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悄悄亮起
文朱火火
县道像一条被夕阳拉出的金丝带,车一辆接一辆地掠过,溅起细碎的金粉。
向婆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斜斜地钉在我家门口,像一根不肯松手的红线。
向婆今年八十有三,脑子却比算盘珠子还利落。她年轻时是裁缝,一把剪刀“咔嚓咔嚓”,把姑娘们的羞怯裁成嫁衣;老了改牵红线,一牵就是大半辈子。
我女儿娜娜,二十九,名片上写着“小红书运营”,其实就是一个人、一部手机、一盏补光灯,把义乌的小商品拍成城里姑娘的月光宝盒。她总说“不急”,我却急得嘴上起泡。
今年正月,好说歹说,她把直播间搬回了家——省房租,也能陪陪我。
向婆进门:“娜娜妈,有个男孩,姓周,独子,家里开玻璃厂,老实,同岁,见不见?”我点头如捣蒜:“见!”
微信是加了,却找不到话头,火苗“噗”地灭了。
向婆不死心,今日又来:“这回的男孩模样周正。父母心地善良,都有单位。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我替娜娜拍板:“成!”
六点整,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五个人:男孩、父母,还有两个像是“陪同”。向婆与其中一位寒暄,那位再给我们引见。
男孩叫兰林伟,戴一副亮色眼镜,穿得随意。他冲我点头,嘴角轻轻一歪,像月牙儿缺了口。
娜娜走出大门,落落大方,面带微笑招呼他们进门。
她给落座的每人倒了一杯茶,自己随意坐在沙发边沿。
第一次相见,双方只拉了会儿家常。向婆见机行事:“咱们到隔壁嘎张,边吃边聊。”圆桌八道菜,清蒸鲈鱼居中,像座小鹊桥。我话少,向婆主控:“鱼趁热吃,婚事也得趁热打铁。”众人大笑。
娜娜低头加微信,兰林伟坐在她旁边,保持微笑,通红的双耳泄露了他的羞涩。他悄悄给娜娜夹菜,没说话,却足够绅士。
我看见娜娜吃了那块鱼,也看见她嘴角悄悄翘了一下,像小时候偷吃到糖。
一顿饭吃完,夜色沉了。向婆的影子还钉在门口,那根红线,悄悄亮起。我与女儿送客进门,娜娜斜歪在沙发上,手指刷着微信,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怎么样?”我故意问。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却往上翘。我知道,那根线,已经亮在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