制作的信封,再贴上一张带着油墨香的邮票。这封信,带着我的期盼,从学校附近的小邮局出发,经过几千里的艰难跋涉,飞向四面八方。

一封信的出炉,需要有非常繁复的过程,正因为过程繁杂、饱含深情,就显得弥足珍贵。等待信件的日子,满是煎熬与期待。在信发出后,就开始巴望着家人、老师、同学的回馈。那时,我们每个班都有一个邮件收发代码,我们班的代码是“8209”,班级里有专门的同学每天跑一次学校收发室,收取各种信函、报刊和包裹,然后在上课的时候分发给同学。我们那时候是一周上六天课,所以,真有信函,基本上都可以在第一时间收到。等到信发出五六天后,我就开始比较急切地期盼着回信。如若没有收到,内心难免失落,然后期待明天、后天、大后天......在收到信的那一刻,激动瞬间涌上心头,我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但通常我只是先匆匆浏览一个大概,然后到夜阑人静的时候,合上蚊帐,再把信逐字逐句地看上几遍,一个人沉浸在字里行间,仿佛能听见父母关切的话语、老师的谆谆教诲和老同学欢快的笑声。

记得有一次,收到我父亲的回信,足足等待了二十天。那封信,不是正规的信封,而是用一张稍微厚一点的纸经折叠后用米饭黏贴而成的,邮票倒是国家发行的正规邮票。这样的信封,让我想起高中时那二十元不翼而飞后家里拖到县城开会的二叔带来的钱里面包含了大量的一角、二角的纸币,瞬间就潸然泪下。那时的乡下路不通,碰到下雨天或冰雪天,泥巴路就非常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的,邮递员就没办法下乡,而我们生产队在东荆河边,镇邮电所在洪排河边,二者距离有十几里,不用说买信封和邮票,就算是正常的收件和发信,也是极为不方便。何况,以那个时候邮件在整个邮路的转送中,就需要拐几个弯,单程没有四五天就到不了,跑一个来回,就至少十天了,如果碰到天雨路滑,加上农事繁忙,再加上准备邮票、信纸、信封,二十天也是可以理解的。正因为驿站不通、邮路不畅,所以才有“家书抵万金”之说。

时光飞逝,时代不断发展,通信工具也在进化。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沪上一些单位装了程控电话,许多小区的居委会也有,但排队等候打电话的人多。那时候打电话资费比较贵,而且需要传呼,等待的时间也是需要付费的,我基本上没有主动打出过电话,只是被动接过一些电话。当时我们宿舍区也有这样的电话传呼,在当时也是一道风景线,之后也成为了历史的追忆。到了90年代中期,BP 机悄然出现在人们生活中,腰间别着 BP 机成了一种时尚,因为我有在某机关挂职锻炼一年的经历,单位也配了一个BP机,可惜我从来没有使用过。与此同时,“大哥大”也粉墨登场,这玩意儿体积庞大、价格不菲,可以随时随地通话,但机关事业单位不可能配置,只是少数私人老板在玩。在这个时候,我还是收到和发出了不少传统信函,我家里1995年装了固定电话,2000年买了移动电话,加上我父亲1996年往生,母亲又不识字,进入新世纪后,写信就越来越稀少了。

如今,智能手机早已普及,各种远程交互的工具也很多,就算是地地道道的种地农民,也几乎是人手一机,即使远隔千里,甚至是远隔重洋,动动手指就可以音频对话或视频通话,清晰的画面、实时的交流,而且资费极低,这种具身传播让彼此仿佛近在咫尺。通信工具的飞速变革,极大地加快了我们的学习、生活和工作节奏,提高了彼此交流的效率,让我们与世界的联系更加便捷。然而,在每天可以与许多人实现海量沟通的时候,却发现有内容生产夹杂着许多无意义的输出,它是一种没有刻骨铭心的体验感和缺少共情的独白,因而是低廉的,与家人间的家书和恋人间的情书抑或朋友间的手书,自是不能相提并论,在一定意义上说,这种无意义的输出也是对他者时间精力的虚耗。

遥望或一字排开或形成八字雁阵的南飞大雁,凝视路边墨绿色邮筒,我总是想起“鸿雁传书”,也时常怀念那段 “鸿雁传书” 的岁月。展纸提笔之手书、饱含深情的字句、千里情缘的延续、在等待中蔓延的思念、反复阅读信件时的温暖......那是对远方亲人、故旧的思念与追怀,那是离别与重逢的不舍与期盼,都是发自肺腑的至纯至真的的情感流露。如今,还有多少人特别是年轻人可曾给父母写过一封让父母百感交集且时不时从枕头下拿出来展读的热情洋溢的信?还有多少人特别是年轻人愿意用心花一个小时手书一封敞开胸怀,推心置腹交流且礼数周全的信?

“鸿雁传书” 虽已成为过去,但它承载的温情,永远留在记忆深处,成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它宛如一首古老的歌谣,虽不再被频繁唱起,却依然在岁月长河中回响,提醒着我们那些回不去却无比珍贵的旧时光。

(拍摄于2025年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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