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弈局·凌云志》第58回·风起际夜
第58回 风起际夜
那村妇一言既出,见丁零却没有丝毫惊异之色,抓着他问道:“你不拦我?”
丁零不耐道:“你爱杀他便去杀他,我才懒得管!”
那村妇瞪眼道:“那老杂毛可是宗师!你不怕我被他杀了?”
丁零淡淡道:“那我就给你收尸!”
村妇“嘿”地一声,伸手拧住丁零耳朵,咬牙道:“你这小猴子,真是老娘的好徒弟!”
丁零嗔道:“放手!耳朵要掉了!”伸手格开她的手腕,皱眉道,“我都多大的人了,还一口一个‘小猴子’叫着,也不怕人笑话!”
村妇咯咯直笑,丁零无奈摇头,又道:“师父,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我看你不像......不像是云阳散仙啊?”
村妇瞪眼道:“我怎么不像了?”
丁零皱眉道:“至少不像是凌念华的师父。那小子分明是个道士,你又不是道姑,怎么可能是他的师父?”
村妇笑道:“笨死了!我只管教他武功,又不教他画符炼丹,谁说一定要是道姑?”
丁零点了点头,脸上却是一副半信半疑的神色。那村妇见状,轻哼一声,拍拍丁零肩膀道:“小子,信不信由你!”想了想又道:“至于名字么......以前他们都管我叫榕娘,不过少说有三十年没人这么叫了。”
“榕娘......”丁零沉吟道,“师父,你还真是个无名之辈啊!”
榕娘嗤了一声,淡淡道:“有没有名气又怎样?你丁大堂主名气倒是大得很,不照样是老娘的徒弟?”
丁零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两人正说着,张诗扬却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见丁零和一个村妇谈笑风生,不禁一怔。但随后又想,自己也曾和一个“村姑”有过一些纠葛,而那人现在已经成了自己的嫂子,不禁微微一笑,朝二人点了点头,便径直往归云栈里走去。
榕娘目送张诗扬进门,对丁零道:“这小子......有点门道。”
丁零随口道:“他叫张诗扬,年轻一辈里算是有他一号。”
“张诗扬......”榕娘若有所思,沉吟道,“他既能入你的法眼,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我得提醒念华留意些,别让他给搅了局。”
张诗扬走进大堂,此时群豪都已跑到门口去看热闹,因此他一眼就看到了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大师兄莫凭阑。
“师兄,别来无恙。”张诗扬笑着和师兄打招呼,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莫凭阑淡淡道:“诗扬,你又来了。紫烟姑娘呢?”
张诗扬笑道:“紫烟也来啦,只不过躲起来了。她可不愿意和青烟打照面。”
莫凭阑“嗯”了一声,拿起手中的茶杯,轻啜一口,又道:“师父最近如何?”
“师父很好,就是有些挂念你。”张诗扬给师兄添了些茶,语气柔和道,“大师兄,你既然心里记挂师父,为什么不回竹影阁看看?”
莫凭阑眉头轻蹙,轻叹一声,却不答他话。张诗扬又道:“师兄,不论如何,你都是从小跟着师父长大的,他不会害你的。我想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莫凭阑沉默片刻,摇头道:“我现在谁都不信。诗扬,你若有朝一日发现自己一直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中......你又会怎么做?”
张诗扬愣住,茶杯停在唇边,眼神复杂。半晌,他缓缓放下杯子,叹道:“我怕是也会和你一样吧。”
莫凭阑目光深邃,轻声道:“所以,眼下我只能相信自己。”见张诗扬若有所思,他淡淡一笑,“不说这些了。对了,这次少年英雄大会你准备得如何了?冲虚观的骆清渊、逍遥观的李孟准、灵隐寺的心渡和尚都是劲敌,你可有把握应对?”
张诗扬干笑道:“小弟这点微末本事,哪里敢说有什么把握!说到底,我也就是来凑个热闹,见识一下各路英豪的风采,不被人揍个鼻青脸肿就不错了。总之,见势不妙我肯定拔腿就跑,师兄你也别笑话我。”
莫凭阑轻笑,拍了拍张诗扬肩膀:“我就喜欢你这洒脱的性子!不过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竹石居士的高徒未必就比别人差。”他语气虽平淡如水,但眼角却闪过一丝傲气。
张诗扬嘿嘿一笑,又道:“前些日子二师兄来信,说他这才也会到场。到时候咱们师兄弟三人又能聚首了!”
莫凭阑道:“少年英雄大会不是只有未满二十岁、尚未成亲的人才能参加吗?水寒去年刚成了亲,不能参加了吧?”
“他不是来参会的,”张诗扬笑道,“他是以山河会堂主的身份来负责少年英雄大会的现场宿卫。”
莫凭阑微微点头,喃喃道:“二师弟这么年轻,就已担此重任......”他不再多说,张诗扬也不知他是想说江水寒年轻有为,还是凭借家世才得此重任。
师兄弟二人各怀心事,茶香氤氲中,气氛略显沉寂。
张诗扬霍地起身道:“大师兄,我得走了!”
“去哪儿?”莫凭阑有些诧异地抬眼望着张诗扬。
“沧津渡住满了,我得去渡口外面抢个好位置。”张诗扬笑道,忽地左顾右盼,压低声音道:“趁着青烟没发现我,小弟得赶紧溜了。”
莫凭阑无奈一笑,摆手道:“去吧去吧,小心些。你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回头我过去和你同住。”
张诗扬大喜过望,转身正要离开,却撞见独臂老人吕穆。
“哟,吕先生好!”
“是张少侠啊!唉,归云栈最近人满为患,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无妨无妨!咱们都是熟人,吕先生不必和我客气!我去渡口外面搭帐篷住,不给你和窦掌柜添堵。”
“张少侠真是爽快人!走,老夫陪你一道去!正好我也要去外面巡视一番,看看渡口周围有无适合扎营的地方。”
一老一少兴高采烈地并肩走出归云栈,却撞见仍在说笑的丁零和榕娘。张诗扬又和两人点了点头,吕穆见到榕娘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榕娘也是一怔,转身便走。吕穆却一把拽住她衣袖。榕娘大怒,一把甩开,斥道:“你这老头好生无礼!我算知道你那条手臂是怎么断的了!”
丁零和张诗扬也没想到吕穆竟会如此失礼,不禁面面相觑。丁零对吕穆虽一向面上不屑,心里却颇为敬重,见师父言语刻薄,忙道:“吕老头,你眼花认错人了?”
吕穆上下打量榕娘半晌,脸上神情愈发惊诧,脱口道:“你是天王的......”
“我是天王老子的娘亲!”榕娘厉声打断,拂袖便走。
吕穆愣了片刻,忙堆笑道:“老夫确是眼花认错了,夫人莫怪。”随即拉着张诗扬快步离去。
丁零望着两人背影,皱眉道:“这老头今天怎么这么古怪?难不成老糊涂了?”
另一边,张诗扬随着吕穆快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也是疑惑不已。见吕穆仍是魂不守舍,张诗扬忍不住问道:“吕先生,那女子有什么古怪?”
吕穆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道:“她......有点像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张诗扬好奇心起,追问道:“是怎样的故人?”
吕穆沉吟半晌,缓缓道:“现在说了也无妨。我以前是武悼天王冉闵的侍卫,这事儿归云栈里的常客都知道。冉天王有个女儿,叫......叫冉秋榕。我记得她眉心有颗朱砂痣,与刚才那人极为相似。而且......她性子也是这般火爆,小时候动不动就拔剑追着我砍,后来天王训斥她几句,她一气之下便离家出走,从此我便没再见过她了。”
张诗扬听后,心中一动,奇道:“冉闵一代豪杰,女儿竟然这般平平无奇?”
“人不可貌相,”吕穆淡淡道,“江北形势险恶,人人自危,低调一点也是生存之道。山河会倒是声名显赫,这些年却不知在胡人手里死了多少人。”
张诗扬默然点头,心念一动,又道:“看样子她倒是和丁零前辈熟识......找个机会或许可以在丁零前辈口中探听一二。”
吕穆微微一笑,拍了拍张诗扬肩膀,道:“机灵点,少去招惹丁零。他虽看似不拘小节,实则心思缜密,想从他口中套话不是那么容易的。”
张诗扬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心中暗自盘算。两人继续前行,街角的喧嚣渐渐远去,不多时便来到了沧津渡之外的一片空地。
吕穆环顾四周,见此地已稀稀落落地支起几顶帐篷,喃喃道:“这里要是帐篷足够,少说可以容纳几千人。但难就难在不是每位宾客都带了帐篷来的......”
“啊?”张诗扬目瞪口呆,“归云栈里帐篷不够吗?”
吕穆苦笑道:“归云栈是个客栈,本来就是给人住的,还备帐篷做什么?眼下让宾客住帐篷不过是权宜之计,毕竟形势所迫,总不能让他们露宿街头。”
张诗扬神色尴尬道:“那我今晚......”
吕穆摆手道:“你自己一个人倒还好说,你师兄莫少侠不是在店里住着吗?你和他去挤一挤便是了。”
张诗扬刚松了一口气,忽地想起一事,大叫不好:“我师兄说今晚要来和我住帐篷的,可别把客房退了,那我俩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正说着,忽地一阵马蹄声传来,只见一位青年将军率领一队人马飞驰而至。尘土飞扬中,那将军在二人面前勒马停驻,下马抱拳道:“敢问前辈可是归云栈吕先生?”
吕穆上下打量一番,点头回礼道:“在下吕穆,请问将军有何指教?”
那青年将军道:“在下北府军刘裕,奉刘牢之将军之命,特来为沧津渡运送帐篷一千顶。我等先来一步,大队人马随后就到。”
吕穆眼前一亮,喜道:“这......这真是雪中送炭!只是不知刘将军是如何得知此处急需帐篷?”
刘裕道:“是你们东家窦老员外写信给左将军谢玄,告知此处情形。谢将军说此事应归镇武司负责,便交由刘将军处置。北府军帐篷多得是,调拨一千顶不在话下。只是,谢将军眼下重病缠身,以后这等小事直接向镇武司求助即可。”他话中隐隐有不悦之意,但顾虑这窦老员外能和谢玄搭上话,终究还是按捺住了情绪。
吕穆笑道:“是,多谢刘将军体恤!”
刘裕打量了张诗扬一眼,问道:“这位小兄弟英武不凡,想必也是江南武林的后起之秀?”
张诗扬抱拳回礼,谦逊道:“不敢当,在下张诗扬,师从竹影阁竹石居士顾老先生。”
刘裕淡淡道:“原来是竹石居士的高徒。这次少年英雄大会,望你能一展风采,为江南武林争光。”
他在北府军中虽然职务不高,但言语中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严,张诗扬心中一凛,点头应道:“多谢将军勉励,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刘裕微微点头,转向吕穆道:“这次少年英雄大会,咱们北府军中刘敬宣、刘道规两位也会参加......届时还望沧津渡多多关照。”
吕穆闻言一怔。刘裕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刘敬宣是刘牢之将军的公子,刘道规......是在下的亲弟。吕先生懂我的意思吧?”
“老朽明白,只是......”吕穆迟疑道,“若说吃穿用度,沧津渡自然会尽力而为;但若涉及比武较量......沧津渡只是提供场地,只怕难以左右结果。”
刘裕笑道:“比武之事,自然是各凭本事。只是刘将军说了,北方人来了咱们江南,难免会有些水土不服,还望吕先生在饮食起居上多加照拂。”他说到最后“多加照拂”时,语气透出一丝玩味。
吕穆道:“这......”
刘裕拍了拍吕穆的肩膀,阴恻恻地说道:“吕先生是个明白人,自然懂得其中利害。沧津渡若能妥善安排,北府军自会铭记这份人情。”他目光扫了一眼四周,又道:“江湖豪杰素来桀骜不驯,就算有了帐篷,只怕也多有不愿。不过你放心,到时候刘将军也会在此地扎营,到时候只怕群豪争着抢着也要住帐篷呢!”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笑了几声,转身上马离去。
吕穆望着刘裕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禁暗自踌躇起来。
“看来北府军中,又多了个狠角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