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被封印在菜篮子里的记忆(2)
再后来,姥姥在家里自制了酿蜂蜜的桶,每年春天,妈妈就可以吃到一点蜂蜜;姥姥在院里种了枣数和核桃树,每年秋天,妈妈就可以吃到脆甜的枣和核桃;姥姥和姨夫一起制作捕狼的炸狼弹,拌上狼爱吃的食物,火药藏在食物里,放在野外,狼一咬就被炸死了。狼肉在自家腌制好,能吃一年,狼皮偷偷拿出去卖钱。
用这样的方式,姥姥,一个四十多岁守寡、小脚的、文盲农村妇女,带着六个女儿度过饥荒的十年。最小的一个女儿在一岁多时因为太饿,误吃了做鞋底的浆糊死了,也是姥姥没有钱送医院救治。姥姥与剩下的五个女儿相伴,度过了她人生的最后三十年和她女儿们人生的前几十年。
04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爸爸的菜地,妈妈的厨房,全都是好吃的温暖记忆。
妈妈的厨艺在年轻时为零,她是家里第五个女儿,饿死了老六女儿后,姥姥对这个剩下的、最小的五女儿投入了更多的母爱。妈妈没有做过饭,什么家务也不会,姥姥把好吃的都会留给妈妈吃。后来妈妈远嫁,进了爸爸的家,一大家子人都在等她做饭。妈妈从一个在厨房满头大汗蒸不熟馒头的年轻媳妇,到人人都夸厨艺好的奶奶,整整在厨房磨练了四十年。
妈妈说她的厨艺不及姥姥的一成,技巧全凭她对姥姥做饭时场景的回忆,然后她自己根据记忆里姥姥饭菜的口味反复练习出来的。
爸爸身体不好,从事的是脑力工作,从小也没有劳作过,家里第一次平菜地,妈妈无论怎么种都平不整,这样浇水就没法都浇到,会出现旱地空地。爸爸就每天慢慢平,分了好多块,种满了黄瓜、茄子、辣子、西红柿、豆角、白菜、甜菜、葱、韭菜、玉米。在菜地的四周,又种了草莓、西瓜、甜瓜、苹果树、桃树、葡萄。
爸爸话少,我们吃着爸爸种的西瓜,都夸爸爸聪明,第一次种西瓜,就种的这么好。西瓜把爸爸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爷爷以前种过西瓜,爷爷旧社会时是陇西大户人家。一大家子人,有从政的,在城里做局长,有商队,全国各地贩卖货物,西藏都去过,有读书的,后来参加革命没有消息了,再后来听说做了共产党的官,由于阶级斗争,亲戚们几乎没有来往过了。
爷爷大半辈子经商,是阶级斗争的对象,带了一家十几口人跑到边疆,就为让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吃饱肚子。爷爷被分配到生产队种西瓜,他种的西瓜特别甜,看瓜地也很实在,成了生产队人人都喜欢的看瓜老汉。
我没见过爷爷的面,连我妈妈都没见过他,关于他的故事和记忆,在我的记忆里和爸爸种的西瓜交错在一起,勾画出爷爷的形象:一个走南闯北,吃过南北大菜的陇西富商,人生的尾声是炎炎烈日中的西瓜老农,如玉珠落盘,如残花无声。
05
在我的记忆里,奶奶也会做很多好吃的。但是只要妈妈在家,奶奶绝不上灶台,所以妈妈几乎没吃过奶奶做的饭,除了妈妈坐月子的时间。奶奶很精明,也曾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和少夫人。挑儿媳妇慧眼独具,奶奶自己说看中妈妈老实纯朴。教子也有方,爸爸少年丧父,忠厚聪明,是个大孝子,对奶奶言听计从。
奶奶的房间有个小砂锅,冬天生炉火,砂锅里常常炖着各种食物。我和哥哥像两只小狗,一放学,就到奶奶房里看砂锅是否坐在炉火上。奶奶房里的食物不是全家人的饭,是只有在奶奶房间才有的特殊美食。
冬天大人小孩咳嗽频发,奶奶把桔子皮放在火炉边烤焦,在火炉上炖冰糖水,有时放梨皮梨核,有时放烤焦的桔皮,熬出的糖水我们都争着喝。梨皮糖水是雪梨味,橘皮糖水是桔子味,每次熬糖水,奶奶的房间就充满了香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