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召唤

  作者：香农弥望

时间过去两千年后，我们走在路上，超感应系统已经启动，我和我的妻子、孩子坐在高智能房车内，透过水晶钻化玻璃窗看着外面的世界，却感到一种无声的压抑的恐惧。室内温度计显示室内温度是27度，超感应水晶钻化玻璃窗之外的世界是145度，完全不适宜生物居住。

沙漠，过眼之处尽是沙漠。人类拥有完全隔绝自然环境的交通系统，智能液晶道路和水晶钻化玻璃保护罩，既隔开了自然环境，又制造出适于人类居住的环境，实现了完全智能自动化。人类的汽车和房屋已经结合为一体，人到达城市，只要把房车的出厂型号告知城市管理分配站，就能在城市中为自己的车房找到合适的位置，定居下来。

而房车与道路的关系就像血管和血红细胞，完全自动化，只要输入地址车速和路线，哪怕一星期不看方向盘都没有问题，因为每辆房车之间都有感应系统，或快或慢，或走或停，系统都会做出调节，有状况通知生活在房车内的人类就行，而人类大脑中植入的各种芯片已经让人类的操控能力达到意识层面，即便是全身瘫痪的人，只要意识健全就可以操控属于他的机器。这是多么先进的年代。

到目前为止，在地球上，除了水晶钻化玻璃罩里的跟随人类的动植物外，大部分地区的生物都已绝迹，有的是人类在试验室里培育出的新物种。

连亿万年前的恐龙都已成为袖珍宠物，依靠着人类提供的化学食品过活。自足的全球天气控卫，在整合全球人类粮食供应需求的基础上做出最好的天气调整。当然只限于玻璃罩内。

有生长和自卫能力的水晶钻化玻璃罩，已经将人类世界与自然恶劣的世界完全隔开，生命的力量在人类的保护下极其微弱的延续着。

血缘亲情，同辈友情，异性爱情已经淡化都无以附加的程度，人类保持着最原始的性冲动享受性爱，但是对于爱情，却只是枕边的耳语而已。

各种心灵理疗课程在孩子还在试管里就已进行。准备向政府申请成为父母的男女要经过专业的爱情和婚姻观念检测才能在评选中获胜，否则，就不能认养试管里的婴儿，哪怕那是用你的精子或卵子诞生下的。

所有的一切都有标准和检测的体系，人们按着流程看着孩子出生和死亡，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我作为爱情检验师，已经和自己的妻子相爱十年，并孕有一女，那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我非常非常爱我的妻子。但是在高科技时代，人类自己的心灵已经不够说话的资格了，我们必须借助仪器和设备。

每年，我们都要到总部去做婚姻质量和心灵感应方面的检测，对于爱情检验师来说，这种检测尤为严格，因为在全球，爱情检验师只设立150位。每年都安排了长长的活动策划，来帮助那些还被自由爱情观束缚的人们，从潜能、潜意识、生活习惯、心里暗示方面给予最佳的配对，以期为人类产下最高质量的受精卵，为了人类科技更高的迈进和更长久的生存。我们必须舍弃不能为人类所用的种子。

今年，我很不幸，我的妻子怀孕了。我们的孩子是自然受精，因为我们十年来的恩爱，政府特别允许生殖细胞在体内受精，这是件大事，要知道，五个世纪以来，已经很少人做这样的尝试，随着科技文明的飞速发展，人类自身的生理功能反而退化，尤其是女性，保护卵巢的盘骨大大萎缩，男女生理差别到现在已经越来越小。要生孕，对女性生命来说何其艰难。

我为妻子骄傲，但同时非常担心，小女儿已经担心地每日到床头哭泣，我为女儿的表现感到欣慰，因为在这样高科技隔离时代，小女孩还能拥有如此丰富的感情，无疑是对我这个爱情检验师是莫大的成就。

但是随着产期的临近，我陷入了可怕的恐惧，现在我无时不在反思当初和妻子的决议是否正确，看着被这个小生命慢慢吸干生命养分的妻子，久违的痛苦感又回到了身体里。

我的亲生母亲体弱多病，父亲在一次清理外太空城市生活垃圾时意外丧生。母亲是少有的宗教人士，她对我这个同样在试管中受孕发育的婴儿，有比一般女性都强烈的的母性情感。

但是，在父母资格评选中，虽然与她搭档的男士身体健康，但是母亲依然落败，她失去了作为母亲的资格。那时，我已经发育成熟，躺在清氧孕儿房内，母亲隔着钻化玻璃窗，深情地看着我，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见母亲，也是最后一次，但就是这一次，影响了我一生。

让我拥有了一般孩子已经退化的对过去历史怀念和记忆的能力，我的脑海中还依稀存留着母亲和祖辈们的生命记忆。这也是我记住亲生母亲痛苦表情的原因之一。而躺在病床上的妻子，就是母亲的翻版，妊娠的痛苦，已经折磨得她完全不像样子了。

“马瑞，我们是亚洲东南部华夏族的后裔，虽然，现在人的民族观念已经非常淡薄，但是我从书本上看到华夏族最崇尚生儿育女的天伦之乐。”妻子试着以轻松的方式打破我的悲伤。

试想一下，高科技文明居然不能减轻自然生育的痛苦，这不是太可怜了吗？或许人类太关注自己的成就，忘记了保护自己天然的能力，才导致后代们要承受比两千年前还要痛苦百倍的生育过程。

只有我的傻妻才会做这样的事，多少代了。哪个女性有她这样的勇气。

“马瑞……做妈妈真好，我还记得你妈妈，抱着我时的感觉，好温暖。”

我的妻子是个弃婴，“生”下来时基因预测她带有先天性免疫能力低下症，差点被遗弃，是我母亲救了她，把她养大，母亲特殊的宗教力量把她的症状治好。她比我大5岁，在我出生5个月后，母亲就去世了。

5岁的她，同我一起被一对新父母领养。长大了后，我们相爱了。所有人都反对我们相爱。

连政府都用法律和监禁来禁止我们，只有那个爱情检测师——我后来的老师，用他繁琐到没人看懂的专业检验，才能使我们幸免最佳配对的法律条文，得以成为夫妻。

之后，我便成了继任的爱情检测师。

“恰希亚，你真幸运，我从没被我的亲妈妈抱过。”

“马瑞，过来。”

妻子伸出手，我知道她要拥抱我，把我母亲拥抱她的温暖传递到我身上。我俯下身，把妻子也搂在怀里。试管里诞生的女儿，也跑过来，抱住了我们。

“马瑞，我们必须要这么做，这样你才能知道，近两千年来，人类生育能力退化的程度，才能找到新的进化可能，是不？”

“是的……”我回答地很轻。她抱着我喘不过气。

“你的母亲在召唤我，那也是我的母亲。我感觉她就在我体内，是来自上帝的声音。”

“恰希亚……”我在她的臂弯里哭泣，“你会死的，就算两千年前，人类生育都是极痛苦的，你知道，我在违反法律，在杀死自己的妻子。”

“马瑞，你没有，没有。我是自愿的，这是你母亲的召唤，她期望诞生下，真正属于人类的婴儿……”

妻子的声音慢慢的变得那么轻，那么轻：“这也是我的期待。做一个真正的母亲，体验千百万年来，人类母亲的生育过程。上帝赦免了我们的罪，让我们得以流血的方式重生……”

“恰希亚，别说话了，我不相信上帝！”我实在不想再听下去，她看上去太不好了，“我去给你拿药。”

“马……瑞！”她突然大叫起来，神情扭曲痛苦，让人恐惧。

一瞬间，所有气息都平息下去，脑电波显示她正在走向死亡。而她的肚子不知不觉中已经平复了。有个声音在她的大腿间抽动着，并发出尖利的难以置信的哭喊声。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哭喊，简直就是魔鬼在诉求，这个杀死我妻子的凶手，在我毫无防备之下，降生在我的房车内，仅仅几秒钟，我的房车自动化系统全部瘫痪，他带着完全不一样的血气把整个调控系统搞乱，我的儿子，这是我的儿子。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妻子是抑制着怎样的疼痛来和我说话，以怎样的心思不让我看到她的生育的痛苦，她那样紧紧地抱我在她的臂弯里，不是为了得到安慰，而是为了爱。

车窗外的警报已经自动拉响，高智能液晶道路上的所有房车都受到讯息，我疯了似的抱起妻子，朝临近的房车跑去，但是没人愿意搭理我们，人们冷静地以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但是没有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十岁的女儿，抱着她的弟弟，像娴熟的母亲那样，取出手动取火玩具，烧开了壶里的水，然后，用凉水兑好的温水给新生的婴儿洗澡，附近房车的里人都跑过来看，无人了解女儿的行为，直到有个老年人指出了其中的奥秘，人们才知道，这是刚出生的人类婴儿，人们纷纷议论着这个从人身体带出来的生命体是什么模样。

“真丑啊，是啊，怎么会这么难看，她怎么这么傻，咦，这不是那个爱情检测师马瑞吗，他怎么做这样恶心的事，我的天啊，还是我们的杰西好看，她在试管里看上去就像天使。”

人们纷纷议论着，看向我，好像在看一个在舞台上表演滑稽戏剧的小丑。我抱着死去的妻子的躯体，站在舞台中，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感觉，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地简直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所有都清空了，唯有女儿从容的歌唱声，穿过那些陌生人的吵闹声，慢慢撞击着我的耳膜：生命的河，喜乐的河，缓缓流过我的心窝……我要唱那一首歌，唱一首天上的歌，天上的乌云，心里的忧伤，全都洒落。啊，啊，啊，啊，啊，天上的乌云，心里的忧伤，全都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