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
研二暑假,实在无聊,每天不早起,每晚睡不着,一天中清醒的时间并不多,我开始反思:这怎么过得跟蝙蝠一样。于是计划出去找实习,范围很广,无所谓是不是相关专业,我并不是为了积累经验,一多半儿目的是为了督促自己早起。于是给自己设了两个前提,一是公司要有名气,二是岗位要有钱拿,满足这两点,打扫卫生都可以。
在每天清醒的时间里我开始翻看各种找工作的网站,几天下来,一家德企一标中地,第二天HR就通知我去面试。
面试的这一天我还是有些紧张的,但并不显露,甚至隐藏的很好,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面试安排在下午三点,我早上十点起床,和室友打了一会儿牌,没太睡醒,有些懵,心里总悬着什么,不太重,就是扯着心,不得安宁。
室友扔出一对儿A,我在想是不是该为下午的面试准备个自我介绍,大小是去找工作,该给公司一个面子。
“不要。”我说。
室友撇下56789,我又想该不该穿一身正装,毕竟这家德企从事社会服务行业,也偏商务。
“过。”我又说。
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我心不在焉,希望它早点来,也怕它早点来。
终于,熬到了午后一点。
我转了两趟地铁,下午三点准时坐在了公司的等候室里,真没想到,一个实习生的职位,竟然有这么多人来面试,我找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前面差不多十二三个人,看上去都很稚嫩,应该也都是在校的学生,他们穿戴整齐,假模假样的,装作成熟。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旅游鞋,牛仔裤,还好,上身是一件白衬衣,万幸万幸。
等候中大家各自紧张,有些单独来的人在看手机,有些结伴来的人聊天说话,我发着呆,听到旁边两个人的聊天声,其中一个悄悄指了指第一排坐着的三五个姑娘评价,“哎,看那个,头发短,胸大。再看那个,个子真高,就是太瘦了,摸起来肯定不舒服。”另一个偷偷淫笑,点头附和。
我在一旁微笑,随着那人的话望向前排的姑娘,似乎也认同他的观点,又为自己龌龊的想法感到鄙夷,视线里出现坐在我前面的两个男生,交头接耳后的嬉笑,淫荡的眼神一点都不难让人猜想他们交谈的内容,这面试怎么成了相亲现场似的,不,逛窑子似的。
轮到我面试。一个中青年男人,三十多岁,短发,黄皮,连眉。他仔细打量我一番,我仔细打量他一番,他说自己是市场营销部的经理,我想在这样的公司当经理也算是成功人士,又想起冯唐曾在某本书里提到:人到中年,剪鼻毛比穿西装更重要。抬头再看这经理,真希望你能修剪一下你酒糟鼻头下外露的几根鼻毛。
他坐定,眼里是我的简历,嘴里说了句:“先来个自我介绍吧。”
这种开场白是让我害怕的,其实我害怕一切正式场合下的会谈,那画面更像是一种审讯,他们坐在我对面,一个个西装革履、人头马面,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简历,像是检阅我的犯罪史,总要从中挑出一两个重大的“罪过”反复提问,我生怕自己露出一点马脚被他们逮到,就差一盏强光灯聚在我的脸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该死,怎么这个时候愣神儿了,眼神竟然对着他的鼻孔,不,准确地说是对着他的鼻毛。我赶紧别开眼睛,轻咳一下,说出在地铁上准备的自我介绍。
“说说吧,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他没有抬头,表情冷漠,语气冷淡,似乎也没有真的想知道我为什么想来他们公司,甚至也没有真的想让我来他们公司。
我当然很想告诉他我是因为无聊,是因为想看到早晨八点以前的太阳,是因为你在网上挂的薪资还不错,让我很心动,又刚巧,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被我造完了,很是需要钱。这是我内心真诚且满分的答案,还好,我内心活动他看不到,也还好,这个问题我有从百度上提前准备好。
“我知道贵公司的企业文化是……”我开始背诵百度答案,很有当年背诵语文课文的感觉,背诵过程没有一点磕绊,轻车熟路,我都要沾沾自喜了。
“谈谈吧,自己对未来的规划和打算。”他有些皱眉了,眼睛盯着简历中的某一条,似乎让他不太满意,这让我开始反思自己的简历,到底是哪一条写得夸大其词。
该死,想到哪里去了!他在问未来的打算。大脑里突然闪过春节时候七大姑八大姨串门儿时的画面,毕业了打算哪里工作?以后的生活打算怎么过?他们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脸上可和蔼多了。
该死,又想到哪里去了!
我说了些假大空的话搪塞过去。
“这儿有两个问题,你打开看一下,主要是考察一下你们的逻辑思维和语言组织能力,你思考一下谈一谈,不要紧张,没关系的。”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甚至有了点微笑,让他连着的眉毛变成了一座拱桥。
奇怪,他画风一转,我反而开始紧张了。
我打开对折的白纸,纸上写了两行黑体三号字。
第一个问题:如何保障环卫工人的休息与饮食,降低他们的劳动强度。
我思考片刻,上从社会、政府的政策扶持,下至党员、群众的自觉醒悟,从各方面无微不至的照顾了环卫工人的权益。
我想起有一个冬天,寒霜刺骨,我路过一处公园,打算从公园的小路绕近道回宿舍,一位环卫工坐在公园的观赏石上休息,橘红的外套,单薄且鲜亮,她应该已经清扫完自己负责的区域,眼望四周,没有一个能让她避避寒的地方,她只好坐在被松树环绕的观赏石上,那是冷冬的早晨,她手捧着自带的水杯,手指冻得发紫,水杯里冒着热气,她裹得严实,脸上只看到眼睛和嘴巴,她嘴里呵出白气。
我对自己刚才的高谈阔论沾沾自喜,哪怕大脑里闪现出那个冬天的画面,我才不在乎我的回答会不会真的减轻环卫工人的劳动强度,我才不在乎他们的提问是不是真的关心环卫工人的饮食与休息。
第二个问题:如何改善出租车行业的服务质量。
我思考片刻,上从社会、政府的政策扶持,下至党员、群众的自觉醒悟,从各方面无微不至的改善了出租车行业的服务质量。
我又想起有一天打车,出租车上的司机小哥糙着脸,骂着前面的车,他一手夹着烟,烟丝袅袅,一手握着方向盘,行驶自如,他三五口将烟吸至根部,车行驶不过百米。副驾驶的车窗微微打开一个细口,手摆平刚好可以伸出去,窗口离小哥不足一米,小哥右手中指与拇指夹住烟嘴,中指发力一弹,烟嘴进我眼眶,进副座靠背,出副座靠背,出我眼眶,飞出窗外,精准且迅速,小哥抿嘴一笑,摇起车窗,不在乎这烟嘴会不会落在别人身上,不在乎这烟嘴会不会给环卫工人增添烦恼,当然,也没有在乎车里的我会不会被烟气呛到。
我又一次对自己刚才的高谈阔论沾沾自喜,我回答流畅,条理清晰,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牛逼。哪怕大脑里是那次坐出租车的经历,我才不在乎我的回答会不会真的改善出租车行业的服务质量,我才不在乎他们的提问是不是真的关心出租车行业的服务水平。
“回答挺好的,最后一个问题,你能在我们公司干多久。”他问。
“大概一个暑假吧。”我回答。
结束了,我知道。终于结束了,这漫长的十五分钟,就像过了一整个暑假。
似乎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在拦住我,他像站在公司门外的第一道守卫,只有这一句句的重击没能把我撂倒,他麻木的脸上才会挤出一点生硬的笑容,表示恭喜,表示我即将是他们的一员。
当然,也有可能是礼貌地拒绝。
而我猜,我应该属于后者。对于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我只能说是真诚,除了真诚,再想不到第二个词来评价(说是傻逼,可能没那么文明)。
真是该死,就差最后一个坎儿了,就差最后一哆嗦了。怎么就不过过脑子呢?
“好了,我知道了,那就这样。”他起身,和我握了握手,示意我可以离开。
我走出面试室,路过等候室,瞥了眼里面坐着仅剩的三两男生,他们还握着双手,焦急地等待着。我深吸一口气,有些轻松。
我走到公司楼下,那个扯着我心的东西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反思和自责,刚刚的自我介绍该说的再详细一点的,回答问题该再认真一点的。
取而再代之的是焦虑和悔恨,多好的机会啊,怪自己不好好把握,真是失败。
于是这两种状态反复循环了一整天。面试,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对了,这期间,我还穿插着想起了那位裹紧自己的环卫阿姨,和弹出烟嘴的出租车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