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今夜聊聊文学[2]
第二讲:《堂吉诃德》与「虚构」的发明
姑娘来了?姑娘今天很——漂亮。您请坐。那——我们继续第二讲?您昨天没有生我的气吧?看得出来,昨天你很生气,姑娘。因为我,不,这要怪那个酒糟鼻的拉伯雷,他在欧洲文学史的起点那里堆放了太多的人体排泄物——我这次说的够隐晦了吧,姑娘?我明白,这些东西是每个有精神洁癖的好姑娘都无法接受的。您只是其中一位。
您一定知道,长期以来,《巨人传》都只是男人们压在床板底下偷偷瞅瞅的书(毫无疑问,米兰•昆德拉就是这么干的),到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他们把这部厚厚的砖头书翻出来,手指沾着口水,匆匆翻过那些冗长的庞大固埃与各地学者论辩的内容,以便能看看巴奴日干下的那些荒唐可笑的风流韵事。我相信,在那个时代——想想,近五百年前,这部书是许多男性和部分大胆女性的性启蒙读物,就像现在某些少女把村上春树那本《挪威的森林》当作性启蒙读物一样(千真万确,有人亲口告诉过我)。——确实,《巨人传》像个十足的怪物,它给我之前向你描述过的那个宁静祥和的欧洲心理世界里投放了太多或淫荡或暧昧的笑声,投放了太多长久以来被摒弃于人们心理世界之外的污秽——当然,千百年来,每个人每天都在排泄,但那只是排泄物而已,它被排出、遗忘,从来没有人想过把它们一本正经地写进一本哪怕最薄的书里去。拉伯雷却这么做了,当然,他是个医生,或许他在这方面没有太多洁癖;但当他将如此大量的排泄物意象写入一部书的时候,这个行为肯定是有意识的,他在传达某种东西。而这些东西要到几百年后才会得到人们的追认。这个我以后告诉您。
与此同时呢,在整个欧洲大陆泛滥的依然是古典文学一类的读物——它们之所以被称为古典,是因为写作它们的人都是有意识地摹仿古希腊古罗马作品进行创作的。它们依旧带着我们已经讲过的那些宏大的主题,比如,战争,死亡,爱情,表现得也依然慷慨激昂,深情并茂。但很明显,这已经不是古希腊时代了,人们头脑中的那种宿命意识在消散,他们的写作少了悲剧色彩,多了几分历险和浪漫。壮丽恢宏的全景图也被精致描绘的小场景所取代:「城堡」代替了「城邦」,「骑士」代替了「战士」,「战争」变成了「战斗」——一字之差,却像是什么都变了。从此,文学世界里少了那些木讷寡言的勇猛武士,而多了许多吟咏爱情的浪漫骑士。这是骑士文学的时代。人们疯狂地爱过骑士文学,那里可没有烦人的人体排泄物,只有浪漫旖旎的爱情和历险——姑娘,我看你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也许您适合生活在那个时代。
这样过了一百多年。许多的人和许多的文字都死去了。
塞万提斯
1605年之前的那么几年,有个西班牙男人备受煎熬地呆在监狱里——你一猜就知道他是谁。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过一百年前就已经出版的那部《巨人传》(当年那也可是畅销书),起码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手头还有些纸笔,可能是用来让他供述自己的罪行的。他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罪行可写。他或许不算个好人,但他是个曾经走南闯北有见识的人。他开始写一个故事。但他不准备让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也许他和我一样,是一个发现被太多故事和神圣时刻所包裹的人——此刻他深陷牢狱,也许他应该像历代故事里所有深陷牢狱的那些好人们一样,时刻准备经受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以便之后自己可以以足够神圣的文字和同样神圣的沉默来表现自己的英雄气节——也许被关进牢里的第一天他就是这么想的,坐在牢房的茅草中,他已经做出决定,他会咬紧牙关,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个英雄时刻的到来。他会像之前的所有人一样,甚至还准备要比他们表现出更多的英雄情怀。他自信有这个能力。在死前,他会用最壮丽的诗篇铭刻下属于自己的这个时刻,以便让后人读到它的时候不禁泪水涟涟,后悔自己竟没有遭逢同样的痛苦磨折……他在等待那个时刻。
——问题是,一天又一天,那个时刻没有到来。烧红的烙铁、严刑拷打、厉声喝问、自己咬紧牙关咬出血来的嘴角,哦,还别忘了要表现出坚毅的眼神……没有,这一切,什么都没有。在他面前没有任何崇高壮丽的可能,只有狭小昏暗的空间,灰湿的墙壁,地上杂乱的茅草,吃剩的难以入口的饭菜,窜来窜去的老鼠爬虫,——当然,还有那始终无法驱除的、自己的排泄物的气味——那个年代的单间牢房估计没有抽水马桶。
总之,他一天天发现了,自己受骗了,没有那个自己一直等待的足以让自己永生的时刻,在他面前,只有日子。漫长无尽的日子。听着墙壁渗水的滴答声,他明白,之前的之前,赖以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是幻觉。一切只是幻觉。——这一发现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神经。我们可以想象,也许他曾经历短暂的疯狂,他可能曾以头抢地,想到死亡。可死亡是不可能的,在一个没有壮丽时刻的世界里,死了的他将只是腐尸一块,和他自己的排泄物混杂在一起,没入尘埃。
他必须面对现实。现实就是,他还必须忍受不知几年的牢狱之灾,并且被剥夺了幻觉。
活着,或者创造(啊,这是我最喜欢的名言,姑娘您也一定喜欢的吧?)。或许在某个午后昏昏沉沉的梦里,他看到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像他,身上背负着沉重的幻觉,那幻觉在一天天支撑他活下去。那个人活得像个骑士,尽管他周围的人都不这么认为。他和他一样,只不过,此刻的他已经被强制剥夺了幻觉。但他不准备谴责幻觉。他知道,自己此时这种失去幻觉的日子多么令人难以忍受——他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生活,将这样的生活称之为「痛苦」都显得有些词不达意;一个人生活最可怕的状态是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痛苦」这种东西都无处可寻。他只是焦躁地在牢房里爬来爬去,头抵在地上,享受暂时忘却自己的个把小时。清醒的时候,他惊讶于生活本身,惊讶于自己之前的生活和此刻生活的差异。他惊讶于幻觉。他要写出那个幻觉尚未被剥夺的人,那个人会自称堂吉诃德。他爱他,珍视他,如同珍视自己一个柔弱易碎的梦。为了显示他的幻觉未曾被剥夺,他给了他一个随从,这个叫桑丘的随从像浮士德故事里的那个魔鬼一样,时时向读者验证着主人公的贞操——看哪,读者们,看好了啊,这个人还依旧完好无损地生活在自己的幻觉里。故事本身呢,它窜来窜去,时而在堂吉诃德的幻觉里游弋,时而站在桑丘一边冷眼旁观——这样的写作格局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故事内部开始相互冲突,堂吉诃德刚刚宣布一个世界为真实,桑丘立马跳起来告诉观众那分明是个赝品。两个流浪汉一般的人物在这种真与假的博弈中跌跌撞撞,一路走过去,整整走出了厚厚两大部书的距离。通过这种做法,塞万提斯重新定义了「虚构」这个词的意义——也就是说,虚构必须是两层的,为了证明一个东西是虚构,我们必须拿出声称真实的同样大小的一个东西来与之对质;这两个东西必须被读者同时看到。
《堂吉诃德》
在写作过程中,塞万提斯对虚构手法的信赖与日俱增。在写《堂吉诃德》第二部的时候——当然,当时他早已出狱,而且已成功出版了自己小说的第一部——他甚至让故事里的主人公们知道了《堂吉诃德》第一部出版的消息:堂吉诃德和桑丘兴致勃勃地评论着这部书里的故事和他们的真实经历是否相符,他们所到之处,甚至有读过《堂吉诃德》第一部的读者从四处凑近来向这两位传奇人物表示敬意。——这种手法,被后来的文学研究者称之为「元叙事」,但其实,它仍然只是虚构,只不过是虚构嵌套虚构罢了。就像博尔赫斯那篇《环形废墟》,姑娘,你应该是读过的,故事一开始,我们认同故事中出现的那个主人公,也就是说,我们相信这个主人公是真实存在的——起码在故事世界里;后来我们发现他开始做梦,在梦里塑造一个自己理想中的孩子,OK,我们知道了,这个孩子只是个梦中产物而已,他并非真实存在;OK,再后来,故事结尾到来了,博尔赫斯告诉我们,这个故事主人公——也就是我们以为是真实存在的那个人——竟然和他梦中见到的那个孩子一样,也只是另一个人梦中的形象而已。——姑娘不要摇头,听好了,这就是虚构的嵌套。
所以,塞万提斯——那个坐过牢被幻觉的丧失所折磨过的男人——给我们提供了关于虚构的范例。毫无疑问,虚构是反幻觉的。再跟我说一遍,虚构是反幻觉的。所以塞万提斯同时代的人开怀大笑,嘲笑着身处幻觉而不知的堂吉诃德,嘲笑一副才子佳人气的骑士文学——而后来的历史……姑娘,怎么说呢,历史总是有那么点出人意料得让人恶心的地方。也许塞万提斯早该意识到这一点:大部分人总归是生活在某种幻觉中的,他同时代的人是如此,他以后时代的人也会如此——于是,在后来的时代,在被后世以浪漫名之的那个时代,人们开始狂热地追捧堂吉诃德;他被视为理想主义(姑娘,这可是当时新发明的词儿)的化身,他在勇猛地和一个庸俗平常没有趣味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世界搏斗。他被目为精神斗士。直到今天恐怕也是如此。——而对于我来说,姑娘,堂吉诃德,这个可怜男人可敬的时刻只有一个,就是他临死前终于醒悟过来的那一刻——他当时没有失声痛哭,姑娘,没有,他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幻觉被剥夺的时刻。姑娘,就凭这一点,他是一个勇敢的男人。对了,忘了说,当然,我比他要勇敢那么一点。
临死前的堂吉诃德
好了,第二讲就讲到这里。记住我们的主题——幻觉,以及虚构的发明。下面讲什么等我明天再告诉你……不过话说回来,你答应请我吃饭的为什么还是没有动静呢?我曾经诚实地说你把自己弄得像樱桃小丸子的好同学的样子——我承认,我不该这么直接,但你不能因为我的诚实而剥夺我的一顿午饭吧?……什么?OK,OK,姑娘,姑娘安静点,听我解释……我可丝毫没有嘲讽你的意思……你不信吗……天哪,那我还能怎么证明?……OK,姑娘,姑娘,我们今天在谈论幻觉和虚构问题,你听懂了吗,难道我真的是在对着一群像樱桃小丸子的同学一样卡哇伊的语言不通的日本小姑娘们胡乱比划了一通?姑娘,难道你真的需要生活在一种幻觉中吗?姑娘,你再想想……嘿,怎么这就走了,这姑娘,太没礼貌了。真是的……哦,忘了……姑——娘,明——天,记——得,欠我——两顿!天哪,都这么小心翼翼了……运气真是背到了家。
「一个人的文学史」第三讲∶《忏悔录》与「自我」的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