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里的少年
又是一年的春节，又是一样的欢庆。
“小刚，今年你的新衣服真好看。”小时的玩伴林林眼里带着羡慕的光，两只眼睛又黑又亮。
是的，我今年的新衣服真的很不错。那年我们11岁，都过了腊月二十三了，出门到潍坊踩藕的父亲还没有回来，母亲着急了，过年的东西都没有着落，特别是我没有新衣服。
1
那时农村新衣服都是去县城集上截布，然后到村里找裁缝给做。有一天早上母亲很早就叫醒了我，我们两个人抱着家里的大公鸡步行11公里到县城集上去卖，然后给我买做新衣服的布料。我们天刚亮从家里走了近3个时才到县城的集上，那只我们养了两年的大公鸡，羽毛鲜艳，鸡爪金黄，那五彩的颜色，一直耀着我的眼睛。
那是多好的一只大公鸡，母亲要价一斤10元，有很多人问，但是没有人买。眼看着快过了中午了，我们也没有吃饭，母亲不舍的5毛钱去买包子。北方的三九天，风又冷又硬，我在边上嘟囔着饿了，卖不了咱就回家。一位老大娘来回走了好几次，或许是看出了我们母子的贫寒。应该是位退休工人（那时农村管机关事业单位还有国企的都叫工人），穿着得体。“你看孩子饿的，你卖这只鸡是为过年吗？”
“给孩子截布做新衣裳。”母亲局促的说。
老人给了我们60块钱买了这只鸡，“快带孩子吃点东西去。”
那天吃到了日思夜想无数次的肉包子，母亲只买了两个，她一个都没舍得吃。
那一年我做了一年条绒的衣裤，在伙伴当中，着实出了一会风头。90年代初的鲁北农村，过年的气氛好热烈，到处鞭炮声声、张灯结彩，我们这些10岁左右的孩子满胡同乱转，到每一户人家门口找人家哑掉的鞭炮，把鞭炮拆了，把火药倒在纸上，放忽，一下子点燃，充满了成就感。真的希望时光不再向前，就停在那一刻。
2
从三年级开始，我们就要到上早晚自习。
村里的学校晚上没有电，父亲找了个墨水瓶灌上煤油，找了些棉絮做了灯芯，给我做了一个小小的煤油灯。晚上约上林林、海军， 我们三个人一路摸黑往学校走。去上学的时候还好，一路上的人家都亮着灯。放学的时候路上漆黑一片，那种如墨一样的黑。我们都不舍得点煤油灯，那是上学才用的。我们三个深一脚，浅一脚往家里走。
回家的胡同里，有一个老太太年龄很大了，整天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着什么，深夜的时候也不睡觉，在漆黑一片中，只听到一个老太太咿呀的声音，如同鬼魅，我们就疯一样的往家跑。有一天晚上，我和海军都跑回家了，听到林林在家里院子里大哭，去问了才知道，我们只顾着跑，林林摔倒了，没有跟上我们，他正好倒在老太太的大门口，咿咿呀呀的声音正好对着他。他母亲给他找了神婆叫了魂，过了四五天林林才不蔫蔫的，又生龙活虎起来。以后的晚上，我们都怕自己跑丢了，一个拉着一个的走，仿佛那条夜路永远走不完，三个少年的手一直牵在一起。
3
一年四季都是我们这些孩子疯玩的好时光。
春天的时候，地里的谷荻冒出了头，湖里的芦苇也长出妈妈锥（老家方言，发芽的意思），福根也在土里生长。这些都是我们这些馋嘴孩子的美食。
放学以后，我们就往坡里跑去，你追我赶，就像一群跑散的羊。
我和林林最是要好，总是一块去。我们两个拔的最多是谷荻，拨开嫩绿色的皮，里面白色的瓤就露了出来，吃在嘴里好香甜。拔谷荻的时候，我们也能从土里找到一些福根，白色的细细的根茎，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根，我们用手捋一下上面的土就放在嘴里，真是难得的美味。至于妈妈锥就是大一些的孩子去收获的美食。因为上一年收割的芦苇扎都露在外面，一排排的好像锋利的匕首，不小心就会扎着脚。
找这些美味的时候，我们总是到村东南角的一片树林子去，下午的阳光暖暖的晒着，绿绿的青草蓬勃的生长着，树上的叶子已经可以将阳光遮挡成斑斑驳驳的光影。阳光、青草、含苞待放的小小的野花，还有阵阵的柔和微风，跳跃的少年，时光真的很美好。
夏天的时候，村外广阔的田野就是我们这些小孩子的天堂。放了暑假以后，我们就三五成群在野外逛荡。邻居老爷爷在野外种的菜园成了我们的目标，园子里结满了小茄子、西红柿、黄瓜。中午趁着老爷爷午睡，我、林林、海军偷偷的溜了进去，小小的衣服里装满了黄瓜、西红柿，然后撒腿就跑。老爷爷追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当然我们干的最多的还是去河沟叉里去捉鱼，因为我们经常看到大一些的孩子捉了鱼，早上在街上的集市换钱，能换不少。
我和林林商量着也去捉鱼。我们两个第二带了铁锨、脸盆、桶梢，在河沟叉到处找可以拦坝，有鱼的地方。我们两个找了一条小小的沟，里面水草丰茂，鱼一定不少，最好有黄鳝。我们脱的只剩短裤，就下水，拿着铁锨挖土筑坝。期间有两个大一些的孩子从旁边路过，“这里我们前几天就试过，没有鱼，两个小潮吧。”两人讥笑着走开。我们两个不理这一套。我们用泥土在水里搭了两条坝，有两三米的长度。我们从中午开始用脸盆把里面的水一盆盆的豁出去，下午的时候，终于只剩浅浅的一点水，鲫鱼在里面乱跳，泥鳅在泥里不停的钻。我们抓了半桶梢鱼，傍晚的时候我们回到了家，累的只吃些馒头，倒头便睡。第二早上我们两个跟着父亲在早市上卖掉了这些鱼，有五斤鲫鱼，三斤半泥鳅，还有两条黄鳝，抓黄鳝的时候，林林还被咬了一口，我们两个每个人分了有不到二十块钱，那天早上到处都洋溢着欢喜的光。我的钱后来买了一本汉语词典，林林的钱他父母要了去不知所踪。
秋天收获玉米以后，要播种小麦，这里松软的犁好的田地里是捉蚂蚱的好时候。犁完地的父母亲坐在田头休息，喝水吃干粮，这个时候我的好时光来了。我就在地里找蚂蚱，有灰色的、褐色的、绿色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不管那一种都跳的很快，还有一种飞的很高，我就在土里扑来扑去，用狗尾巴草，把抓到的蚂蚱串成一串又一串，一定捉够足够炸一盘的量才休息。到了晚上父亲把蚂蚱放在油锅里一炸，再放上盐，就是赛过神仙的美餐。
冬天的时候，我们就在家门前的河里溜冰。我和林林，作为最要好的伙伴，从家里找了钢条，木板，自制溜冰板，当然还要溜冰的叉子，这个我是偷偷的拿走了小舅的，后来听姥姥说小舅在家里闹了很久。那时的冬天，河里的冰有十公分厚，早上吃完饭，我们就下河，在河里溜啊溜，大一些的孩子就凿冰抓鱼。有一年春节过完了，河里的冰开始融化了，松松比我们大五岁，还有一群他一般大的孩子，松松自告奋勇，要去河里凿冰抓鱼。他在河里，我们都在岸上，“有一条大鱼”，他拿着冰凿用力的打着冰面，只听扑通一声，他落到水里了，我们岸上的孩子，哄堂大笑，那笑声仿佛现在还在耳边。
4
穿着新年衣服的少年、走夜路的少年、田野里的少年、春天草丛里的少年、夏天捉鱼的少年、秋天抓蚂蚱的少年、冬天溜冰的孩子，已经不惑之年，多想时光静止在那里，不管物质怎样的匮乏，少年的笑声依然爽朗，我多想摸一下你的脸，但是我们相隔三十年的时光。你就是我，我已经不是你。我多想对林林说声，我们再去抓鱼，但是我的从小的玩伴已经因交通意外永远的离开了。
“小刚，今年你的新衣服真好看。”小时的玩伴林林眼里带着羡慕的光，两只眼睛又黑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