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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抵达的站台6

2025-09-03  本文已影响0人  蓝药师

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很多年后出差的一次行业论坛休息间隙。旁边两个来自他家乡省份的人闲聊,提到某个小镇的镇长很年轻,能干又有点邪性,招商引资手段野路子不少,但效果奇好。

“叫什么来着?好像姓江,挺怪一名儿……”

“江枫。对,就叫江枫!听说以前还是个摇滚青年,留长头发那种,嘿,现在人模狗样穿西装打领带,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稳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论坛结束,我鬼使神差地多留了一天,租了辆车,沿着新修的省道,开往那个记忆里的小镇。清湾变化大得几乎认不出,旧楼拆了,新楼起了,只有那条奔流的江水依旧。

镇政府办公楼倒是挺新。我没进去,只在马路对面停了车。正是下班时间,里面陆陆续续有人出来。

然后我看见了他。

衬衫西裤,皮鞋锃亮,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清晰的发际线和额头。身形比年轻时更挺拔了些,但也有了肚腩。他被几个人围着,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手指间夹着烟,眉头微蹙,神情是某种专注的不耐烦。那道疤还在下巴上,但在一镇之长的气派下,显得更像一个传奇的注脚,而非痛苦的印记。

他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抬头,目光越过马路,精准地落在了我车上,落在了车窗后的我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零点一秒。

他的眼神里有瞬间的怔忪,像是电脑屏幕短暂的花屏,随即迅速恢复成一派沉静的、属于官员的深邃难辨。他没有惊讶,没有回避,也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冲我这个方向点了一下头,像是认可一个模糊的熟人,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对身边的人交代事情,脚步不停地走向一旁等候的黑色轿车。

车窗缓缓升起,遮住了他最后的侧影。

发动机启动,我调转车头,驶离了这座焕然一新的小镇。后视镜里,镇政府大楼和那条沉默的江水渐渐远去。

我们没有说一句话。

也不需要再说一句话。

那条一起逃过票、缝过针、挤在硬座上看过黑夜的绿皮火车,早已轰隆隆地驶向了各自截然不同的终点站。轨道分开,再无交集。

北方的风穿过车窗,干燥冷冽。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江风浩荡的楼顶,他指着脚下奔流的河水对我说:“看,啥破事都能给你冲走。”

他说得对。

江水汤汤,无声东流。真的,什么都冲走了。连一点泥沙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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