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教师(4)
马列主义老太太吴奶奶
乡村教师(4)
楠心20岁的时候,马列主义老太太其实也就50多岁,并不算老。但是,那些同事背地里都称她马列主义老太太,她姓吴,政治老师,当面他们喊她吴老师或者吴奶奶。
吴奶奶白白胖胖,看起来是那种养尊处优惯了的,五十多岁的人皱纹没有几根。说是保养得好吧,三十多年前的农村人能用上什么高大上的护肤品?用全用好友谊雪花膏就很好了。这么说,吴奶奶应该是天生丽质。
楠心说她一直在猜测这“马列主义老太太”名号的由来。这吴奶奶有句口头禅,开口就“你们不知道啊”,仿佛她是新闻发言人。她又刚好教政治,说话时的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语调,还有就是秦波式的样貌。
课堂上的吴奶奶形象似乎与养尊处优、天生丽质都不搭嘎。她是伏在讲台上讲课的,或许是因为胖,又或许是因为老了。
办公室里的她喜欢与胥老师戚戚啜啜挤眉弄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时,五官显得有些错位,这时候就很不马列主义。这胥老师小吴奶奶至少20岁,两人有共同的爱好品位也实属不易。
吴奶奶的课一周两节,养老的那种。她常常带着小孙子来上班。小孙子三四岁的样子,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皮肤很白,一开口就讲普通话。孩子很聪明,吴奶奶教了他不少的歇后语。你要是说“猪八戒照镜子”,他马上答“里外不是人”。你说“猪鼻子里插大葱”,他就说“装象”。吴奶奶说“周瑜打黄盖”,他就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大家都喜欢那孩子,有一阵儿个个都去找歇后语要来考他一考。
因为课少,吴奶奶也就有许多时间八卦,她似乎有特别敏锐的嗅觉:乡里哪个干部要高升了,哪个要外调了;文委听说马上要换了,某某学校的某某要提拔副校长了……乖乖,门清。
当然,她的消息也不是全无凭据的,有的消息路子还很正,因为她先生是乡文化站的站长。据说那是个文人,喜欢作诗,名字刚刚好也叫作诗,只是冠上姓氏就有点不美了,他姓胡。
胡站长到底是真作诗还是胡作诗,楠心这些新来刚到的小字辈当然不清楚,只是一听这名字就想笑。吴奶奶说起她家的诗人总是一脸的傲娇,她是个极爱面子的人。
这胡站长倒是斯斯文文,有一些文人的气质。楠心和绿萍都见过。她们才来没多久就被吴老师请家去吃了饭,同去的还有胥老师。虽然那顿饭吃得有点不明不白,但吴老师的性格她们倒是了解了一些:好客,好面子。
吃的什么全不记得了。席间,胡站长谈论的话题楠心早已没有印象,只记得他跟胥老师相谈甚欢。吴奶奶热情地招呼她俩“吃菜,吃菜”,饭后还带她俩参观了她女儿的房间。
一张黑色的铁架棕绷床,那时候还没时兴席梦思,乳白色的衣柜书桌,乳白色的被褥蚊帐,连床头柜上台灯罩都是乳白色的。书桌前面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女子健美操照片。
胡站长称呼吴奶奶我家吴老师,对吴老师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给予肯定和赞许,妻唱夫随,十分幸福。
他们有三个孩子,吴奶奶常常向人夸赞她的三个孩子。大儿是某厂的厂长,儿媳是会计,小孙子皮肤白净,眼大睫毛长,十分讨喜,更有一肚子的歇后语惹人嫉妒。
二儿是个军官,儿媳妇是部队文工团的演员,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最小的是个姑娘,在读大学生。什么大学楠心不记得了,反正很牛。每每吴奶奶把她姑娘的一组露胳膊露腿的大学生健美操比赛的照片拿出来让大家欣赏时,楠心就觉得无地自容。
那年她二十岁,高考落榜后考了代课老师,土得掉渣的乡下妹子一枚。
而照片上吴奶奶的姑娘比她大不了几岁,人家长相好看气质不俗完全是天之娇女。虽然照片上女子的那个吊带文胸和平角短裤(今天叫瑜伽服)在30多年前令楠心耳热心跳,但是她的内心是无限向往的。
吴奶奶的家庭是幸福的,丈夫对她言听计从,子女个个成才出息,活到她这么大岁数的女人,如她这样好命的真是不多。有人恭维她,有人羡慕她,有人嫉妒她,有人说她可怜。
吴奶奶可怜,谁这么没眼力劲儿,疯了吧?
然而,楠心渐渐从她的那些同事口中听得她家胡文人的故事之后,有时也不免会觉得她是有一些可怜呢!
据说胡站长年轻的时候风度翩翩仪表不俗才华横溢风流潇洒。除了有文化会写文写诗,他还能唱会跳,快板说得也不赖。
六七十年代,乡里村里都组建了文艺宣传队,长年排练文艺节目到十里八村演出。平时有革命样板戏,各种现代歌舞,过年则有传统的花船花担闹新春。
胡站长那时是乡里的文艺宣传干事。常常组织全乡各村宣传队进行文艺汇演,选拔文艺尖子来扩充乡文艺宣传队。
因为工作的特殊性,加之文艺才干,他颇受宣传队姑娘们的敬爱。
有一年乡文艺宣传队排练了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准备参加县里的回报演出。关键时候饰演刁德一的演员王小春摔坏了腿,临时找不到合适的演员,他就亲自出马了。排练期间,他跟演阿庆嫂的姑娘英子接触频繁。英子二十出头粉粉嫩嫩,身姿曼妙体态婀娜,眉目清秀顾盼生辉。不似他家的孩子妈妈吴老师,腰身浑圆粗胳膊短腿的。胡干事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人家姑娘,并且花言巧语的把人家给睡了。
他说,英子你好好唱好好演,我可以把你推荐到县文工团,从此你就跳出农门脱离苦海成为人人羡慕的国家演员了,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做梦都想成为一名真正的演员,到县里到更大的舞台上演出,就答应和他好了。
县里的汇报演出结束了,乡里的宣传队暂时解散演员各自回村务农。胡干事隔三差五去英子家送去乡里的关怀,向英子爸妈夸赞英子是个人才,说要把英子培养成一名真正的演员。在他和英子切磋舞艺的时候,英子爸妈觉得他们硬事,也就主动避让。
半年下来,推荐的事还不曾有门道,英子的肚子大了。英子不敢告诉家人,胡干事也很着急上火,他花言巧语哄英子去县医院打了胎。英子回家不敢休息,干重活时大出血才告诉了父母。
英子的爸妈心里窝火,又怕邻居闲话。好端端的姑娘不上工,整天在家睡觉难免落人口舌,就找胡干事要他负责。说如果没有一个说法,就要告得胡干事去坐牢。胡干事一时犯难就把事情向吴老师做了老实交代。
坦白从宽。吴老师是要面子的人,心里伤心憋屈却又担心丈夫的前程,就把英子接回家照料,对外宣称是娘家侄女。
等英子身体恢复了,又四处托人给英子找了个在县招待所当服务员的工作,还答应等她出嫁陪她一辆自行车,才算了了事。
胡干事自知有愧心存感激,从此对吴老师千依百顺再无二话。
多年以后,胡干事就成了胡站长。
谈起这事,有人说吴老师贤惠,说是“妻贤夫祸少”,有人说她傻,便宜她男人。其实吴奶奶是有苦说不出,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一哭二闹三上吊谁不会,男人真坐了牢,家完了,孩子们的前程也完了。
男人的那些破事逐渐成了陈年往事,吴奶奶的优越感也越来越强了,毕竟有几个普通女人她们的丈夫能在乡里做官呢?没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