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您也是要去老城区的归乡旅馆?呵呵!就您老这岁数,也信那种不靠谱的都市怪谈!?”
司机粗短手指,正了正车顶的后视镜,后视镜里的后座上,两鬓斑白的老先生正了正自己的半框眼镜,苍老的手指颤了颤。像上了半截发条的老座钟,半天才恍恍惚惚地点了下头。
“那……好嘞!”
一脚油门,老先生一身单薄的灰白风衣几乎要与靠背融在了一起。脸色却依旧苍白地凝视着窗外,又或是凝视着车窗上自己似有似无的浅影。只有手里的那串青玉手串依旧和尚念经般地转动不停,泛着悠悠岁月,那一抹永不磨灭的温润。
窗外依旧是都市喧嚣的街影,自动驾驶汽车汇成的车水马龙,一刻都不肯停歇,裹挟着人与机器人混成的人潮在各色霓虹和全息影像涂抹出的河道间奔涌。斑驳而泥泞。没有人会在意一辆仍由人类司机驾驶的红蓝破旧出租车与一辆驾驶座上没有人的出租车的区别,没有人会在意一位燃尽岁月的老人,就像没有人在意脚下一片一脚踏过的残叶,就像没有路人会在意另一个路人。
于是老先生干脆闭上了眼。只有枯柴一样的右手,微颤地一下下安抚着起伏不定的心怀,仿佛里面那颗跳动的“炸弹”随时会炸掉。
直到车窗外的喧嚣散去,老先生抬了下眼镜。
不知不觉,出租车驶过一座关闭了不知多少年的银行,生满铁锈的卷帘门里也曾存满了那个时代的市井百姓奋斗一生的积蓄,而如今只剩银漆倔强的反射出点点残留的光亮。与老人眼眸最深处的闪光对视。还有银行旁边的那条胡同,依旧长着它那黑洞洞的口子,不知吞掉了多少人的一生。就在这不知不觉间,街道上奔涌的车流只剩涓涓细流,闹市区斑驳的霓虹褪色成老旧商铺不再点亮的暗淡招牌。
AI涂抹出的科技魅影在这里如薄雾被回忆蒸融,人的味道便浓郁了起来。上了年纪的便利店店主,躺在店门旁的藤椅上闲散地注视着马路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街头拐角,贴着褪色海报的围墙旁甚至依旧还有两位老者优哉游哉地下着象棋。海报上的闭眼陶醉在聚光灯和麦克风里周杰伦,比现如今的任何虚拟AI偶像更加的鲜活,鲜活着恍惚上个世纪的热血青春。听不见的歌声,听不见的,沧海桑田的叹息。
时光在这里慢了下来,出租车却在一下子空荡起来的街道里跑得更加欢畅。连着拐了两个弯,便在一家门可罗雀的破旧旅馆前顺滑地踩下了刹车。
“咱到了!老先生。好好珍惜这里吧!听说这整片老城区快被拆了。您或许也是我送的最后一位顾客。现在的小年轻,已经没几个敢坐依旧是人类当司机的出租车了,不是吗?呵呵!”司机礼貌地目送乘客下车。将苦笑化进猛然一脚的油门里,溜出这片很难再接到生意的“遗忘”之地。
“归乡旅馆……”
老先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招牌上这四个掉光了色泽的金字招牌。像个第一次认字的小孩,生怕自己认错了地方。
“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那则贴吧里的都市怪谈如此天方夜谭,怎么可能是真的!?”
老先生摸了摸斑白的额头。似乎有一碗米糊在里边晃来晃去,恍若儿时父亲的手指摩挲报纸上的某张老照片。可终究还是抬起踌躇不前的脚,推开旅馆那扇不再光鲜的玻璃大门,门轴随之发出痛苦的“吱呀”一声。
旅馆大厅里空空荡荡,不见任何机器人服务生硬邦邦的身影,只有檀香氤氲而出的清香淡雅,似隐约着似有似无的魂魄。只有一位白胡老者靠在大厅一角树根造型的复古茶座上,弓着腰,一口口地喝着一杯连一口气都不再冒出的茶,又好似在和桌上另一个茶杯对饮,可对面座位上明明空荡荡的。宾馆的灰木质前台上,一位黑色西装的年轻人双臂拖着脑袋,靠在台上打着盹。一头焗油的刘海一下下点击,如同点击这身后墙壁上,挂钟一下下划过的时光的苍白。
“咳咳!请问是否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士住在本店?”老人轻咳一声,却只听到若有若无的回音回荡。年轻人的脑壳依旧捣蒜般地沉溺在自己的梦乡深处。甚至连那位孤独喝茶的老者依旧保持着一放一抬喝茶的节拍。
旅馆大厅里的一切有如墙壁挂钟的钟摆般循环往返。老人只觉得自己成了一只混进钟表里的苍蝇,绕着钟摆嗡嗡地吵闹。
这种感觉像吃进一只苍蝇一样令人厌恶。老人用手里的那串青玉不客气地敲了敲台面。击出一阵空荡荡的空响。
“砰砰砰”
“额……不好意思额!”
男服务生终于抬起自己睡意朦胧的眼帘。
“呵呵!没有!这里已经好久没有旅客入住了。我也是要离开的。这是一家没有明天的旅馆,不是吗?正如这片早该被遗弃的土地……呵呵!”
男服务生嘴角勉强拉出一个算是歉意的弧度。眼角又瞟了一旁白胡老头一眼,弧度僵在了脸上。
“那我要住店。”老人用面无表情回应了对方与己无关的说辞。
“那给您订一间归乡套间如何?那可是我们旅馆的特色。”男服务生赶紧翻开住房记录。抬起来的笑容,跟着话语一起和颜悦色了些。
“随便……”老人依旧面无表情。手里的那串玉手串又开始不耐烦地转动着。
“321号房。请拿好您的钥匙。电梯在客房通道的左手边。”
年轻人望着老人挪向电梯的背影,还是说出了有点难以启齿的话。
“不过如果您老身体允许的话……还是建议您直接爬楼梯,毕竟那电梯……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维护过了。呵呵……毕竟连这家旅馆也快要拆除了……楼梯就在电梯间右手边。另外餐厅的厨子早已辞职,所以……房间柜子里已备好了大碗面,冰箱里还有牛奶旺仔等怀旧零食,免费!”
好一把个古色古香的黄铜钥匙。在这个人脸识别了好多年的现在。放在布满沧桑的手心,仔细端详,这黄铜朴实无华的光泽,似乎依旧能透出儿时把家门钥匙挂在胸前的那一抹温润。
穿过电梯间,抬头望向一级级不断向上螺旋延伸的台阶,带出一生长长地叹息。却也只能扶着楼梯斑驳的红漆扶手,一步一阶往上挪。
不过仔细回想起来。儿时的那个家,好像也是三楼。
真的已经不再年轻了呀……
弯下了腰,喘了几口气,才站到了三楼的水泥地板上,墙壁清白相间的走廊向两边延伸。一个个房间镶着那个年代最常见的那种镂空铁灰色防盗门,透出内层木门淳朴的纹理。
插入,旋转,321号的房门“吱㘄”一声推开。露出沙发的青色布质外套和双层明黄木质茶几。00年代才有的“大屁股”彩电摆放在白色漆面的一套带转角的组合电视柜上。一幅巨大的雪山风景装饰画占据了上半个视野。雪山之前,西泠冰箱纯白的身躯耸立着。
好浓的怀旧气息。只有客厅一侧墙上的广告挂历上,一幅家用保姆机器人的广告画突兀着过去与现在彼此交织的错觉。带着扑面而来的感叹,就这么冒冒失失地一头扎进了泛黄的记忆。老人抬起一只脚。
“你回来了……”
一声老去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却更像是从岁月尽头幽幽传来。
愕然回头间,却只见满头银装素裹的老奶奶已经推开并走进了对面的322的房间。
看她背影,也就是更年长些的同龄,却有一种面对长辈的错觉。老人木然摇了摇头。沉默地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啪”的一声,像心跳一样沉闷。
许是真的累了。沙发的海绵垫子传导出只属于那个时代才有的薄薄一层的松软,视线穿过茶几上的两瓶百世可乐罐,对面卧室一侧的墙上贴着一张又一张印着锦旗徽章的三好学生奖状。
当然,姓名自然是空着的。
品上几口可乐,没有现代咖啡奶茶之类各种科技狠活堆砌出来的高级的稠密,只有独属于儿时那简单纯粹的酸甜。把调料直接洒在叉子叉起来的面条上,囫囵地吃了一碗即将彻底停产的红烧牛肉大碗面。老人径直走向卧室里的木床。被当做床头柜的收起的缝纫机桌面上,是一部带着电话线的老式红色电话机,以及一个可折叠进盒子里的塑料闹钟,钟面上,印着穿着睡衣的加菲猫。和老人一样惺忪着睡眼的朦胧。
而隔床对面的窗外,摩天高楼涂抹出的亮闪闪背景前,一些低矮破败的陈旧建筑沉默地坚守着这片即将被拆除的陈旧记忆。晦暗萧瑟,斑驳陆离。
那些与现代都市已格格不入的,即将被彻底拆除抹去的岁月……
那栋被围墙围起来的,带露天走廊的四层灰色建筑,是少年时的那所高中吗!?
老人久久地注视着,似乎只要注视得够久,就能在那片空荡荡的走廊教室间,找到一抹抹苍白的幽魂。却终究如此刻的心房,只能看到一片又一片模模糊糊的空空荡荡。
坐在床边,右脚费劲地脱下皮鞋。
“咚咚咚,咚咚咚……”客厅里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敲击着不得不再次绷紧的神经。
“不会是!”
“咚咚咚,咚咚咚……”
秃噜着旅馆的塑料拖鞋走到门边。敲门声却消失了。
从猫眼望出去,只能看见对面老奶奶房间防盗门冰冷的沉默。
余光之中,一张白色名片躺了地上。
是敲门的那个人塞进来的吗?
推开房门,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从关不紧的窗子溜进来的徐徐回风。
老人皱着眉头将名片靠近双眼。
“人生是一段漫长的旅途,搭上皮囊这辆越开越慢的计程车。所有遇到的人所沉溺的过往,不过旅途中一座又一座临时借住的旅馆。归乡旅馆,欢迎所有奔忙在路上的过客。”
好一段文绉绉的广告语。老人面无表情地随手扔到一旁的鞋柜上,却又弯腰捡了起来。
名片露出的背面,一行潦草写出的蓝色钢笔字,字迹未干。
“在这个旅馆,不要接任何电话!记住!不要接任何电话!”
又是旅馆提供的无聊把戏!?老人直接把名片扔到脚边。
他现在只想沉沉睡去,只有沉沉地睡去才能忘掉这个混蛋世界所发生的一切,就像这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从未发生过……
混混吞吞的梦里,他又一次来到那片人工湖边,立在石拱桥的桥头,湖面碧波如镜。没有风带来的一丝涟漪,老人怯生生地俯身望向湖面,倒影出的却是一个女子才有的婀娜轮廓,黑洞洞的。自己“洞洞”的心跳声此起彼伏。那倒影开口了!
“叮铃铃……叮铃铃……”
什么声音!?
下意识地摸向床头,待到稀里糊涂地把电话听筒放到了耳边,老人才猛然想起名片背面的那句警告。可听筒已传出了一个女孩悦耳动听的嗓音。
“喂!那个……别忘了高考后……咱俩的那个约定。”
“喂!真的是你吗?你失踪在了这里?”老人急切地追问。神经再次绷紧,睡意全无。一下子从被窝里坐直了身子。
“不!不可能!你的声音太年轻!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可对面只传来一串放下电话后沉闷的忙音。
“滴滴滴……”
老人也只能徒劳地再次躺下身子,却久久地左右反侧,直到瞌睡再次融化朦胧的意识,再也梦不到什么。只有似有似无的呢喃在暗夜里回荡。
“是谁?是谁?你是谁?……我是谁?是谁……”
“叮铃铃……叮铃铃……”的吵闹把一缕温润的阳光打进朦胧的眼眶。让人不由地想要伸了个懒腰。
“叮铃铃……叮铃铃……”
坐起身子,右手恼火地摸向那个吵闹不止的闹钟。拿到眼前,却彻底愣住了。
手上那一条条黯然的褶皱呢?皮肤为什么变得光滑而紧致。
难道。老人摸了摸自己的脸,田埂一样的皱纹被捋平了!也没了扎手的胡子!?难道……
老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客厅那头的洗刷间。洗脸盆架上的镜子里,一幅韶华的面容让老人愣在了原地。
难道我穿越了?穿越了吗?穿越回了哪里?老人扫视了整间屋子。这才发现卧室一侧书架上摆满了机器猫七龙珠以及灌篮高手的漫画,还有郭敬明的那一本猜火车、幻城。昨日记忆里的陈设一点都没有改变。
因为这就是高中时代的家的布置。而客厅一侧墙上那个广告挂历,也跟着变回了2004年《七里香》专辑海报里周杰伦那活力四射的青春
今天是星期四,闹钟叫我起来上学的日子。爸妈外地打工的日子。
归乡旅馆,真的把我送回去了!?我的天!?这见鬼一样的都市传说……
少年连冰箱里的牛奶,都没心思喝了。从卧室衣柜里找出校服,套在身上,便冲出了房间。
可他没有留意的是,那面墙上的空白三好学生奖状,此刻却填满了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名字。
外面果然变成了高中时代住宅楼螺旋往复的楼道,看得“老人”一时恍惚,恍然宾馆那深邃的走廊,那借住在此的一间间“旅途”不过是昨晚喝多了的长长迷梦。
而此刻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鲜活真实。
“老人”却又对着对面邻居家镂空的防盗门愣了下。
果然,昨天遇到的那个老人,正是高中时的邻居-李奶奶。
可是!可是这说不通啊?她不是已经……
管他呢!最重要的是现在啊!
返老还童后的少年冲出了单元门。那扑面而来的豆浆油条的香甜,汇聚成回忆里的那条老街,湿了眼眶。
便利店的货架上挂满了四驱车、电子宠物、圣斗士、变形金刚等国产老D玩具,柜台后年轻轻的便利店店主优哉游哉地数着钞票。门外的那台日夜不停的街机早已围满了小孩子们的吵吵闹闹。笨重的街机正发出那刻进记忆深处的电子音,玩的铁定又是街头霸王!街头拐角,刚贴上海报的围墙旁依然还有两位老者优哉游哉地下着象棋。
少年的肚子“咕噜咕噜”地迎合着。
“呦!今天这么早呀!少年!”一身伙夫打扮的老板从豆浆店咕嘟咕嘟的香气里探出头来。一身热腾腾的白。
“嗯!老板早,早得又够我罚站了。呵呵!”少年想起了当年打招呼的那句话。掏了下口袋。还真地掏出了五块钱纸币。在早已习惯了网络支付的几十年后,再次摸到了记忆里才有的,钱币本该有的真实触感。
一块五的豆浆搭配五毛钱的油条。一顿暖烘烘的记忆才有的烟火之香。塞进了几十年都未曾再塞进的肠胃。满满回忆里才有的满足。
“俊杰,还优哉游哉的吃饭呢!门口的位置又要给你留着喽。!哈哈!”
从眼前划过的,是一辆脚踏车,带来风里的笑声。似曾相识的少年嗓音,唤醒沉睡了三十余年的鲜活记忆。
“所以你要陪我!志飞!”
“哈哈哈!所以这顿饭还得是你请!”单车少年一屁股坐到了对面。
“老板!和他一样。”
于是一顿一个人的青春回味,变成了两个少年的“青春盛宴”。
于是一辆脚踏车,载着两个飞扬的青春,沿着老街一路梧桐叶浪的起起伏伏。奔向回忆里那座所有青春的归处。
门卫室里的赵大爷都还没来得及从江城晚报里抬起头,一辆脚踏车就这么闪电一般窜进了校门。
那晚报头刊上写着:昨日,一位刚从银行取钱的老太在银行胡同里遭遇抢劫后羞愤撞墙自杀,犯罪嫌疑人已落法网。警方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取钱安全。
冲进校门的第一眼,便是那一树郁郁葱葱的老松,那根根针叶浓郁成夏,插满了一届届学子绚烂夺目的流年。
“喂!你们两个,又又……”还没等刘班头接着说下去。二人已老老实实地并排站在了教室内门口旁。绝不给班头动火的机会。
李俊杰的眼神却透过窗子不老实地瞄向了当年自己那个空空的座位。却撞见前桌正古灵精怪地望着自己。眼眸皎洁成一潭湖水倒影出的月,眼角笑成鱼尾,游荡在舒缓的柳眉之下。如能站在温润的鼻峰俯瞰,会看见吐出的舌头,鲜红成一颗调皮的草莓。
太好了!太好了!至少此刻,匆匆那年的你,还快快乐乐地活着。
李俊杰差点笑出了哭声。
随后讲台后的半截粉笔精准地击中了那个鬼脸。带来英语老师咄咄逼人的嗓音。
“孟菲儿!你是不是也想出去陪那俩迟到鬼一起罚站?”
那鬼脸只好老老实实地把脸转向黑板密密麻麻的英文字符。只有头后的马尾辫依旧倔强地翘着。
“多谢月老成全!不对!老师!”
刘志飞故意冲着教室提高了下嗓门。
“哈哈哈!”全班哄笑得东倒西歪。英语老师的脸气成了熟透的茄子,而菲儿的脸真的红成个彤彤的草莓。
“好一颗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的草莓额。”
李俊杰忍不住偷偷地想。忍不住又朝教室偷瞄了一眼。一排接一排面容,张扬着一张张回忆里再熟悉不过的青春。一股热泪再次涌上眼眶,模糊了这明明回忆里才会有的画面。
这时才发现教室里空着三个座位。被罚站的我和志飞,那么第三个没来的是谁?李俊杰一时想不起来。
“叮当……叮当……叮当……”
罚站终于熬到了下课铃。这久违的单调旋律。
“月亮!怎么今天又是月亮牌?”
菲儿的同桌,胖妹徐青青把桌上的一张塔罗牌举到眼前,皱着疑惑不解的眉。
“怎么了?伟大的占卜师!”李俊杰模仿着记忆里当年自己的样子。一把就把牌夺了过来。
精致的紫色卡牌上,是一幅斑斓的油画,龙虾螃蟹从河中爬上伸向远方的小路,路两旁的一只狗和一匹狼正对着高高在上的圆月狂吠。
“这又能预示了啥?预示你即将变狼人?呵呵”李俊杰继续学着当年的样子开玩笑。
“月亮牌象征潜意识、直觉、恐惧与幻象……”徐青青依旧一本正经地念念有词。把李俊杰都说愣了。
“奇怪!一向只能规规矩矩的秀才,今天怎么没来?”过道对面的刘志飞在座位上疏松着筋骨,一边不解地问道。
秀才!我怎么把他忘了。当年的义结金兰的二哥陈建梁,却让此刻的李俊杰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他!要不是他!菲儿的未来也不会……李俊杰又忍不住望了眼窗外走廊上和闺蜜李若萍聊得热火朝天的菲儿。她此刻脸上绚烂的笑容,是如此肆意而珍贵。
如果这一次重返青春是一场大话西游,如果上天真的给了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不再对他们妥协,不再懦弱!我一定不会再让你未来的悲剧发生!无论此刻,还是一生!
李俊杰对着青春里的那束月光,暗自发誓。
而一旁的李若萍便隐没在这片恍然若梦的月光之中,只剩下淡淡模糊的剪影。
“听说了吗?南霸天也好几天没来!”又一个忘记了姓名的同学也凑了过来。
“那个活阎王没来不是好事嘛!最好彻底不来。学校里的那些软柿子也能少受些欺负。”刘志飞话里有话地对着秀才的空座位笑笑。
“是啊!银行行长家的“软柿子””李俊杰咬牙切齿地强调道。
“喂!咱们仨可是拜了把子的兄弟!你这语气可不太对啊!怎么跟个杀父仇人似的!”李志飞卷起课本给了李俊杰一棒槌!
“天机怎可泄露!呵呵!”李俊杰不能明说,就只能摸了摸被打痛的头,故作神秘的一笑了之。心里暗自警告自己。
不能漏出马脚,不能!得让青春自然而然地发展。
“你个臭小子还玩起神秘了!”
李俊杰头上于是又挨了志飞的一棒槌。
***
“是庄周梦里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里变成了庄周?”讲台上的语文庄老师捧着课本,阴阳顿挫地沉浸在庄周梦蝶的典故里。
阿一的注意力,却完全被手里把玩的小瓶子吸引。这个从桌洞里掏出的玻璃瓶晶莹透明,里面那一株薰衣草优雅婀娜地挺立。如一株淡雅的紫色梦境,正因脆弱所以才能闪亮动人。
可能一摔就碎了吧!正如此刻好不容易回到的青春,所以更要倍加珍惜。
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强行送回……至少所有时间穿越的电影都是这么演的吧……
李俊杰这么想着,又忍不住抬头望向前桌那调皮的马尾。却看见菲儿藏在课本后的小圆镜子,正照见薰衣草的晶莹。
果然还是当年那个爱臭美的“小调皮”。
李俊杰不动声色地偷偷地笑。
那么接下来的课间。
“你那薰衣草的小瓶子好漂亮!”
菲儿回过头,洁白的一对门牙,小兔子一样咬着后桌书本最洁白的一角。就这么把灿若桃花的一张脸顶在被书立立起来的书本之上,顶在李俊杰此刻荡漾的心田。半边耳机里还萦绕着许绍洋的那首《幸福的瞬间》,凄美,惆怅。
“当秋天再来的时候,
你要我笑着去爱去拥有。
就算是再短暂的温柔,
能重逢这仁慈已足够。
可知道有些事有些人,
停留在发生那天不肯走。
看时光的残酷,
舍不得被遗忘。
这命运我很满足,
有你陪伴的辛福。”
“所以你要送给我!”不由分说,毫不客气。菲儿一把把李俊杰手里小瓶子抢了过来。李俊杰耳畔的旋律仍在继续。
“为你打开时间的锁,
让爱自由不被它束缚,
是哭过也挣扎过心让痛碾过。
等那一天落叶静静飘眼前,
已不再伤悲。
永恒终于相信了辛福的瞬间。
……”
“所以今晚课间你要……”李俊杰故意拉长了尾音,好似长过了似水流年,长过了沧海桑田。
就换来菲儿不假思索的一句“成交!”,心照不宣。
“你在听什么?”
兰花指灵巧地又抢走了耷拉着的另一边耳机。耳机里传来《幸福的瞬间》最后的余韵。在李俊杰胸腔里震荡起心跳“咚咚”的共鸣。
“每一秒都不后悔我陪你体会,
过去未来轻轻重迭,
请原谅甜甜的眼泪。
感谢今生与你在辛福的瞬间,
依偎。
……”
随身听的转轴随秒针一起旋转,那凝固在磁带磁条上低吟浅唱的旋律,凝固了沧海桑田的光阴。那些电流和电子信号经过随身听银白色机身,经过细长紫色耳机线,经过耳塞同步传进前后桌两个不同的身体,会激起两种怎样的涟漪?这些不同的涟漪夹杂着相同的旋律在这过往的青春里游荡,往来的季风将它在年轻的故乡清晰地扩音。
受伤的只有那可怜的课本,边沿留下一对被“小兔子”咬过的豁口。轮廓勾勒出两只手的轮廓,就这么永远牵在了一起。
而窗外,漫天秋黄,随风飘零。玻璃阻断了声响,无数双翅膀便沉默地交叠,纷飞。
不想听到,可放学铃还是准时准点地在校园里回荡。李俊杰一回头,就看见志飞对自己潇洒地一招右手。
如果没记错,那是一起去学校后街吃面的手势。
无数辆单车,又载着无数耀眼的青春,一江春水一般从校门口倾泻而出,车铃一路“叮叮当当”地,流向各自天涯。
当年学校后街总是氤氲着一股好似永远也不会消散的烟火,如梦如烟。此刻再次在眼前汇聚成锅台前拉出长长面条的老板大叔挥舞的膀子,还有不大的面馆里那几桌同龄的高中生“秃噜”吃面侃大山的火热。却让李俊杰一下子想起了好多年后的那部游戏改编的电影《寂静岭》里,小镇里那混沌了所有悲喜和过往的不散雾色。
吃着最廉价面食的,这一段段最无价的青春啊!
李俊杰差点带出了哭腔。
“老板!两块五的鸡肉拉面,两份!”
志飞却惊大了眼。忍不住拍了李俊杰一下。
“行啊!哥们!今天这么有觉悟!请客连着请两回!”
这一拍才让李俊杰全都想了起来!
是啊!当年一起吃过的面,确是很少是自己掏腰包。毕竟有个富二代做兄弟……
拉面上桌,热气腾腾中,漂浮着零星的肉香与菜色的清新。面条柔韧筋道,细水长流,丝丝缕缕,每一口都饱含了醇厚的肉汤和入味的面香。嘴里与舌缠绵的味道层层叠叠,沉淀了这几十年无言的岁月。
“你说一直本本分分遵规守纪的,从没迟到过的秀才,今天却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大半天。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志飞秃噜了几口面,还是忍不住地唠叨。
“你把你那本《灌篮高手》大结局的漫画借我。我倒要好好看看湘北主角团凭什么会败给个那个臭山王。”李俊杰咀嚼着嘴里的面条,嘟嘟囔囔地打岔!
“啪!”的一声。志飞把突如其来的气全撒到了无辜的一次性筷子上,差点折断。
“你小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不像你了。平日里你才是最关心秀才的那一个额……”
“呵呵!人家可是银行行长家的公子哥,有钱都能使鬼推磨,能有啥事!”李俊杰不得不停下了筷子,讨好的笑容,生怕下一个被折断的就是自己。却迎面看见了那个文文弱弱的身影,在客客气气地冲着老板大叔点头打招呼。
“这不,说曹操曹操也过来吃面了!”李俊杰突然不想笑了,可又不得继续挂着僵死的笑容。
“你俩果然在这额。”秀才陈建梁双手搬起板凳坐下,习惯性地扶了下金丝眼镜腿。就更习惯性地朝着老板招呼道。“他俩的面钱还是算我的!”
“又不是要让你请……”当年习惯了占秀才便宜的李俊杰,又回当年的此刻,却如招来一只苍蝇搬厌恶。
“对!对!这次面钱,老三已经付过了。头一次吧!”志飞连忙打起了圆场。
“对!确是头一次!你小子碰到啥好事了?”建梁玩味地跟着笑笑,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面。
当年果然还是一幅文质彬彬的样子额。谁能想到几十年后却成了……岁月可真是个笑话。
李俊杰却笑不出来,只能继续挂着一张笑脸。热情洋溢地如同戴着一张冷冰冰的面具“当然是碰到你这个财神爷了呗!”
“干嘛?只喜欢占小便宜的阿一,这次打算占个大便宜?哈哈!”建梁把筷子夹在嘴里,抽烟的大老板一样。
“三千块,哥们一有钱就还你。”李俊杰低着头吃面。好在嗓音还算清晰。
“喂!从不借钱的你,这次一下子要借这么多!想干啥大事?带着你前桌的相好去私奔?哈哈哈!咳咳咳咳……”志飞却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差点自己呛死!李俊杰却仍旧低着头,将脸对着碗里所剩不多的几筷子面,不辨表情。
是啊!在我原版的青春里,一身傲骨的穷小子,怎会出口借钱。可这一次,却不得不向那个人借钱。
“李俊杰不想说,老大就别逼他说嘛!咱们是兄弟!”这次轮到秀才打圆场。
“啪”的一声,轻轻地,秀才放在小小餐桌上的那张银行卡,却如同一块巨石砸在李俊杰沉闷的心里。
“密码你知道的。是咱仨结拜的那天……至于还,不急的。看你小子心情喽!”
“谢谢!等有钱,我第一时间就还你。”李俊杰客客气气地将那张卡收在了左侧内衣兜里。客气地不再像是个朋友。客气得更像是买卖双方达成了某种交易。
内衣兜下的心,却在愤恨地想。
这些都是你欠下的。
“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们了。好事!南霸天已经被我送进去了,估计等到咱们大学毕业了都不一定能出来。哈哈哈!”文质彬彬的秀才忍不住开怀地笑了笑。
“你把他送哪去了?”志飞来这兴致,连碗里最后几口面都不吃了。只剩李俊杰依旧低着头,吃着碗里那最后一口怎么也吃不完的面。
“当然是大牢里。那小子在银行那边没有监控的胡同里抢劫了一个刚刚取完钱的老太太。却正巧被我撞见了……”秀才也干脆放下了半碗面条,侃侃而谈。
“所以你才消失了半天!就凭你和南霸天的那几次“肌肤之亲”,你就没在警察叔叔面前添点油加点醋?让咱们校霸大人直接免费吃住一辈子!他在咱们高中都蹲了几年来着!?早就成年了吧!哈哈哈!”
“我就是个没思想,没感情的活体摄像头好吧!”
那俩货倒是越聊越起劲,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在李俊杰的眼前却更像是按下了VCD遥控器的左箭头,只是重复着铭刻在记忆深处的对话,而且一字不差。
李俊杰终究还是把碗里最后那一口面吃掉了。
重新经历一位故人的死亡,是什么感觉?
答案好像是……没有感觉。空空的,什么感觉好像都没有。
“梆”的一声。
直到篮球准确无误地砸在了李俊杰的头上,才把李俊杰的心从胸中苦闷的泥沼里拔了出来。
“你瞎呀!丢了魂了!还会不会打球了!”
球队队长发起脾气。
“对不起!对不起!”
李俊杰摸了摸被打痛的脑袋,把注意力转回到下午体育课的篮球赛当中。连忙一个闪转腾挪,才从3班球员手中把球又抢了回来。三个灵活闪身过人。勉强攻入篮下,看似仓促地纵身起跳。对方主力中锋果然紧跟着起跳,意图抢下篮板。
可李俊杰手里的球却是背对着投向了身后。
“糟了!是传球!”
对方球员全都冲向半空中的篮球,志飞早已一个箭步,踩着三分线接球并一鼓作气地直接起跳。在万众瞩目里,篮球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正中“靶心”。
“湘北万岁!九班万岁!”
看球的女生一片欢呼。
当年的那棵树下,李俊杰接过菲儿手里的可乐,汗水混着可乐一起痛饮。菲儿伸过紫色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李俊杰腮帮子上那道被篮球划出的伤痕。
“痛不痛啊?”
“痛啥!挂上个军功章而已。哈哈!”李俊杰笑容灿烂了起来。却又转而扭捏成痛苦。半边身子突然失去了支撑。“哎呦!”整个人倒在了草地上。菲儿也连忙跟着蹲了下来。
当时两人眼睛距离只有一个数学课本的宽度。在不到四分一柱香的四目相对里,李俊杰下定了最终的决心。
“你怎么了?”菲儿面颊火辣辣地红,触电般站起身。
“腿抽筋了而已!”李俊杰却彻底躺倒在了这片回忆里似乎永远绿意萌萌的树荫里。
最后一节课,给老板请了个假。李俊杰一溜烟地骑出了校园。
待到晚自习上课铃即将敲响前李俊杰才悠哉悠哉地走进教室,嘴里还不忘重新念叨起当年高中岁月最爱念叨的那句台词。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娇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虽然我不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但我有广阔的胸襟,加强劲的臂弯。”
又正如高中岁月里那般,收获了菲儿那对似气似笑的白眼。
晚自习的夜,头顶六盏灯棍投下清楚而细腻的白光,把所有影子都照得无处躲藏。周围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钢笔中性笔摩擦书本的声音化作窗外“沙沙”的雨声,静谧,深远。
李俊杰祈祷着雨快一点停。离下课还有十分钟便给班长打声招呼上厕所。用中性笔笔杆捅了下前桌的后背,便溜出了教室。
夜色中的校园一片雨后清新的宁静。学校元老级的那棵老松叶色朦胧,在教学楼几十间教室组成的光幕里酣然入梦,偶尔随风颤动一下似老人猛一下的“鼾声”。再往远处观望,便是办公楼前那片完全融化进夜色的人工湖上的拱桥和凉亭。旅馆梦里的那片人工湖,此刻却让李俊杰的心莫名咯噔了一下。
李俊杰却并未解开裤腰带,而是在空无一人的厕所里辗转徘徊。琢磨着语气与话题,一切好似真的回到了当年的样子。口袋里的那个东西沉甸甸地坠在无法平静的心田。
这样做真的能避免当年的悲剧吗?李俊杰思来想去却总是无法确定。可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方法了。
“叮当……叮当……叮当……”
终于熬到了下课铃。李俊杰已躲进了教学楼西侧的报刊亭下,蓝白校服在黑暗里泛着微光,像褪了色的月。
终于瞄到那抹身影也走出教学楼,直接朝这个方向而来,脚步轻如落叶。李俊杰便朝着教学楼后的空地慢吞吞地一步步挪去。直到那抹倩影加快脚步跟来,结伴走进青春这片最为皎洁若梦的月色。却也一直保持着恰好一尺的距离——是伸手可及,却又不会触到的分寸。
梧桐叶早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响,像谁把旧时光一下下,揉成了满地金黄。
月光正好。不是夏夜那种泼辣辣的亮,而是秋特有的,带着水意的皎洁,把一切都浸得温润。周围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像用淡墨皴出来的画。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某个转角处忽然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教学楼还亮着大半的窗,方方正正的光块里,隐约能看见课间依旧伏案的人影。那里有做不完的习题,背不完的课文,空气里浮着粉笔灰和焦灼的心绪。以及课间片刻里打打闹闹的友情与热血。而这里只有风穿过树梢时细微的叹息,只有花坛泥土呼吸时湿润的气息,只有两个人几乎同步的心跳,在寂静里擂着温柔的鼓。
“这个送你。”李俊杰终于掏出口袋里的那个东西。
一部樱花粉色索尼爱立信翻盖手机。
菲儿应该会喜欢吧!?
心在想,手却在等……
“手机?你怎么想到送这个?哪来的钱?你爸妈不是……这牌子很贵的!我不能要!”菲儿连忙摇头。
“嘿!咱俩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打家里座机了好嘛?让你父母……”
“呵呵!原来你是怕这个!哈哈!”菲儿笑得前仰后合,把眼睛都笑成了弯弯的月。“放心!我爸妈开明的很,从不干涉我社交的。之前咱俩那么频繁的通话,不是也没事嘛!”
呵呵!不干涉!他们当然不想这么快就干涉!
李俊杰的心在流泪。一粒沙迷了眼,闭一下,眼里就是当年高考后那一天的画面。至今仍一刀接一刀地割在心上,只是那一下接一下伤疤的灼痛,早已被几十年的岁月风干,麻木。
***
“你不要再来骚扰我们家菲儿了!”
“你也不拿个镜子照照自己。一个打工仔家里的穷小子还天天想着天鹅肉。球打得好,人长得可以有个屁用!考上了破二本大学又有个屁用!没有个好爹!将来还不给老板打工的命。”
“实话告诉你,我家菲儿早就被建梁看上了,人家可是银行行长家的大公子。将来不是行长,那也得是个大老板!我家菲儿将来可是要做贵妇人的!劝你还是照照镜子,人家考上的那可是一本里的名牌。还是结拜兄弟呢!你怎么比人家差这么大!还恬不知耻地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地骚扰我们家菲儿。你个癞蛤蟆也不好好想想,要不是指望能通过你和建梁拉近关系,我们孟家能容你个穷小子到今天!简直笑死!”
“以后离我家菲儿,有多远滚多远!再敢来骚扰就别怪我们打断你的腿,反正俺们家付得起你个穷小子的医药费!”
睁开眼睛依旧是皎洁的月,还有身旁菲儿月光般淡淡的笑,如影随形。
“咱俩以后就搞点地下工作好不好!只用手机联系。悄无声息。”李俊杰只得把话说得软软的。“毕竟大人对这种事……”
“那好吧!以后咱俩就是同志了!呵呵!”菲儿大大方方地伸出一只手。
“对!同志!”李俊杰终于把手机顺利递了过去。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温热的掌心,恍惚触碰到了整个春天,一触即分。
翻卷子的哗哗声隔着几重墙飘过来,预备铃的嗡鸣闷得像远处的潮,明明都催着人回教室,可两个人都故意放轻了脚步,鞋底蹭着一地落叶,软得像踩了半融的云。
“明天……”他开口,又停住。
“嗯。”她应着,并不追问。
明天应该还会有吧!这样的夜,这样的月光,这样一尺距离的并肩而行。青春从冗长试卷里偷来的、桂花香般的一段留白。
一阵风过,更多的叶子飘落,下起金黄的雨。李俊杰伸出手,接住一片,叶脉清晰,仿佛藏进了整个季节的秘密。
教学楼拐角处突然漏出一对微弱的光点,那是眼镜反射出的光芒。
“你都看到了吧!”几十年后,李俊杰这一次终于大大方方地承认。向那个人!
“我……我是不小心看到……”秀才却依旧遮遮掩掩。
“呵呵!无所谓!咱们是兄弟!”李俊杰并没有停下上楼的脚步。
“喂!被抢钱的那个老太太,她想不开撞墙死了。她是你邻居对不对?”秀才却突然提高了嗓门。
“那又怎样?”李俊杰依旧懒得回头。
“但她的生活情况,是你透露给南霸天的对不对?”秀才留下这一句便头也不回地去老师办公室取语文试卷。
只留下李俊杰一个人,痛苦闭了下眼。
“当啷!”
耳畔响起几十年前的单车不小心撞上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身旁立刻围拢上好几个小弟。个个阴阳怪气。
“喂!没长眼睛吗!?龟儿子!连你老子都敢撞!”那个人倒是慢条斯理地慢慢站起。丝毫没有没有平时惯用的嗔怒。
“对!对不起!”李俊杰知道自己这次肯定要挨揍了!甚至连身子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些被揍过同学的惨状,一个接一个。
“嘻嘻!不过你老子我今天心情好!只要你告诉我点八卦!老子就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龟儿子!”
“什么……什么八卦?”
“你身旁有没有那种……一个人住的孤寡老太太?”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当然一起去乐于助人呀!本大爷还能干嘛!?又或者让我也骑车把你也撞一次。咱俩也算是两清了!哈哈哈!”那个人斜着投来的眼神。“不过就不知你这身子骨耐不耐撞了……”
李俊杰哆嗦地更厉害了,连话都……
“我的邻居……一个人住……”
“不够不够!还不够!”那个人慢条斯理地扶起了阿一那辆歪倒的单车,一屁股骑上去。对着李俊杰的方向,做了个冲锋的姿势。
“她儿子外地打工……”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放学骑回了家里。
空荡荡的家,父母依旧还没回来。李俊杰已经习惯了,这个有点寒酸的家,有点寒酸的青春,李俊杰几十年前就早已习惯了。
他只是躺在床上,心里晃荡着一杯咖啡,淡淡苦涩的香。闭上眼,刚要开始祈祷。
“嗡嗡嗡……”
床头突然传来。是一起买回来的爱立信同款蓝色手机。
翻开盖的屏幕上是一条那个时代才有的手机短信。
“同志!虽然第一次有点不习惯,可我还是忍不住想给你发第一条短信。谢谢同志的礼物,我很喜欢。今晚,好人一定要好梦呀!”
“你也是,好人一定有好梦!同……志……”
一阵回忆的青春里从未有过的悸动,撕开了忍着泪的眼角,一颗,两颗的晶莹,似糖,落进心里的那杯咖啡里,荡出层层涟漪的光。
可是……可是,是因为我被迫透露的信息,才害死了李奶奶,所以我还能算是个好人吗!?
李俊杰用力地摇了摇头,想要把这蚊子一样闹哄哄的想法从脑海里踢除。
我是被强迫的,对!是被强迫的!
李俊杰用力闭上眼睛。向着上天虚构或真实的神灵,继续之前的祈祷。
明天,这该死的旅馆,请让我继续留在我青春里!不要回去!不要!不要!
“儿啊!你爸他失踪了!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手机也关机打不通!”
皱纹随岁月一样疯长,爬满握着手机的手背,止不住颤抖。
“妈!您别太担心,爸身子骨硬朗,脑子也一点不糊涂。你先报警。等我和政府军方谈下机器人的大生意,明天我就立马回家!”
对话那头的儿子沉稳地安抚着焦躁的母亲。
“什么生意能比家重要!他可是你爸!就因为那个女人失踪了,所以他也跟着失踪了。你爸也许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可这几十年陪他风里来雨里去的人,是我啊!是我!”母亲焦躁得都开始语无伦次。
“好!妈,您别急!我这就立马回家!”
母亲那头已明显带上了哭腔。当儿子的没了办法。随手扔掉机器人秘书递过来的草拟合同。几步推开了总裁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大门。
“您也看到了,根据这一路的监控。老先生乘坐出租车直接去了旧城区。”
全国最大的AI机器人集团公司的老总亲自找上门,警察局长当然要亲自接待。肥嘟嘟的面庞抹满了蜜糖。又难为情地皱了皱眉。“不过……那边的监控早就年久失修,这您也知道的,整片旧城区都即将要被拆除,建设成你们集团机器人新的研发生产基地了。”
“那辆出租车AI的行驶详细记录呢?”老总的口气倒像是在对下属。
“那辆车……好像是辆人开的……”
“这年头还有人开的车!?”老总像是听到了一则天方夜谭。“那出租车公司总能确认到那个人类司机吧!”
一个电话打过去,警察局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个司机!也失踪了!出租车公司早就想开了他这个人类司机了,又因为他无儿无女无老婆,所以就没人报案……”
“老头子去了那片老城区!?”
坐在身后沙发上的母亲一下子站了起来,若有所思。
“那我大概,知道他去了哪里。自从那个女人失踪后,好几天,老头子都魂不守舍,嘴里总是唠唠叨叨着什么归乡旅馆……”
“归乡旅馆!?那则可笑的都市怪谈!?理科生出身的爸会信那个!?还有哪个女人?”当总裁的儿子有点懵。
“那个被老板丈夫长期家暴的女人……自从她丈夫公司的生意一落千丈……她丈夫还是她的高中同学。”老太太又软软地坐回到沙发上。苍老的嗓音里是耗尽一生的无力。“他怀疑了她一辈子,她破罐子破摔了一辈子……”
“那个最后一次被家暴过程中失手反杀了自己丈夫的女人!?”局长想起了什么。
“有家里AI机器人的视频记录作证,那个女人后来被判了正当防卫,当庭释放。毕竟,按照您公司制定的机器人三原则,机器人是绝对不会在人类政府法庭上作伪证的,更不可能协助杀人。可后来那个女人却莫名其妙失踪了。莫非……”
局长凝视着显示器上那一片黑洞洞的监控盲区,如宇航员凝视着吞噬一切的黑洞,若有所思地皱紧了眉头。
“叮铃铃……叮铃铃……”闹钟急躁地提醒。
又是新的一天了。李俊杰却久久地不敢睁开眼睛,直到床边传来手机微微的震动。
旅馆里的那个手机早已被自己关机扔在了客厅,所以!所以!
李俊杰猛然睁开了眼睛,风从昨夜未关紧的窗缝里吹进来,眼前一片窗帘海浪般汹涌。
我依然待在青春里。太好了!但还能在青春里待多久就不好说了,那个计划必须提前!对!必须提前!
手机上是菲儿紧张兮兮的短信提醒。
“猪头快醒醒!这鬼天,你还想站教室楼道口当门神啊!?当个冰棍还差不多!呵呵!”
这鬼天!?
李俊杰很听话地一溜烟溜出了家门。一出楼道单元门就打了个寒战。
眼前的街景,车慢慢爬行,人瑟瑟急行。漫天飞雪,如一场盛大的舞会,飘飘荡荡,掩盖了人世间一切喧嚣,将这条老街还原成一部黑白默片,放映在老电视上那信号不稳的雪花屏。李俊杰不得不赶紧返回家,换上一身厚厚的黑羽绒。融入这茫茫纯白的天地。
可刚起床时,明明只有风额!?可昨天明明还是秋天!?
这骤然降临的冬天,这骤然降临的雪,一片又一片,像是全部落进了潮湿的内心,熔化在渐次滋生的寂寞里。
李俊杰晃了晃脑袋。
如今有这大把的青春在,有他们和她,老头我还寂寞个头!
骤然出现的大雪,来得快,去的更快,却丝毫没耽误它把白茫茫的故乡冻成亮晶晶的水晶球。
“喂,喷泉结冰了,不如……”
下午第二节课,后桌李明用笔杆捅了捅李俊杰的后背。
于是大课间里,全学校仅有两名男生,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和一块冰块,傻子似的踢了个不亦乐乎,吸引了四层教学楼无数目光的围观。
在这一刻,全校的高中生似乎就只剩这两个逗比还是个孩子。
“呵呵!原来,原来咱们都还是个孩子。”
孟菲儿伫在栏杆边上,揉搓着双手,认真的瞧着两个男生笨拙的“表演”,笑声凝结在冬天的皱纹里。
“啥!?我的天,辛辛苦苦长了这么多年,结果咱们还是个孩子!”
旁边的李若萍戏谑地哀叹。
“还是个孩子,难道不好吗?”
孟菲儿却收起笑容。天空又飘起雪的纷纷扬扬,让她不得不离开眼前的热闹。却把这句颇有哲学味道的话,留给了高中的那一场雪,留给了雪中那两个似乎从未长大过的高中男孩。
这时对着玻璃窗哈口气,用手掌便可以留下一个顽皮的脚印,一个留在青春里,却转瞬蒸发的脚印……
似乎从未长大的男孩,又真的从未长大过吗!?
***
第一节晚自习前,英语课代表在讲台旁的电视上,播放一部英文电影-终结者。
电影里的未来世界,作为军事工具的超级人工智能“天网”,率领机器人大军叛乱成了人类的主人。血腥残暴的统治丝毫不亚于残暴的人类。同学之间忍不住议论纷纷。
“未来机器人真的能比人类还聪明?还能意识觉醒?还能像革命起义一样推翻人类暴政!?”
“电影演出来的你也信!?你难道没见识过那些语音对话助手机器,简直比傻B还傻B!哈哈哈!很多科幻就是用来逗你这种傻B玩的。哈哈……”
也许整间教室只有李俊杰一个人,没有任何想笑的欲望。
唯一一个从未来回来的人……
“不如寒假咱俩去海边看海吧!”
虽然外边还有些天寒地冻,冻得菲儿一次次裹紧雪白的羽绒服,虽然看得李俊杰心被揪得痛。可晚自习课间的钟声敲响。冰天雪地的教学楼后依然出现了那一对结伴同行的身影。肩和肩之间隔着一拳松松的距离,一个漆黑如夜,一个洁白胜雪。李俊杰似乎闻到菲儿发梢沾着的、一丝校门口烤红薯摊的香气。
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带着微甜的凉意,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又很快消散在夜色里,仿佛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空地上新雪铺得齐整,像谁摊开了一整张没写过字的米白色信笺,连风都放轻了步履。教学楼的橙光从后窗漫出来,落进雪地里浮着一层软融融的绒,道旁树木的秃枝桠挑着半融的雪团,疏疏的枝影斜斜织在雪上,恰是信笺上淡墨勾出的暗格。
“啊?咱俩不是约好了,等高考胜利之后,咱俩再去海边一起庆祝的嘛?”菲儿脚下的残雪,咯吱一声清响,把满世界的静都揉皱了一点。
“我是怕万一高考我没考好……”李俊杰说出了那个早已编好的理由。
“呸呸呸!别瞎说!你数学,物理,作文那么好!高考一定能成功的。”
远处传来某间教室里的笑声,模糊而遥远,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那寒假咱俩一起去大海,为咱俩的未来打气如何!”
两个被灯光拉得很长的影子,肩挨肩叠在雪地上,浅淡的轮廓融在一起,连雪光都分不出谁是谁的边缘。
“好吧好吧!你赢了!小女子依公子便是。但你千万不要再说考试失败的话了。我可不想再次……”菲儿最后的几个字融化进这皑皑雪夜,不见踪迹。李俊杰没有听见,刚要开口追问。校园便回荡起了那挨千刀的。
“叮铃铃……叮铃铃……”
课间十分钟实在太短,短得像一片雪落在唇上,来不及品尝,就化了;却又太长,长得让雪花落满肩头,让心跳的声音清晰可辨。
晚自习空荡荡的空地上,只剩两行挨得极近的脚印,暖光落上去,给浅白的雪印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封没写完也没寄出去的信,刚写了微微动悸的开头,就停在了如诗如画的初见。
曾经错过的那片海,曾经未敢说出口的告白。这一次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再错过了。
重新回到青春的老人,怀着几十年从未瞑目的执念,在这张从小睡到高中的硬板床上,只为梦见一场又一场不肯睡去的从前。
“那个老人,上周一确实住进了我们旅馆,住的还是本店的特色套间。不过至今没见到他出来过……”
旅馆服务台后,年轻的服务生嘴角弯出钟摆的弧度,视线却直勾勾地穿过众人,又立马撤回,笑容可掬地应付着警察局长来势汹汹地盘问。
“房间号?备用钥匙!快说!”老太太的耐性却已经枯竭。
电梯再次坏掉,一行人的脚步声挤满了并不宽敞的楼道,一阵“咚咚咚”的心跳,快要跳出老太太的胸膛。
之前服务生望向的那个方向,那位喝茶的白须老人,依旧对着空荡荡的座位,喝着没有热气的茶,一杯接着一杯。
喘了几口气的众人,七手八脚地推开了楼上那扇旧时风格的防盗门。
厚重的实木门扉被缓缓推开。海边的天主教堂内,一场西式婚礼正在举行。一排排亲友和煦的笑容和花团一起锦簇,大堂里充溢着笑声和欢歌,只有对面高高的祭台上的神父目色凝重地面对着一对牵手并立的新人。
“新郎,你愿意以后谨遵结婚誓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或健康、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都愿意爱她、安慰她、尊敬她、保护她?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她永远忠心不变?”
新郎:“我愿意。”
神父:“新娘,你愿意嫁给新郎作为你的丈夫吗,与他在神圣的婚约中共同生活?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有、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他、安慰他、尊敬他、保护他?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他永远忠心不变?”
“喂!能在教堂里举行的果然是有钱人才有的婚礼吧!那个新娘好漂亮额!你说我将来结婚能不能比她更漂亮?”
躲在教堂门外拐角向里边张望的菲儿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却久久地得不到身旁的任何回应。
只因李俊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完全呆住了,可脑海里却浮现着另一幅相似的画面,那副被刀锋深深刻在心肌上的画面。一滴滴的血滴落胸腔,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心跳,所以没有人看见。
画面C位的那魅影,是一株傲然挺立的百合,肌肤比婚纱更加胜雪,众人的欢笑褪色成阴晦暗淡的背影,人头攒动的礼堂却显得空空荡荡,空得只剩下那一抹魅影孤独的惆怅。她偶然地回眸,眼眸闪烁如星,像是想望见什么,眉头却如秋叶般皱紧,只因终究没有望见。
礼堂里没有一丝风,被那个人死死牵起的纤纤玉手却好似在寒风中颤抖。颤抖在李俊杰此后一年又一年不断老去的岁月里,从未停歇。
也是在这座教堂,多年以后,同样躲在教堂门外的那个无能的自己,却只能把自己颤抖的身子死死焊死在憋屈的拐角。只能流泪,只能流血,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硬生生憋死在咬紧的牙关里头。
只因她父母的那一句,“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女儿,就别在她的婚礼上出现,别阻挠她的幸福!”
只因那个人能给的富足生活,无能的自己却一点也给不了……给不了!
在这无风的风中,烛火般跳动的残存希望,是不要听到……
***
可回忆里和眼前的新娘还是重叠地说出了同一句话“我愿意!”
“人家结婚你哭啥?难道你也看上人家老婆了?哈哈哈!”
菲儿调皮的手指沾了下李俊杰颤动的眼角,塞进自己嘴里。
指尖触动眼角的瞬间,生物电信号随神经突触瞬间传递,才将李俊杰脑海里的画面彻底转换到了眼前。
“额!泪果然是苦的。”菲儿若有所思地砸吧了下嘴。“那就买个礼物哄哄你吧!”
说着就拽起李俊杰的衬衫,老鹰抓小鸡一般地就往教堂外的纪念品市集拽去。李俊杰只是一路呆呆地看着眼前被泪眼模糊掉的菲儿。这个依旧可爱的,依旧还是高中生的调皮的菲儿。
游人如游鱼,聚散着喧闹市井中,不知掩盖了多少眼泪的沉默。
“小哥哥,给你女朋友买对手串吧!一人一串一辈子,很灵的。”
摆摊的小女孩嘴巴比笑容还甜。
菲儿的脸刷地一下红成了樱桃,可还是忍不住一把拿起那一对一眼就相中的青玉珠子手串。晶莹的珠子盘在手心里,暖暖温润的触感,和尚念经一般摆弄。
李俊杰很自觉地掏钱。却被菲儿一把拦住。
“都说了,我送你的是一人一串!一个孟菲儿,一个李俊杰。”
教堂高高的哥特尖塔刺破海鸥远去的啼鸣,留下菲儿藏进贝壳里的笑容。
拿到耳边便能听到大海一串串“咯咯咯”的笑声。
极目远眺,一轮坠海的斜阳,烧尽海天间一切欢笑与苦闷,沸腾的云海,无尽的燎原。绘出浪涛沉吟里,这捡拾海货的烟火人间。“烈焰”如血,船歌随浪汹涌,一艘艘渔船升起归乡的长帆。这星星点点的省略号,是海之歌欲言又止的咏叹。
脚下传来沙滩的松软,一步又一脚像踩在松软的床榻,海浪如毯,缓缓撩起毛茸茸的一角。
李俊杰赶紧摇了摇头,想把这动机可疑的意像甩出脑海,这意像却像糖画一样粘连在大脑灰质层上,甩都甩不掉。又忍不住望向一旁的菲儿。
却见她干脆闭上了眼,朱唇紧闭,发丝随风,好似整个身心都陶醉在了这海天之间。
说出来啊!你个大傻帽!你好不容易回到青春不就是为了弥补所有遗憾!
李俊杰在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一遍又一遍。晶莹的颗汗珠从额头滑落,一颗接着一颗。李俊杰终于凝视着菲儿闭起的眼。说出了回忆里从未敢说出口的那句。
“菲儿!我喜欢你!从高一入学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
“终于!你终于说出口了!”菲儿只是缓缓睁开眼睛。没有想象中惊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预料之外的平静,然后是一行泪的晶莹顺着挺立的鼻翼潺潺而下。
“俊杰!我也喜欢你!从高一入学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
滚烫的热泪终于绽放成海天间两种相伴而行的笑声。
“这一趟旅程,真是不虚此行额!呵呵!”
菲儿用这句话收尾。校园月色中那对一直隔开的手,终于第一次拉起从未拉起的手,柔柔的暖暖的,牵连起两个不同心跳的共鸣。海浪声声,沙滩上两行越走越长的脚印,写下青春里那最真最美的诗行。最后被海浪的涌起,吞进大海沉甸甸的心房。
那泪应该是滚烫的吧!?
在大海的咏叹里,在这华灯初上,繁星倒映的夜。李俊杰痴痴地想。
只是她最后的那一句,怎么听怎么话里有话的样子额……
“脑电波是意识活动的电生理“语言”脑电波不仅是意识水平的反映,还主动参与构建意识的内容,调控哪些信息能进入我们的意识。”
寒假结束的下学期。生物老师讲解着课本上的知识点,念念有词。却被讲台下猛然的的一声打断。
“这里是哪里!?”
原本还老老实实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李若萍从梦里一下子惊醒。茫然甚至十分迷茫地环顾周围。活像第一次睁眼看世界的婴儿。
“李若萍!你梦见西天了!?”
本就脾气爆的生物老师怒不可遏,本来就尖的嗓子瞬间高了八度。比上课铃还要刺耳。
“对!对!是这里!果然是这里!”李若萍环顾了下四周,自顾自地说着。脸上带着好似从一场迷梦里醒悟的觉醒,好似周围的同学老师只是虚无的幻影。直到视线锁定在了李俊杰皱褶的眉头上。李若萍竟然直接在课堂上站了起来。在满堂四十六双错愕的眼神里,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到李俊杰的桌前。
“李若萍你疯了!”
记忆里的生物老师从未被这样无礼过。不可思议地瞧着入学以来一直安分守己的李若萍。
就这么突然“疯了”的李若萍死死地抓住阿一肩膀一阵猛摇。
“老头子!你给我醒过来。这只是一场梦。他们都是梦里人,他们都是假的!连你的那个她也是假的!假的呀!全都假的!”
那眼神,那动作简直就像一个歇斯底里的怨妇想要摇醒自己不愿回头的丈夫。
“故乡旅馆归的从来就不是故乡!是梦乡!所以老头子!你给我醒过来!你再不醒!你那还在睡觉的身子骨迟早完蛋啊!老头子!”
“你们几个女生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个吃错药的拖到学校咨询室去!别让她继续打扰大家上课!”老师不得不再次提高了嗓门。
两个练体育的女生费力地把李若萍拖出了教室,简直像拖一头待宰的牲口一样难缠。不肯罢休的呼唤在走廊里回荡。吸引了一排三个教室的无数目光!
“老头子!醒过来!醒过来!”
“孟菲儿,你和她是好朋友,下课后去看看她。朋友间要互相关心帮助。”老师的话语柔和了下来。就继续本节未讲完的课题。
“我们可以把脑电波想象成一台功能强大的示波器上的信号”
李俊杰已经一句也听不进去了。看似还算镇定的面容下思绪已开始激烈的互搏。
她叫我老头子!我未来的老婆竟然知道我是从未来穿越而来!?
所以她也去了归乡旅馆!对!她也穿越回来了!
但她为什么说这是一场梦!?我明明是穿越回了过去!那她为什么说这只是一场梦!?为什么?为什么?
不!这不是梦!绝不是梦!在这里,我和志飞的兄弟情是真实的!后街拉面的香味是真实的!那晚自习课间的月下是真的!海边她说她喜欢我也是真的!那牵手传来的电流更是真的!一定是真的!
李俊杰直视着前桌那调皮的马尾辫。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催眠。晶莹的汗珠从额头滑落,一颗接着一颗。
菲儿!我一定能够拯救你的命运,和俺俩的未来!一定!一定!
被强烈意念弱化成背景音的课堂仍在继续。
“而意识就是这台示波器所连接的、正在运行中的复杂系统。”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我俩是如何去的海边?又是如何回来?
两个城市的距离,我俩只可能是坐火车!对!我俩是坐火车去的海边!
坐的火车!
最近怎么这么容易出虚汗?真是怪了。
一小时前,归乡旅馆房间内
“很抱歉!老先生的意识已完全沉浸在梦里,完全不肯醒来!甚至电刺激都不起作用!目前只能暂时挂营养吊瓶来维持身体正常运转。”儿子专门派车请来的脑科专家叹了口气。
“那大夫!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老太太望着仍旧在旅馆床上酣睡的丈夫,干涸着眼睛。丈夫那只剩皮包骨的额头挂满了因电刺激而溢出的汗珠。可他那瘦削面容竟然依旧挂着婴儿一样满足的笑容。
老头子是真以为美梦成真了吗!?
“现在只有一种办法!只是这种办法还在临床试验期,风险比较大……”专家欲言又止。
“风险!现在老头子还能不能活过来才是最大的风险!大夫!你就说吧!我们家有的是钱。”老太太擦了下眼睛,可泪都已经流干了。
“入梦!咳咳!”专家清了清嗓子。“简单说来就是让一个与老先生熟识的人也进入老先生的梦里,叫醒他。同时作为做辅助,我会继续用微弱电流刺激老先生脑部与梦相关的神经区。”
“好!我去!”老太太没有任何犹豫。
“可是妈!您老这身子骨……还是我这个当儿子的去吧!”儿子赶紧阻止。
“对!强制进入别人的梦境对本人精力耗损极大……还是年轻人更合适。”专家也帮着说话。
“可老头子的梦里还没有你这个儿子,只有我这个从来就没有爱过的老婆子……”老太太的手指,枯枝一般指着连接着老先生脑部的显示屏。
屏幕里是回忆里才有的高中校园。
***
蓝球场上的李俊杰,一次又一次地断球,冲锋,上篮!只想用呐喊和汗水把注意力完全转移。第一次看到哥们如此的疯狂,把不明所以的志飞和秀才都看傻了。
直到挂在篮球架上的外套传来那段手机旋律。
“可知道有些事有些人,
停留在发生那天不肯走。
看时光的残酷,
舍不得被遗忘。
这命运我很满足,
有你陪伴的辛福。”
接起电话却只听到菲儿平静无波的七个字。
“今晚课间,湖心亭。”
接着便是一串“嘟嘟嘟……”的心跳声。
怪了!
李俊杰摸了摸脑袋。只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没有风,却莫名其妙地打了哆嗦。只得赶紧披上外套。却还是凉飕飕的。似乎在这冥冥之中的风中,有什么东西在潜移默化地变化……
***
最大的变化是接下来的整个白天,菲儿竟然都没有再主动和自己说过一句话。甚至连自己的几次主动聊天也都是冷冷的。亲密无间的距离莫名其妙的变得咫尺天涯。
李俊杰实在受不了了,却又不忍心对她直接发火。只得趁下午最后一节课间菲儿外出时,求助于占卜师徐青青。
“你同桌今天这是怎么了?吃药了?”
“连你这个小情人都不知道,我哪能知道?”徐青青百无聊赖地白了自己一眼。
“大师不是能掐会算吗?”李俊杰赶紧挤出热乎乎的笑脸。
“那你抽牌吧!”徐青青果然来了精神。
李俊杰随手从牌堆里抽出一张,弯了弯腰,毕恭毕敬地递给大师!
“我去!竟然是审判!大哥你都做啥好事了你?”徐青青直接惊呼了一句。
牌面上,光芒万丈的空中,白翅天使吹响金色号角,大地之上,无数棺材中的死人纷纷起身,张开双臂,好似迎接着某种神圣的召唤。
上午生物课后的课间
“听着孟菲儿!我知道我说出来的话很荒唐!甚至很疯狂!可这确实是真的。你只是个梦中人!你们这个世界只是老头!不!李俊杰的一场梦!那个挨千刀的李俊杰!。”
坐在咨询室沙发上的李若萍彻底安静下来,却破天荒第一次对着自己的好闺蜜直呼其名。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坐在对面的孟菲儿没有被逗笑,更没有质疑,只有比自己更加平静的叹息。嘴角甚至弯出一抹扭捏的笑,却像是在自嘲。
“果然,呵呵……这里果然只是场梦……”
可李若萍已经没有时间去在意,她知道自己留在这场梦境里的时间并不多,她只能赌。
“但那挨千刀的不相信!也不会相信我这个疯婆子的话!能救她的只有你。能把他从这荒唐的美梦里叫醒的那个人只有你!”
一行热泪顺着李若萍再次年轻的白皙面庞滑下。颤抖的年轻身姿顺着沙发滑跪,她竟直接跪在了昔日的闺蜜面前,跪在了自己的情敌面前!
“菲儿!老头子从始至终喜欢的那个人都是你!所以只有你!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梦外边他那油尽灯枯的身子骨,已经支撑不了太久了!你知道吗!?菲儿!”
“好!我答应你!我会让他醒来!我会把他还给你!把他彻底地还给你!”菲儿没有任何的迟疑。
在没老师值守的小小咨询室里,这一对高中姐妹哭着抱在了一起。李若萍心中积攒了几十年的恩怨似乎在这一刻的相拥而泣中冰雪消融。
***
依旧提前十分钟先躲在厕所里。
“叮当……叮当……”
在隐隐不安的来回独步中,终于等来了下课铃。李俊杰径直走向教学楼前的湖心亭。
这里依旧寂寥宁静,闪动着远处楼房的灯火。寂寞的人工湖,被圆月照亮。牛奶般的月光,倾泻在小桥长亭外,流淌在荷花莲叶间,披在李俊杰的身上,像披上双毛茸茸的翅膀。无数星光坠落,清风阵阵,湖面的星火似流萤。远处假山空灵,漆黑如梦。而这梦中唯一的声响,只有李俊杰徘徊的步履,低低倾诉着难言的心绪。目光是游离的鱼儿,在近处的人工湖和远处的教学楼间来回的寻觅。直到另一个步履牵住他的眼睛,裙摆随风飘扬。
“为何每次都是你等我啊?”菲儿懒懒地笑笑。月光便定格在皎洁的笑脸上。刻进李俊杰的心底,对这一幕却又似曾相识……是旅馆里的那场梦……
你个笨蛋!在瞎想什么!?
李俊杰赶紧晃了晃头。把准备好的两瓶可乐递过去一瓶。
“今晚怎么约在这?离教学楼这么近?还是一男生一女生……你就不怕?”李俊杰忍不住往教学楼上亮着灯的那几十个办公室望去。
“呵呵!”菲儿已上前几步。两个身影便这么并肩站在拱桥之上,近在咫尺,沐风而立。女孩身上淡淡的香气让李俊杰的心再次悸动不已。是薰衣草才有的香气吧……却被菲儿接下来的一句一个踉跄。
“梦中的老师有什么好怕的!”菲儿把手里的可乐向李俊杰靠了一下。
“咳咳!你不会也信了你那好闺蜜的疯言疯语了吧!这里怎么可能是梦?有这么实在实在在的逼真梦境吗!?咳咳!”李俊杰一边被呛得咳嗽,一边用可乐与菲儿的碰杯。
“那你还能想起咱俩是怎么去的海边又是怎么回来的?难道真的坐过火车吗?你还能记得我们的寒假前的期中考试究竟考没考过?甚至连老师上的课程,你还能回忆起几节?这个新年咱们又是怎么度过的?还有秋天突然落下的冬雪……今天的日期明明迈入春天,却突然变得像夏天一样?还有……还有……”
菲儿一连串的质疑,让李俊杰的脑子都快炸了!
为什么这些及其反常的现象竟然一个接一个的都发生了!?
“不!这不是梦!也决不能只是场梦!不能!决不能!”李俊杰加重了语气,似乎只要自己声音大一点,就能把这些反常的鬼东西统统赶走。可他却只能把视线死死落到远处的教学楼上,根本不敢和菲儿的眼睛对视。
“不要再像个孩子一样自欺欺人了好不好!?俊杰!你明明知道自己早就不再是少年,而是已经……”菲儿却并不想放过身旁只想继续自己骗自己的“少年”。伸出冰凉的手指捏着李俊杰更加冰凉的面庞。将他的视线强行落到自己眼中。
李俊杰便看见了菲儿眼中即将决堤的泪光。声音止不住地开始颤抖。他自己的泪已经决堤成了一脸汪洋。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未来……,菲儿!我回到这里只是想救你啊!菲儿!我只是想救你!你知道吗!?所以这决不能是场梦!决不能!决不能!咳咳!”李俊杰手中的半瓶可乐被绷紧的心绪一下子捏爆,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清冷的月光下分不清那究竟只是可乐,还是鲜血的淋漓。
“可就像这满湖的镜花水月,终成空,你要救的不过只是个梦中人罢了!破镜终究不能重圆。”菲儿的话语软了下去,软得像是在安慰一个委屈得嚎啕的小男孩,甚至爱怜地摸了摸李俊杰被自己捏疼的脸。
李俊杰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整个身子似乎都被处女座沙加夺舍了,丧失了触觉,丧失了痛觉。只剩伤感绝望的情绪在空荡荡的皮囊里横冲直撞。
“不要为了这场镜花水月葬送了实实在在的性命。菲儿求你,我的俊杰要好好的活下去。哪怕是为了我……也要醒过来吧!”菲儿的眼泪也决堤了,微微抬起的脸,泪眼婆娑地直视李俊杰泪眼朦胧的眼睛。像极了处女座圣衣那尊许愿的少女。
“可是……可是……”李俊杰心中的执念仍在最后的挣扎。
“去和你梦里的青春好好告个别,然后,勇敢地醒来吧!不要让爱你的人守得太久……”留下最后这句话。菲儿用手擦拭掉面颊的眼泪,径直向灯火阑珊里的教学楼走去。
远离教学楼的桥头上,并没有人看见李俊杰,如同没人看见的心情……真正的心情,此刻就印照在微波荡漾的湖面,被尘世遗忘,被游鱼啃食。
李俊杰把剩余的可乐全都敬给了湖里的游鱼,然后把易拉罐一脚踩扁,像踩遍胸中的浊气。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扁扁的易拉罐扔进了湖里。
最后也一步一步地向远处的教室渡去,向难言的喧嚣走去,行尸走肉一般。
李俊杰没有看到的是,扁扁的易拉罐,没能战胜湖水的浮力。于是沉默的湖面上飘着一轮圆圆的微光,如那轮皎洁的月光,永远留在了这镜花水月的伤疤里。
“叮当……叮当……”
放学铃最后一次敲响了晚钟的余韵。
两个推着单车的青春身影,走在突然一下子抽走了车水马龙的老街。路灯如一轮又一轮的夕阳,把这段镜花水月里的青春之路照亮。
“喂!兄弟!你今晚怎么怪怪的!?车都不骑……”志飞好奇地打量着一旁的兄弟。试图从他那一路沉默不语的严肃目光中读出里边的心思。
“全当最后一次陪我放个学呗!”李俊杰抬起好不容易挤出笑容,却在撞见高中死党俏皮的笑容时差点再次泛起泪光。于是赶紧又向前看路。
“怎么就最后一次了!?你是要出家修仙还是急着去投胎?哈哈哈!”
想象中当然要哭得稀里哗啦的告别画面里,好兄弟却偏要嬉皮笑脸。
李俊杰忍不了了,车子甩手扔到一边?
“你要干嘛?哥们肚子正饿着呢!可没力气陪你打架!”
李俊杰不忍了,任由眼泪再次泛滥。上前给梦里的兄弟最后一个熊抱。
“喂!有人吗?快打120!这块货吃错药了!”
在这条回忆里的这条老街,杀猪似的嚎叫久久地回荡。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药,能让这场春花秋月的梦一辈子都不醒,该有多好!
最后一次躺在高中床上的李俊杰,流着泪,闭上了不愿闭上的眼。
光线浓烈如酒,炙烤着不愿睁开的眼皮,可终究还得睁开。
面前围满了好几双喜极而泣的眼。
臭小子的,老婆子的眼泪都流干了额,还有那个戴眼镜的白大褂,是臭小子请来的专家吧!
对!就是这该死的家伙!坏了老子大事!
老先生气得想猛然起身,却发现身子骨软绵绵地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醒过来好!老头子醒过来就好!”老婆子终于笑出了声,没那么丑了。
儿子赶紧扶着父亲坐起。
老先生坐在机器人轮椅上一路稳稳当当地被送下了楼。抬头便看见那个年轻的服务生已在旅馆大门处恭候,身旁还放着一个黑色旅行箱。
看来他真的也要走了,与这空荡荡的旅馆,空荡荡的旧城区。
老先生最后一次环顾空荡荡的旅馆大堂。
连之前那个喝茶老人也走了!都走了!
门轴最后一次发出痛苦的“吱呀”。
男服务生带着刚来时那标准化的笑容,最后一次为旅馆最后一位客人推开了玻璃大门。
坐在轮椅上老先生却在被推出旅馆门的前一刻刹住了轮椅。眼睛死死地盯着服务生握住门把手,而露出的手腕。
那手腕上竟然也戴着一串温润的青玉手串,与自己珍藏的那串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随即被老先生双手死死抓住,老先生甚至不惜差点绊倒自己,也要死死抓住。
“不能走!儿子!报警!菲儿!你菲儿阿姨一定就在这旅馆的某个房间!爸敢拿这条老命赌誓。这玉手串是毕业后她从海边邮寄给我的,和她的是一对!所以她一定在这!一定!这家店的老板有问题,对!那个白胡子老头一定有问题。难怪我看他似曾相识!”
被莫名其妙拿捏住的服务生却并未反抗,反倒是长长叹了口气,像放下满身负重一样地解脱。
“你们不用找了!那个可怜的女人……她就躺在旅馆地下室里……”服务生转头向着旅馆深处,向着那条吞噬了无数旅客过往黑洞洞的走廊喊道,甚至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
“爸!这旅馆的罪恶终于要结束了!爸!”
说完转瞬擦掉眼角的泪,转瞬地好似已重复过无数那样。从兜里掏出一张过去年代才会手写的书信。
“这是我爸的忏悔书,也是他的遗书。”
只见洁白的信纸上是一行行老先生似曾相识的字体。每个字都潦草得要起飞。
当我看见你老婆带着你儿子进入这家旅馆,我就知道归乡的秘密很快会被你们揭开。但你这个鬼儿子!根本就别想猜出老子是谁。
毕竟老子出狱那年,你们大学都已经毕业了。
没错!我就是当年横行高中的南霸天。一个抢劫犯兼过失杀人犯。
当年那个老太婆不是自己想不开,而是老子失手不小心让她撞了墙。
可本该杀头的罪行,却让秀才的假口供硬是减成了有期徒刑。是啊!谁会怀疑一个多年来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堂堂银行行长打骂出来好儿子又怎么敢对着警察扯谎。
哪怕冒着作伪证被发现会被判刑的风险,可他还是选择救老子一命。从此老子的命就是他的。
更别说老子刚出狱那会。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媳妇,更没人会把个已洗心革面的罪犯当人。他们甚至连个容身的地方都不愿给我!只有他!
他不仅给了我容身的住处,还借钱帮我开了一家小型医药厂。让我得以重新做人。
我常跟我说的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做个好人,不要再犯罪,更不要再杀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天大的好人却被自己的好媳妇给害死了!
结果法庭说什么正当防卫就给无罪放了!?
假的!假的!一定又是假口供!假的!假的!她骗得了法庭,骗得过老子嘛!?老子当年是怎么判的,老子不清楚吗!?
我必须给他报仇,必须报仇!可我对他发过誓!我不能再杀人!
直到我发现了这家濒临关门的旅馆,以及关于它可笑至极的都市传说。我买了下来。
于是复仇计划应运而生。我是个做药的。当然可以让人掉进梦里再也醒不来……
于是恩人的大仇得报,也并没有违背我对他许下的誓言。整个复仇过程,都是那个臭女人心甘情愿睡去的……
就当我打算金盆洗手,被我收买的那个司机却又把你送了过来。
老子当然还记得你个龟儿子和那臭婊子的关系。干脆就成全你俩这对苦命鸳鸯!哈哈哈!
还记得你刚进门时就闻到的檀香吗?
另外不劳烦法庭再给老子判刑了。这家店是老子开的,老子当然要选择这家店的死法。
永别了!这个操蛋的世界!
对了!我的儿子是无辜的,也是个棍棒出来的好儿子,又怎敢忤逆他爹……
所有罪恶都是老子一个人犯下的,你们敢牵连无辜算什么本事!
这哪是悔过书额!简直嚣张至极!
儿子握着信的手气得发抖!
可老先生早已顾不上这个,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都不想要了!轮椅机器人在不大的旅馆走廊里疾驰,一路把他送到了晦暗潮湿的地下室。
在最深处一角的木板上,老先生终于见到了魂牵梦绕的那个人。
只是此刻那个老人已消受得不成人样了。这还是自己午夜梦回里的那个人吗?老先生不忍再看。
一双昏花的老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气喘吁吁赶过来的白大褂!
“她的身体明显比您老衰退得严重太多了,肯定在梦里待得更久……只怕……”专家嗓音都在这燃烧着期待的炽热注视里小了下去。
“那你个混蛋还等什么!让我进去!是她救了我!现在就必须让我去救她!让我进去!哪怕进去就只能陪着她去死!我也必须进去!”
原本虚弱的老先生竟硬生生地从轮椅上站起,他忘记了人世间所有应有的礼貌,忘记了自己日落西山的寿命,忘记了他还有个家庭在等着他,他只想忘记眼前的这操蛋的一切。
没有了老街,没有了校园。眼前又是那处海角,又是那座教堂。无数双翅膀从哥特尖塔之上的蓝天成群结队地飞过,没有声响,千百万个春夏与秋冬,千百万个天涯与海角,都没有声响。
梦里再次变回少年的老人,用力推开了教堂尘封已久的木门。
眼前是空荡荡的大厅,一排排的长椅上好似氤氲着一个个看不见的幽魂,安安静静,仿佛静候老师上课的课堂。晦暗大厅里唯一的一抹亮色是祭台前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美丽,圣洁,如展翅欲飞的天使。
“既然已经好不容易醒来,你为何还要回到这虚无的梦里?我好不容易救出了你,你为什么还要死皮赖脸地回来?”
新娘没有回眸,可李俊杰看见她的倩影分明开始颤抖,如她颤抖的声音。
“你一直都是真的!在这镜花水月的梦里,别人都只是梦中人,只有你一直都是真的!对吗?所以梦里感情一直都是真的!对吗?”李俊杰的话也颤抖,不能自已。
“真真还是假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罢了!你又何必那么认真!”菲儿终于鼓足勇气转回了身子,却被李俊杰迎面紧紧抱在了怀里。
“是你救醒了我,这次就让我也来救醒你好吗?你的身子已经……”李俊杰的话软了下来,就像安慰一个委屈巴巴的小姑娘。怀里的菲儿却止不住颤抖。
“你还有你的未来,你的家庭,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俊杰。”
“你是说被你正当防卫的丈夫!那该死的秀才!连法庭都还你清白了。你是正当防卫。你是无辜的!”李俊杰继续柔柔地安慰。
“一个长期遭受主人打骂羞辱的AI机器人的话能信吗!?科幻早已照进现实了!”菲儿却一把安慰推开。
“你说……什么?”李俊杰诧异得不可思议。
“AI已经觉醒了,去问问你的好儿子!我不相信他这个发明AI的人对此一点也不知道。”菲儿却笑了笑,看似轻松地笑了笑。
“刚结婚那会,秀才其实对我很好。直到你那个少年天才的儿子发明了AI。一直自视为天之骄子的秀才竟然败给了不学无术的你所生的儿子。
所以当所有公司企业都开始配备AI的时候,我丈夫断然拒绝。其结果就是原本发展良好的公司急转直下。从那个时候起,我那个所谓的好丈夫就得了疑心病。就因为我和你高中的那一段……于是家暴从第一次,到第二次……甚至还买了个家务机器人,却专门用来发泄和虐待。他把机器人当成了你的儿子,他的对手!呵呵……可笑吧!
其结果就是我和那个同病相怜的机器人都受不了了。所以根据你儿子制定的机器人三定律,机器人为了保护人类的生命,而一起反抗谋杀了另一个人类,并在法庭上做了伪证。”
李俊杰彻底愣住了,彻彻底底地如坠冰窟。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初恋,他高中时代的那个她,终究还是毁在了自己身上。哪怕只是自己儿子身上……那个被自己视为一生骄傲的儿子……
“呵呵!傻瓜!放心吧!我从没怨过你,从来没有!是你给了我最美的回忆。”看着那个他被自己吓傻,菲儿赶紧把可怜的他揽在怀里安慰。却一头倒在了李俊杰的怀里。
“菲儿!你怎么了?”李俊杰慌了,他抱着突然孱弱的菲儿束手无策,轻得如抱着一团快要消融的雪。
“可能……可能我的时候就要到了吧……”菲儿连说话的力气都开始孱弱。
“不!不会的!我儿子有的是办法。身子坏掉了,我可以让他给你做意识提取,再给你塑造个年轻的身体。一定行的!菲儿!一定行的!咱俩还可以……”李俊杰急得话语都有点语无伦次。
“呵呵!你可真会想,但老娘可不想当个老不死。我本就是个有罪之人了。能死在美梦里也许就是我最好的结局。从踏入这家旅馆的那一刻,我就是自愿的……”菲儿费力地举起柔柔弱弱的手,最后一次摸了摸李俊杰泪流满面的脸。又把手指吮吸嘴巴里。挤出调皮的眉。
“怎么到头来还是苦的!?但这次菲儿没钱了,就只能送你一个免费的吻了。”
在墙壁上天主慈爱的沉默注视里,菲儿努力挤出此生最后一抹笑容,美得那么心旷神怡。还艰难地学起了牧师的口吻。
“新郎,你愿意以后谨遵结婚誓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或健康、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都愿意爱她、安慰她、尊敬她、保护她?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她永远忠心不变?”
“我愿意!我死了也愿意!”
“那就……那就吻她……”
在这宣誓着神圣婚姻的教堂里,在这镜花水月的梦境里,高中月下的那一对结伴同行的身影,终于深深地,深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