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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吧!风中的少年(第十一章)

2014-10-08  本文已影响526人  葛康岚

纵做鬼,也幸福

  小的时候,好些个夏夜,家人把竹床抬到小院门前,奶奶和我歪在上面乘凉。她给我讲鬼故事。奶奶是农村老太,讲得都是些阴森恐怖的乡下段子,极为吓人。每到讲毕,收摊儿睡觉,我都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直到上了初中,老师教我一片文章,叫做《宋定伯卖鬼》,我对鬼的恐惧,才稍稍减弱。

  那个故事大家都知道,一个名叫宋定伯的男子汉,有一天走夜路,遇到了鬼。鬼很老实,被他诳到了自由市场。鬼害怕被人忽悠,于是急忙变成了小羊。宋定伯大喜,吐了几口吐沫到它身上,把它卖了一千五百块。

  这则故事里的鬼,非但智商不高,对人类的信口扯谎,根本没有防备;而且体质上竟然对人类的口水过敏。这两条足以说明,它非常讨厌人类口水四溅的吹牛逼。

  我从这则故事之后相信,吹牛逼,正是人类对抗鬼的法宝。而所有老师教给我的所有知识,包含着丰富的,克敌制胜的资源。

  这不?还有一个故事可以作为旁证——

  大约与宋定伯的故事同时,社会上的名流,阮瞻阮千里,到处宣扬无鬼论。一天,来了位客人,进门就与他辩论,可是辩了半天,好说歹说,怎么说也就说不过他。阮千里忍不住手挥佛尘,沾沾自喜,而这位客人突然恼了,叫道:“他妈的大家都说世界上有鬼,你小子偏偏不信,我操,你看,我是谁!”说完,变了一副鬼脸。阮千里吓得脸色大变,过一年,就死掉了。

  我不知道阮千里变成鬼之后,还有没有遇到过那位可爱的对方辩友。如果遇到,已经变成鬼的阮千里,是不是还可以用“无鬼论”来说服它。

  应该会吧?我们已经看到,和蛆虫,猪狗,老鼠,这些为人类所不屑的丑类一样,鬼的表达能力也很弱。话语权是第一生产力。没有话语权,构筑不了自己价值体系的鬼们,凭什么来跟人类斗呢?

  中国长久以来,一直有个传说,就是所谓“仓颉造字,有鬼夜哭”。是说仓颉造出文字之时,旷野之上,群鬼们止不住盈盈泪零,大放悲声。从那一刻起,牠们已经种下了对文字和语言的恐惧——牠们明白,有了语言,就有了“名”,有了“名”,天地万物,无所遁形。就连变化多端,摸不清看不见的“鬼”,也被戴上“鬼”的帽子,再也逃不掉。树是树,花是花,变成小羊则是“小羊”,每个识字的大老粗,都可以大大咧咧叫出牠们的名字,框定牠们的性质,从而将牠们高傲而神秘莫测的禀赋,一举击碎。后世的道士们画符,和尚们念经,或者形诸文字,或者付诸语言,总之不胜其烦。再也听不惯人类自得其乐的吹牛逼,群鬼们藏头缩脑,自此慢慢隐迹于黑暗。偶露峥嵘,自以为有趣,反倒是自取其辱,授人笑柄。

  有个故事可做旁证——

  《聊斋》里,有一穷秀才,没钱只好租住鬼楼;这天夜半来了位裸女,钻进被窝,就要交欢。秀才抖擞精神,大战直到天亮,掀开被子一看,原来是只狐狸,早被自己干死。

  这个故事表面看,是一条狐狸,化身裸女,本想吸取秀才的阳元,可惜所选非人,遇到了个色中恶鬼,云消雨散,一炮而殒。但如果这样解读的话,这则故事只能是一个“怪谈”,而非鬼故事:“怪谈”谈怪,谈狐狸,谈狼,谈伟人,与鬼无关。所谓“鬼”,《说文》:“人所归为鬼”,早已指明“鬼”是人死后的一种状态而已。

  所以如果把这则故事看成鬼故事,它是这样的——

  一位女鬼,爱慕秀才,想跟他欢会一夜,不想秀才“渴病急需救”,干得酣畅淋漓,自己反而惧怕,化身小狐狸。又正如《宋定伯卖鬼》中,鬼对人类唾沫过敏一样,牠对人类的精液亦过敏。于是《宋定伯卖鬼》之鬼化身为羊,被唾沫袭击后,再也无法变化;小狐遭到精液内射后,也失去作法能力。一梦醒时,情随命断。

  类似这种人类对鬼的强奸,历史上发生过很多。虽然鬼可以摆出一幅幅丑态,来恶心人,来吓唬人,而但凡人类祭出“吹牛逼”“唾沫”“精液”这三件法宝其中之一,牠们往往都会败下阵来——比如宋定伯的“唾沫”独善,阮千里的“吹牛逼”称绝,干死小狐的凶手的“精液”堪夸。而我们最后一个故事的主角,三位一体,合而总之,其效果自然不是宋定伯这些卖羊操逼之流所能梦见——

  《阅微草堂笔记》里,说一位大胆秀才,偏偏要住闹鬼之屋。入夜之后,果然闯进一匹女鬼,披头散发,拖着长舌。秀才见状,正中下怀,于是将牠死死按在床上,强奸了起来。女鬼大声呼救,高声指责秀才说:“人鬼殊途,你怎么能强奸我呢?”秀才笑道:“姑娘你上面是鬼,下身则不然,我们浓浓月夜,悄悄闲庭,良辰美景岂不正好可以欢乐一番”。而秀才尽欢而射,拔屌起身,穿好衣服之后,又以大义责之,大约是“你身为雌类,半夜竟然入男人房间,还有没有羞耻呢?怕不怕别人说闲话呢?想让我负责吗?我操你妈!”这位女鬼只好哭泣着掩面羞退。

  宾果!

  大获全胜!

  对鬼而言,这个故事包含着双重悲惨。不仅肉体遭到摧残,精神上更受到侮辱。兵分两路,正所谓“打得你心服口服”,这就是人类比鬼高明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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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我们熟悉的时代,无神论成为一条铁律,扫除一切牛鬼蛇神,将鬼彻底清除出世界万物之外。群鬼虽想被强奸,而不可得。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小孩,如我。已经想象不到,我们的先人们,如何与群鬼其乐融融的操逼过日子。鬼,成了想象力之外的东西。苦大仇深的鬼,钻不入积极向上的主旋律;神神叨叨的鬼,塞不进铁板一块的唯物主义——告诉你吧世界!旧社会变人成鬼!新社会变鬼成人!

  是吧?原来真相是:大家都变成了人?

  我们拥有共同的幻想,拥有一样的记忆。一样,会喷口水;一样,会吹牛逼。

  老实说,阮千里所见的奇观,我们现在都能见到。单位组织看5D电影,鬼脸摇晃就在我眼前;就算我们坐在办公室,百无聊赖浏览图片,也会发现生物技术变废为宝,如鬼上身:三条腿的蛤蟆,两只头的蛇;男变女,女变男;人变狗,狗变人;等等等等。

  可是,人民需要伟大的,震慑心灵的奇观。所谓科技上的进步,现实上的落差,都因为过于铁板钉钉,科学臭味儿太浓,丧失了白日撞鬼所蕴含的神秘和浪漫主义的风采。真正的撞鬼般的浪漫主义,唯有神秘灾难才能带来。所以我们需要一年看上几次灾难大片。需要在地震过后,全民嚎啕大哭;需要24小时重播一万遍海啸冲垮大堤的镜头;甚至也需要在这些宏大奇观之中,零零星星跳跃的小奇迹。如果同时把这些镜头剪接到电视上,这些奇观与明星跳楼无异。

  “这是一个奇迹”。

  对牠们来说,那些身边的,触目可见的神奇,就不叫做神奇。人们不会从日常生活的琐碎里,跳脱出来,发现奇观。走出家门,看见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闪烁的灯光着,象征着我们梦想不到的财富;转头钻进地下,地铁里卖报的独眼老头,半身不遂匍匐前进的乞讨者,悲歌一曲“月亮之上”;晕倒的年轻人,四散的无声臭屁;下车之后抡起大锤,叮叮当当敲打混凝土;眼见路过大奶子黑丝眼镜女孩儿,掏钱路边买煎饼果子;碰起来还没待吃,就听到砰嚓一声,撞飞一名老太太。老太太空中转体180度,翻腾2周半,脑瓜坠地,坐起来血流满面又哭又笑;报纸上隔天刊印消息,隔壁文章研究石油枯竭,再往上一篇,是文学界的一场笔仗,他们在讨论,老人写得好,还是年轻人更好;年轻人蜷缩在地下室,没有窗户不透气,头顶是开动着的厂房,流水线上每13秒组装成一台手机;包装成箱,大卡车直接拉到港口;港口如同军事基地,海鸥飞翔,往下看一片钢铁巨人,如同变形金刚列队静坐;新闻联播于是公布新一年又创新高的吞吐量,无数群众涌向街头,机关枪和坦克在镜头前稍纵即逝;关掉电视,锁好门,定好闹钟,躺到床上,给女朋友发最后一条短信,掏出鸡巴摆弄两下,在入睡之前,希望做一个美梦。而他梦到的所有元素,所有超现实的桥段,每一秒钟,每一帧,都不断在世界上日复一日上演。

  如果你是刚刚来访地球的火星人,你肯定会瞪大眼睛,对你的同伴说:

  我操,这真是一片神奇的大陆。

  最神奇之处,就在于,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人们,除了地震和海啸,并不觉得这些日常生活的碎片,散发着神圣的奇事之光。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有一批法国小子,在几个搞政治的老头点拨下,才突然发现了世界的神奇。他们跳了出来,指责这些咄咄怪事,完全是意识形态塑造出的海市蜃楼。他们成立了个组织,在后文你会发现,我也参与了这个组织,叫做“境遇主义国际”。他们要戳穿日常生活的本来面目。他们发现,所谓半身不遂的乞讨者,其实是从安徽某个贩卖残疾人的村庄里租来的。作为供应链的顶端,安徽的采购们,一年要有至少两次大规模的残疾人采购计划。随后,他们也不用愁分销渠道,只需在家养着,营运的蛇头们,会自动找上门,租上5,6个这样的残疾人。残疾程度越高,租金越贵。之后将牠们放养在城市之暗角,慷慨悲歌,形成人们早已见怪不怪的奇观。

  境遇主义国际一方面戳穿与此类似的日常生活奇观,另一方面企图用艺术来构筑一套日常生活。这让我觉得好笑,在第二次代表大会上,我退出了组织。作为并不激进的既得利益者,我保留了右派作风:大家能看到奇观即可,没必要戳烂一个鬼脸,再重塑一个鬼脸。况且,物理上讲得测不准原理,随着互联网技术的发展,随着个性化作为普遍的企业追求,推送,聚合,已经在奇观塑造上得到实现——

  你看到的,就是你想看的;你想看的,你甚至连选择键都不用按一下,我们会自动给你呈现。

  你想看鬼?是的。你想看,你就看得到。

  如果把境遇主义国际那批年轻人拉来,他们会不服气说:事实上,传统意义上的群鬼已经消失。在今天,你所看到的,只是一种幻觉,是有人刻意摹画的鬼影。

  这说得不错。

  来到尚存鬼味儿的明朝,我跟艾孟夫妇看过几出戏,后来遇到贵妇人,她是戏曲行家,我们在操逼之余,常常探讨。《活捉》,《幽媾》,《写本》之类我们看了不止一遍;《焚香记》,《红梅记》也看了不止一出。演员们迈着鬼步登场,阴气森森。恐怖处,台下摇头晃脑跟着唱和的看客,都停了手中纸扇,直着腰身,瞪起双眼,好像白日见鬼。而望望台上,一桌二椅,并无其他。明知演员是人,而如梦如幻,不能看破。待到曲终人散,才松开一口气,嘬上一口香茶,叹道:“妙绝妙绝”。

  演员们以制造幻觉为己任,属于分内的事。而全民掀起看剧热潮,如饮狂药,则难免坠入“意识形态之迷雾”。于是明亡之后,出现了一批与境遇主义国际意见相合的公知,发动马后炮:顾炎武大叫要把戏文都烧了;黄宗羲以为所有戏文都应当毁版;归庄作为公知中的约架派,发誓手斩金圣叹;惯写商业三级片的李笠翁被人称作“堕拔舌地狱”;

  然而野鬼们不肯认输,更不愿意为那些治国无方,空谈误国的废人们背黑锅。牠们养精蓄锐——到了《桃花扇》,《入道》中甲申殉难君臣,纷纷还魂显形;到了《长生殿》,《冥追》中杨玉环一灵渺渺,接着随驾西行;野鬼们重新在舞台上纵横驰骋。这些野鬼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展示出摇曳多姿之人性。带着强大的怨念和简直与人类无异。更有无数蓬头小鬼,妖艳女鬼,邋遢老鬼,可怖凶鬼,散落在更多说书的话本之上,流浪在我奶奶那样的农村老太的月夜故事之中。直到1919年的一刀,1949年的一脚,1999年的全面翻新,把它们全部收编改造,斩尽诛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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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过头来看。

  黄推官没有活得足够长看到这些,他这一辈子,见鬼见的最多的,还是在开封。技校老师也一样。这个时候,他们被无数野鬼包围。如果有手机,技校老师倒愿意自拍一张,标题为“我在世界末日”,传到自己的空间上。

  自从他们为了突围,掘开黄河大堤,黄河迅速溃防。洪水马上冲开开封曹门,一时间由北向南,四门俱开。李自成的部队虽然早已察觉,但仍被躲闪不及,淹死不少。大水蔓延,不久之后,就涨到与城墙一样高。浊黄大浪沉闷呻吟,数十万血肉之躯上下翻腾,楼头的哭喊,树上的尖叫,声浪全被吸收。全身湿透的小姑娘紧紧扒着屋顶,水里旋转的老头子上下沉浮。月光清冷,照在每个惨白的脸上。所有人好像都张着嘴,所有人好像都发不出声。瞪大眼珠,四肢麻木,牠们即将化身为不知道该找谁复仇的厉鬼。水面上漂着些锅碗瓢盆,一浪打过,掀翻箱子,杜丽娘的水袖,李慧娘的宝扇,阎惜娇的绸带,尽沉水底。新人旧鬼,同汇一炉。

  技校老师,黄推官,陈总兵,高大人拥护着周王登上大船。嫔妃和珠宝还需要运输一段时间,他们站在船头下望,满目皆是尸体。

  所有野鬼像是从一具大尸体涌出的蛆虫一样多。黄橙橙如粪水的黄河,无疑就是一汪巨大的尸水。尸体张大的嘴,仿佛冲着长天呼救。技校老师双腿战栗,不想再看。然而月色雪亮,任他转身何处,都是尸体;就算闭上眼睛,耳边全是鬼哭。

  和周王一样,高大人,陈大人,技校老师王大人,其他什么大人一样,黄推官眼睛也泛起热泪。

  (黄推官,抹泪介)咳,好不惨煞人也么哥!

  (望尸河,唱)

【江城子】天灾难避死何诉?

  (高大人,技校老师,陈总兵拥住周王,望水面,各抹泪介,唱)

主席唤,总理呼

党疼国爱,声声入废墟

  (合)

十三亿人共一哭

  (水中百万野鬼,突然翻身大笑,开口齐唱)

纵做鬼,也幸福!

  (陈总兵遥指前方,大呼)看,来了,我们的救援部队来了!

  (众人纷纷招手示意)喂!先救人!

  (救援部队上,领导招手介)我们来晚啦!

  (陈总兵左右张望,跳脚大喜唱)

银鹰战车救雏犊!

左军叔,右警姑!

  (水中百万野鬼,再翻身齐唱)

民族大爱,亲历死也足!

  (船上人俯视群鬼,合唱)

只盼坟前有屏幕!

  (水中野鬼雀跃,满城沸腾,城墙上五色烟花,一时俱响,声震长空,月夜璀璨。李自成部队立于高地,船上诸公,搬运珠宝的宫女,水中野鬼,众人齐唱)

看奥运,同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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