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种积习

    深夜回家，习惯性抬手按向玄关的灯。灯没亮。停电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种茫然很有趣。几秒钟前，我还清晰地规划着：开灯，换鞋，烧水，洗漱。现在这套序列卡在第一环，后面所有环节都悬在半空，像一串被抽掉第一张的骨牌。明明烧水不需要电，煤气灶还能用。但脑子不听使唤，它只认得“开灯—换鞋”这条走了千万次的旧路。

    只好摸黑坐下，等眼睛适应。

    窗外的路灯光漫进来，家具显出朦胧的轮廓。我忽然想起童年时，老家也常停电。那时候，停电意味着蜡烛、手影、一家人围坐说话。黑暗不是故障，是一种日常状态。我们甚至为它发明了专属的动作：摸火柴，点煤油灯，把影子投在墙上扮兔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停电变成了“事故”。现代生活驯化了我们，也驯化了我们的身体。我们对秩序的上瘾，远比意识到的要深。灯必须亮，水必须热，导航必须规划最优路线。这些不是便利，是肌肉记忆。当它们突然失效，人会在黑暗中愣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而我们的祖先曾在纯粹的黑暗里行走、狩猎、繁衍，活过几十万年。

    来电了。灯刺眼地亮起。我条件反射地起身，换鞋，走向厨房，动作流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心里知道，刚才那几分钟的黑暗，让我看见了一个事实：所谓文明，不过是一种积习。我们以为坚固的一切，其实只建立在“习惯如此”之上。而习惯，是可以被任何一次停电打断的。

    明天还会停电吗？不会。

    但总有一天会停的。不是电，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