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周大青
从南到北六条墩子,住着百十户人家,从一到八哪个生产队都有。
要说老实人,周大青算一个。
偷鸡摸狗上蹿下跳没有他,坑蒙拐骗吹牛不打草稿子没有他,插科打诨喜欢朝女人堆里钻没有他,好吃懒做抽烟喝酒没有他,褂子担在肩上三五成群没有他。
我母亲经常说,周大青老实到地了。
我母亲数落二哥二两酒下肚天事不管,或者三斤半鸭子二斤半嘴屁话连天的时候,就会捎带上周大青。
周大青是二哥的参照物,母亲恨铁不成钢的时候,骂二哥不抵周大青一根手指头。
周大青住在我家屋后一条墩子,与我家隔着一条宽度10米左右的小河,我家后窗正对他家大门。
我家每天很多次到屋后河边洗洗刷刷、撑船系船,河对面周家情况一目了然。
周大青自己长得一般,话少闷葫芦,家里弟兄姊妹多,父母出水两腿泥,这样的条件使得他30岁了还单着。
直到有人介绍个女瘸子,这门亲事才算谈拢。
我家屋后墩子原本是柴滩,周大青两口子闷声不吭地挖土填滩、砍树枝做木料、平地基打夯,起五更睡半夜,终于在柴滩上盖起来三间土脚砖瓦房。
我母亲看在眼里,开始夸周大青两口子话少活多能吃苦。
接下来,周大两口子继续闷声不吭地干活,串门闲谈没有他们,鸡飞狗跳不见他们。
我上学,抄近路过河,从他家门口上岸,搓麻绳、织蒲包、编柴帘、喂猪食、挖田种菜、摊晒粮食、劈木料打家具……就没有一次见周大青抄着手啥事不做。
晴一天,雨一日,他家的情况跟着发生变化。
两个女儿慢慢长大,帮着父母做事了,土脚泥坯变成了青砖红瓦,家里添置了彩色电视剧和电风扇,我母亲说他家两口子闷声发大财。
然而,生活不可能处处大路坦途。
瘸女人肚子又大了,出去东躲西藏,再回来多了一个女孩。周家的青砖红瓦房被推塌一半,瘸子女人哭天抢地 ,半夜跳下河,周大青家紧跟其后,把女人从河里往上拽,于是,一家人抱成团,哭声响透半边天。
不管怎么说,日子还是要往下过。
什么人养什么人,周大青那几个女儿,话少文静,小小年纪什么活都干,很少见她们在门口吵吵喊喊,打打闹闹。
也没见周大青做什么大的生意买卖,居然有一天砌了二层小楼,南北墩子左邻右舍中,他家楼房鹤立鸡群。
好事接二连三,他家大姑娘二姑娘先后考上大学,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因为超生被扒房子的三姑娘学了理发手艺,没几年,把理发店开在姐姐所在城市。
这下,周大青走到哪儿都有人夸,说他养了三个有出息的姑娘。
日子过得芝麻开花节节高,但周大青两口子仍然一把不让,继续风里雨里干活,起早贪黑挣钱。
与周大青做邻居的那些年月,我母亲说什么人懒惰的时候,就拿周大青做比较,“看人家周大青,老老实实成稳把本过日子,不刁不滑不会一屁十八个谎,跌倒抓把泥没得什尼大本事,就凭死苦死做,一样能苦发财。”
经历过半辈子风雨,生活的道路上无数次跌打滚爬,今天我要纠正母亲曾经说过的话:勤勤恳恳,认认真真,踏踏实实,不做偷奸耍滑之事,不说大话漫天吹牛皮,舍得出力流汗,舍得细水长流过日子,这些人不是没有大本事,而是拥有大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