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蚂蚁(长篇小说,加)

2025-04-24  本文已影响0人  亦若亦文

  在朦胧中,子虚感觉到耳廓边好像有什么在轻轻地触动,他惺忪地睁开了眼,从枕头上侧过脸,一只通体白嫩的蝉竟附在耳边,它默默地看着他,额前一双豌豆似的双眸饱含幽怨。他感到困惑,不解地问道:

  “怎么了,老朋友?”

    “我们是朋友吗?”面对子虚地亲怜,它似乎有些伤感。

    “是呀,”子虚茫然地望着它,“从小到大至今,我们难道不是一直是朋友么?”

    是呵,从子虚懵懂的少年时起,就和它们结下了不解之缘。每至春末夏初,它们就仿佛蜂群一样落到了人间,门前大大小小的榆树上、河边飘拂的柳树上、河堤中隽绿的白杨中,到处都是它们爬伏的影子;而至中午天气暑热的时候,它们便不约而同地在门前屋后此起彼伏地唱响;到了晚间太阳薄暮时分,它们又用前爪在地下的洞上轻轻地点触出一个小缝,渐渐地越来越大,随后在漠漠的夜色中披着金甲悄然而缓缓地爬到树上。

  “我还以为你忘了我们呢!”它依然伤感地唏嘘着。

    “怎么会呢!”子虚轻轻地抚着它皙嫩的身子——这是一只刚脱壳不久的蝉,“小时候,你们在我的手掌上爬过,在屋中的床上和我嘻玩过,甚至我买小人书的钱也是你们脱下的壳在药铺卖了后换来的……”

  “那为什么要吃我们呢?”它忽然转换了语气,打断了子虚的话,疾言厉色地质问道。

    “吃你……”子虚有些丈二和尚。

    “不是吗?”它冷峻地盯视着子虚,“去年夏天,你整整吃了两瓶!”

    哦,子虚明白了!近年来,农村和一些城市边缘地区,蝉厂兴起,养蝉卖蝉,畅销于各大饭馆和宾馆。子虚当然知道蝉肉鲜美且无腐殖质,可是他们是怎样养蝉的呢?他久已听说现在有人工养蝉,便触动了心底的那根神经和那一份儿时的情愫——不知是应该感到慰藉还是一种无名的忧虑,很想有机会亲自看一看这样的蝉厂。

    很出乎意外,在一次打牌中,他的一位姓崔的六十多岁的老牌友,看起来很不起眼,甚至说很拉跨,惹人讨厌——打牌的时候时不时地吭吭咳咳,一会儿吐出一团鼻涕,一会儿去茅缸拉尿,吸烟的烟灰在胸前抖了一大溜,真是哼哈鼻子囊,放屁尿出来!说实话,子虚从心里也非常讨厌,然而多位牌友却私下里悄悄地对他说,可不要小看老崔,这人非常有财运,什么生意都做,近几年养知了(我们这儿的地方方言:称蝉为知了)又发了财。自此以后,他对这位姓崔的老牌友刮目相看,并私下用心做了观察,这位私企业主中等个,将军肚,大脑袋,常穿一件黑色麻料稍长的外衣,虽给人一种邋邋遢遢的感觉,但确实有些与常人不同的大智若愚,几乎每天下午一点半左右,准时到牌场凑角,牌虽打的不怎么地道——可以说打牌的水平和技艺确实不能令人恭维,但他似乎不怎么上心,有时不免落下牌友们嘟嘟囔囔的埋怨,这时他便宽宏地笑了笑:“我这么大岁数了,来就是给你们送俩钱,图个乐子,你们不要当真。”有心之下,子虚再和他一起同场打牌的时候,便多了一份宽容和理解,甚至有的牌友在埋怨和埋汰老崔的时候,子虚便多少替他挡一挡:“老了,都是这样,况且老崔的长处不在牌,你们有人家赚钱多?”

    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朋友,去年春末夏初知了唱响的时候,蝉蛹上市的季节又到了,在一个下午牌局结束之际,子虚笑着对老崔说道:“你的知了多少钱一瓶?明天给我带两瓶。”老崔也很上心,第二天下午虽然因为厂里有事没来,但让他的侄子把两瓶知了带了过来,并交代侄子:“我们是朋友,只收老刘八十元。”当时市场上是壹佰元一瓶,两瓶优惠了四十元!当两瓶蝉蛹递到子虚手里的时候,子虚才知道所谓的瓶是类似可口可乐一类的塑料瓶,瓶中的蝉蛹塞得挤挤囊囊,仿佛二战时法西斯屠杀犹太人的坑厂!当时他的心中就不禁有些凄凉、黯然,耳边也恍若听到曾经的伙伴们在一声声痛苦凄凉的呻吟和晚唱,一个黑如蝴蝶的念头不觉然飘飞而至:这究竟是人类的悲哀还是知了的必然归宿?

    然而一个念头却更加强烈了:现在这些如火如荼般冒出的蝉厂,究竟是如何把他的这些儿时的伙伴用人工繁殖的?

    那是一个上午,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和风习习,子虚独自骑着电动车去了老崔的蝉厂,一路上他觉得自己在完成一件历史使命似的。到了蝉厂的大门口,才知道老崔不在,但子虚还是打着老崔的“名片”进入到了厂里。

    看大门的是位六十三四忠厚和善的老人,当子虚听说老崔不在厂里的时候,他从电动车上跨了下来,边从裤袋里掏着烟边走向老人,老人边接过他递过来的烟边打量着他,在轻阳下老人凸起的红润的脸蛋在阳光下闪烁着善良的光泽。子虚和气地对老人说,他和老崔是牌友,是好的不得了的朋友,厂里的人都知道老崔平素闲暇的时候偏爱打牌这一手,因此而结交两三位朋友再正常不过了,因而老人也就信以为真,摆摆手让他进去了——实际上,也就是真的,子虚心里这样想着。虽然和他预想的大同小异,但他还是全然弄清楚了人工养蝉其中的道道,并且老崔蝉厂优美、轻捷的环境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蝉厂座落在七里河一个分支李家河堤边,六七间房,二三十亩地,正是三月底四月初的初春时节,那六七间简易的用木架搭起的房子位于河堤的堤下,轻轻的树叶掩映,左边是蜿蜒的李家小河,河水静如处子,三两只白色的河鹭在绿毯似的草丛上悠然地跳来跳去,伴着它们的还有一只老黄牛,在哞哞的叫声中还能听到它的脖颈中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俨然老黄牛随意在大地上用脚拨弄出的悠然的自然的乐音。呵,这儿确实是养蝉的不二之选,天空轻盈,辽阔深邃,松软的沙土地,温度适宜。

    进入大门以后,在轻飒绿叶的飘拂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办公室门房两边墙壁上饰以彩色图画版出的养蝉工序流程:首先,养殖金蝉要选择合适比较松软的土壤,像沙土地、粘土地,淤土地都可以,并且周围有一定的水源,最好选择距水源比较近的有打进的地块;其次是种植方式。每年阳历五月下旬之后是蝉蚁下地的最佳时间,这段时间的温度最适宜蝉蚁入土生长;在蝉蚁下地之前,首先要对林地的杂草进行清除,尤其是蝉蚁附以生长的小树周围的杂草一定要清除干净;同时还要提前灭掉林地之中的蚂蚁,通过观察蚂蚁的多少投放药品,只有把蚂蚁灭杀,才能保证金蝉幼苗的成活率。

    在种植前要根据林地的情况来浇水,保持土壤湿度适中,并且对林地进行松土,松软湿润的土壤有利于金蝉幼苗的成长。

    金蝉的成长有一定的环境要求。投放到地下的蝉蚁进入土地以后,是在植物根下吸收汁液生长的,所以蝉蚁最好投放在树下,常见的树木效果比较好的有柳树、杨树、榆树等等。

    仔细看完了养蝉流程,子虚又往前走了走,后面不远的地方轻阳铺洒,三位村农正有说有笑地将一摞柴枝往旁边的水池中没去,水池在他们地上下翻动下泛着泡沫,在阳光下水花一样地漾动着。这是干什么呢?他忖思着,这肯定是养蝉流程中的一部分,但自己不知道。他问了问,其中一位穿着藏青色上衣布衫的老农边抬弄着柴枝边有些不耐烦地说,这是蝉卵枝条,在蝉蚁出来前用药物清洗一下,杀虫。

  “这枝条从哪弄的?”

    “买的。”

    “多少钱?”

    “两毛五一枝。”

“你看,”这时走过来一位三十四五的妇女,扇动着紫红色上衣,眯着眼睛看了看他,迎着轻阳指了指子虚后边宽敞的三脚架屋里,“这都是买来的。”

    屋里挂满了柴禾一样的一摞摞枝条,一排排,分层次,每排之间能走下一个人,倒也通风清凉。“到五月下旬的时候,蝉蚁就从这枝条上掉下来了。”

    “掉下来?”子虚觉得有些奇怪。原来他总以为蝉卵是随着树上的枝条掉下来后直接入地,而在地下由卵孵化成蝉蛹长大的。

    “是呀,”那女人笑了。子虚看出来那女人似乎双眼不正常,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她边笑边看着子虚,似乎感觉子虚有些奇怪,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接着又向三脚架屋中走去,靠近了那些挂着的枝条。“我们在地上铺上薄膜,稍微用力地摇摇,蝉蚁就掉下来了,我们再把薄膜抬起,撒到那地里。”她边说边又指了指屋子北边的宽敞的土地。

    这块宽泛的土地肯定经过了翻刨,黄土掺着细沙,看起来松松壤壤,也清除过杂草,只有零星几株草苗在松壤的土地中飘动着嫩小的叶子,不大不小的供蝉蚁入窝安身的柳树也已泛青了,小姑娘一样吐出稚绿的嫩芽和孱孱的细枝。

    一派清新优美的景象。子虚仿佛看到了这些蝉蚁们被薄膜扬下后争先恐后在这块松壤的土地上爬来钻去的情形。正是初春之际,万物复苏、孕育、生长,生气勃勃,但“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可现在的蟪蛄哪儿还有春秋,不待在夏日的阳光下吟唱就已成为人类的盘中餐了!子虚不觉中又仿佛看到了那些在塑料瓶中挤挤攘攘的蝉蛹,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骑车出了蝉厂,太阳明晃晃的,有些燥热了,不知怎么,那些想象中欢动着跑向土壤的蝉蚁这时候都好像乱哄哄地扒着他的心坎,纷纷地从心口涌出……

    不仅仅子虚自己心里有些凄凉、难受,女儿画画也茫然不解,有些郁然地问子虚:“你总说知了是你小时候的小伙伴、好朋友,你还是把它们烹吃了,于心何忍?!”

    “你没感到这几年农村知了骤然减少了吗?”女儿看着他,喃喃的说道。是呀,如今在农村虽依然能听到它们生命的绝唱,但那唱响的声音已没有了往昔的高亢、雄浑,在秋风清凉的吟唱中真正给人一种灭寂、日暮途穷挽唱的凄切的味道。

    子虚把两瓶蝉蛹带回家以后,热油烹煎伴着花椒,最后出锅时再撒上盐,焦黄、脆爽、可口!而此时面对女儿的质问,子虚一下子感觉莫大的愧疚,是呀,从小伴随自己长大的朋友,给了自己多少欢乐、憧憬,自己竟贪图口服而暴食了它们!

    “我们是朋友么?”它凝视着子虚质问着,语气同女儿画画的一样。

    子虚无言以对,心里在默默地叹息着,但抚在它身上的手却感觉到凉凉的,再看它时却不见了,手附在枕前的手表上——一块妈妈生前遗留给他的一块上海表。

    “我们是朋友吗?”伴随着滴滴答答的表响,在这清凉、静谧的深夜中,似乎依然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地探问着。

    “我们不是朋友吗?”子虚抚摸着清凉的表蒙,像是回答,也似乎是喃喃呓语。近四十年了,子虚上高中的时候妈妈把这块表传承给他,他就一直戴在腕上,高中、大学、上班直到现在,他小心地呵护着,每天都把它擦拭得干干净净,到现在它通体依然清清爽爽,没有被碰到、撞到,包括表蒙上也没有一丝刮纹、裂痕。

    “谢谢,承蒙这些年你的关心和爱护。”它含蓄、淡然地说道,又看了看子虚,“你是真的尊重我吗?”

    子虚感到不解,困惑地和它对视着。“那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两点。子虚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枕边的手机,手机上显示四点四十。

“你知道你多长时间没校时间了吗?”它凝望着他轻轻地继续问道。

    是呀,多长时间没校时间了?他自己似乎也记不得了。记得有一次打牌,有位牌友边起牌边乜着他腕上的表说道:“子虚哥,你手表的时间好像不对。”

    “什么对不对!”他还调侃着那位牌友。“现在男人戴表是看时间的吗?”

    是呀,现在男人戴表是看时间的吗?不仅仅是男人,包括女人,是看时间的吗?

    子虚望着躺在那儿宛若婴儿般的它,它是那么得纯净、晶莹、安然,仿佛才从母亲的怀抱中涉入这浮尘之中!子虚心里感叹、自责着,呵,老朋友,对不起!

    在恍恍惚惚中,窗前响起了唧唧喳喳的鸟鸣,晨曦已晓,子虚从梦中醒来,忽听耳边扑棱一声,好像一只蝉从屋中飞出,一个弧影,转瞬即逝!

    子虚揉了揉眼,穿上衣服,习惯性把表从枕边拿起戴在腕上,一道清新的空气破窗而入,他再环视一下屋间,不禁笑了,在这花香轻逸而未至树荫婆娑的春天,怎么会有蝉呢?

    而就在他抬手腕之时,蓦然发现手腕上的表不见了,他满屋寻找着,刚才明明戴在手腕上的呀,怎么不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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