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修远，是一个和尚。

师傅说，他是在化缘的时候捡到我的。
出家人慈悲为怀，他想着相遇便是有缘，就把我抱回了庙里。
我们住在山上，这座山叫做孤山，我们住在庙里，这座庙唤做清源。庙里就师傅和我两个人，我们的家其实就是一间破败的瓦房。
门口有一株青松，庙里有一尊弥勒。

山上还有一户人家，以打猎为生。
猎户有个女儿，大名唤做灵芝，是师傅给起的，我们都叫她丫头。
丫头的母亲难产死了，留下她和父亲相依为命。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
每当丫头的父亲外出打猎时，丫头就会跑到寺庙里待着，她很害怕，她说山里的大虫会把她叼走的；
每当师傅下山化缘的时候，丫头就会把我领回家，她说父亲会把大虫给打跑的。

我问师傅为什么我们要住在山上，师傅说因为我们是修道者，和凡人不一样；
我问师傅凡人是什么样子，师傅微微睁开了眼睛又合上，没有回答。

我叫修远

01

八岁那年，我第一次跟随师傅下山化缘，路可真远啊。
那个地方叫做福德镇，镇里跟山上真是不一样啊，熙熙攘攘的人群奔走在路间，鳞次栉比的房屋就那么坐落在镇上的每一个角落，整个城市弥漫着我未曾感受过的气味。

我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这味道萦绕在我的周围，促使我不由自主地向它的来源走过去……那是什么？我看到一个人扛着一把硕大的扫帚，上面插着一串串果子。可是，什么果子竟然会这般香甜？
“小师傅，您也来一串儿糖葫芦？”他说。
“施主，可是我没有银子” 原来这叫糖葫芦。
“得嘞，就当我积福了，给您来一串儿！”
“真的吗！！谢谢施主！菩萨会保佑您的！”

我记得那一天的天很蓝，水很清，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发着光。
我想凡人真是善良啊，我想糖葫芦真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我叫修远

02

丫头经常随着父亲下山，用打猎来的毛皮、肉食换些粮食和衣裳，偶尔还会换一些胭脂。
十二岁那年，丫头来找我，她说她今天看到了特别的事情——有人成亲了。
黛眉轻染，朱唇微点，梨靥双涡惜嫩香。
凤冠霞帔，珠围翠绕，红衣一袭怜娇软。
她说新娘可真漂亮呀。

“修远，我以后嫁给你好不好？”
“不好，佛家是不能成婚的。”
“那你还俗行不行？我不想嫁给别人。”
“不行。”

她骂我是个呆和尚，可是她才傻呢，我生下来便是和尚，怎可还俗？
我想凡人可真是天真啊。

我叫修远

03

十七岁那年，镇上的大户人家李老爷去世了，他们邀请镇子附近的出家人去做法事，我和师傅也去了。师傅让我在每天的辰时念五遍金刚超度经，在未时念五遍金光明经，在戌时念五遍地藏经。

我也未曾懈怠，只是，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何逝者亲人的脸上不曾挂有悲悯的神色；
我不明白，为何前来吊唁的人形色总是如此匆忙；
我不明白，为何此刻庭院里还能传来欢笑声；
我不明白，为何李老施主的男嗣们还在谈算着家产。
我只是不明白，为何凡人如此冷漠？

我想，如果哪一天，师傅圆寂了，我一定很难过。
呸呸呸！出家人不可妄语。

我叫修远

04

二十二岁那年，庙里来了一个青衣书生。书生削瘦的脸上挂着天然的微笑，只是缝缝补补的衣袍略显单薄，书箧也有些破旧。

“不知施主意欲何往？”
“不才赴京赶考。”
“可有所求？”
“上榜、登第、进士。”
“何为？”
“我家境贫寒，十年苦读只为有一天能光耀门楣、荣归故里。且古人有云，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大好男儿，定当以考取功名、报效国家为己任。业无高卑志当坚，男儿有求安得闲？”
“善。”

丫头的父亲将丫头许配给了书生，还给了他进京的盘缠。
他走了，带着他的梦想和丫头的心。
书生说他总有一天会回来。风风光光，明媒正娶，给丫头一个让所有人都羡慕的婚礼。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回来……

我叫修远

05

我问师傅凡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师傅说凡人无相。
可是什么是无相呢？
师傅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看到的每一面都是凡人的模样，可是那又不全是凡人的模样。”

那么，我们修的是什么呢？
师傅说：“我们修的是本心。是不被这个斑驳复杂的世界所改变的赤子之心。”

我叫修远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