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臂人生
上个月一个周末,我乘荆紫关到南阳的直达车,到南阳中心医院做鼻炎手术的复查医疗。在潇潇细雨中,我在火车站附近下了车,与在中心医院任护士长的老同学通了电话。她告诉我,若坐公交车到医院,只要一块钱,三轮车要五块。我找不到公交车站牌,又怕耽误时间,便打算乘一辆三轮车过去。
一辆老旧的电动三轮车缓缓停在我跟前。开车的是一位身形瘦削的妇人,穿着三轮车夫统一的黄马甲,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她冲我笑了笑:“小伙子,坐车么?到哪里?”
我点点头,说上中心医院。正准备上车,却突然愣住了——我发现她只有一条右臂,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我迟疑了一下,她察觉到了我的犹豫,爽朗地说道:“放心,我开车稳当着呢,这条街上的老主顾都知道。” 我问了价,她说得六块,见我犹豫,她开导我说:“总比坐出租车合算吧,起步价就得六块呢。”
我不好再说什么,上了车。车子启动,她的驾驶技术确实娴熟,丝毫不受独臂的影响。路上,她主动以柔和的语气与我攀谈起来。
“我要六元其实没多收你的。因前面在修路,得绕行一段路,比原来远。要是碰见故意宰人的,还不是这个价呢。”她说得这般诚恳,话语里透着关切,使我情不自禁地看了看她。她黑瘦的脸上有几多皱纹,至少有六十岁以上的年纪。
“您……开车多久了?”我轻声问。
“差不多十年了吧。”她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始终盯着前方,“老伴走得早,我儿子以前是干这行的,后来出了车祸,走了。媳妇改嫁了,家里就剩我和上高中的孙子,政府的补贴有限,我们总还得生活下去,就接了他的车。”
我心头一震,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倒是不以为意,继续道:“一开始不习惯,一只手不好控制车把,摔了好几次,后来慢慢练熟了,现在不比两只手的人差。”
清凉的夏雨透过车窗斜洒在她的侧脸上,我望着她那皱纹和白发。她的话让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可她的语气却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没有自怨自艾,只有平静的坚韧。我猛然间想起了已去世四年多的母亲, 不也是在这个年龄还坚持干农活;我的老岳父、岳母,八十多岁了,还在干庄稼活。我不由心中一紧,鼻子酸酸的。
我想我刚五十出头,有一百五十多斤的体重,还算体魄强壮;而她比大我好多岁,身体精瘦,且只有一支健康的手臂。我却大模大样地坐在车上,让她用独臂带我前行。我的眼睛有些发涩,心胸里被一种奇怪的惆怅、悲凉的情绪纠缠着。我想对她说:“不远了,我走路去。”可我又生怕被她误解,怕自己的做法显得矫情,玷污了一种神圣的自尊和自强。
果然前面有一段正在维修的坏路,我说:不是绕行了吗?怎么……她说这里还能通过,那边路是大修,想通过都不可能。我说:“这里不好骑,我下车,我们一起把车推过去。”她急忙说:“没关系没关系,能骑过去,”说罢,她乐观笑了一声,控制好车速。用右手紧握车把,顽强地与颠簸不平路的阻力对抗着,黝黑的后颈上的筋一根根绷起,头使劲地向前蹿,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与命运抗争!
终于通过了这段糟糕的路。我说:“你真不容易啊!”她说:“我没没文化,又没有地种,只有靠这个吃饭。哪像你们文化人,有工作,有工资,一辈子吃喝不愁。”
我说她怎么看出我是那种人,她说,从气质上:戴眼镜,胖胖的,不是当官的就是老师。当官的不会来坐这样的车,八成就是当老师的,说罢大笑。我也附和地讪笑,算是赞同了她的猜想。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她忽然问我:“小伙子,你赶时间吗?”
“不算太急,怎么了?”
“我想顺路去下医院,给孙子送点饭,他生病住院了。不耽误你吧?”
我连忙摇头:“不耽误,您去吧。” 车子停在一家小医院门口,她从车座下拿出一个保温桶,动作麻利地跳下车。我这才注意到,她走路时有些跛,右腿似乎也不太灵便。
“您的腿……”我忍不住问。
“哦,前年摔的,骨头没接好,有点瘸。”她笑了笑,“没事,习惯了。”
看着她一瘸一拐走进医院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胸口发堵。生活给了她太多苦难——失去丈夫、儿子、残疾,可她依然在向前走,没有向苦难低头。
十几分钟后,她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孙子今天精神不错,说饭菜很香。”
回程的路上,我忍不住问:“您这样……不觉得累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累啊,可人活着,不就得往前走吗?我老头子、儿子走了,可我还在,孙子还在,日子总得过下去。”
车子最终停在我的目的地。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我赶紧给掏出五十元钱,说不用找了。她推辞说:“不用这么多。你们当老师的收入也不多。”
“应该的,您收着。”我坚持道。
她最终收下,冲我点点头。“这种事我遇到好几次了,还是好人多。”
临别时,我叫住她:“大嫂,您……保重。”
她摆了摆手,笑道:“放心,我命硬着呢。”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骑着老旧的电动车在细雨中渐行渐远,我的这天生不大流泪的人,这时眼泪忽然流了下来。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人,值得被记住,也值得被温暖。想着她的笑容、她的坚韧,忽然觉得自己平日里对生活的抱怨、懈怠是多么可笑。
从医院复查完毕,时间宽裕,回去时我徒步走过了那段去卧龙车站的五、六里的路,那里有直达荆紫关的车。不是为了省路费,而是想走走那位独臂大嫂走过的路,去感受那生命的不易。
生活从不公平,可总有人用单薄的肩膀扛起沉重的人生,依然昂首向前。独臂大嫂教会我的,不是怜悯,而是敬畏——对生命韧性的敬畏,对不屈灵魂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