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死给你看——钱希文
虽然看网文主要是为了消遣,但偶尔其中会出现一些颇给人触动的片段,也不输给名篇。倒不如说,在网文超大体量的铺垫下,一些爆发给人的触动是传统文学难以实现的。如《赘婿》中钱希文的死。
自与立恒相识,你我未曾多谈。立恒方才也说,老朽乃是务实之人,是啊,务实……可是,你想啊,若如今官场、军中,若是所有人都选择务实之道。他们打过来了,一觉得事不可为,大家就都掉头跑掉。若我们整天都在说圣贤之言,说大丈夫当仗义死节,到了城破之时,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做些蠢事,有谁愿意信那圣贤之言呢?”
“我辈儒者,每年都该死几个人,死几个……有名字的人,死在屠刀之下,死在金銮殿上,死在这千万人的眼前,真到该死之时不能退,如此才能提醒世人,这儒家之道是真的,我辈才算为往圣继绝学。我死在这杭州城,也是要提醒大家,确实有些人抵抗过的,免得他们想要说起的时候,热血之时,找不到可以说的名字……我已经老了,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老人说到这里,微微笑了笑:“这样说起来也许不好听,但所谓卫道,其实也就是……在适当的时候,死给你看。
——愤怒的香蕉《赘婿》
所谓的卫道,到最后,不过是死给你看。说起来相当朴实,在朴素中却蕴含着身为书生的决绝。
其实所谓书生的倔强,也不过是如此。不在于绚丽的文采和广博的学识,不在于礼仪和律法,甚至不在于修齐治平的目标。把所有这一切抛去,不过就只是一条命而已。
你拳头硬,行,我打不过你,命随你拿去,但我的道,你动都别想动。
书生,或者说文人,一向长于精神文化而不是体格拳脚。除去辛弃疾一类的特例,绝大部分文人还是称得上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们在朝堂或是笔端往往势不可挡,但在面对野蛮和暴力的时候,就会显出脆弱的一面来。所谓秀才遇到兵,就是描述这样的场面。
而在历史中,秀才遇到兵的场景,并不少见。
历史,事实上就是野蛮和文明的拉锯战。文明腐化衰落而被野蛮打败,野蛮蚕食文明后被文明同化。史书便是由这战争中流的鲜血书写的。在文明昌盛的时期,前线奋斗的是骁勇的战士,文明奄奄一息的时候,面对砍刀的就只剩下那些书生了。
其中最常被人提及的,应该就是南宋了。崖山的惨烈,常作为中华民族气节的注脚,文天祥的正气歌,更是常常被人提及。这些都称得上书生的倔强,是他们卫道的末路上,最后的挣扎。
道可道,非常道。但这里所说的道,并不全是争论千年的大道,更多的是指民族的道统。道统不断,文明不灭。只是到了最后,维系这道统的往往是书生脆弱的生命,用他们的命来填。
文天祥作正气歌,因时而发,举的例子说是正气,其实也不过是那些先一步死去的书。若是悲观点说,那些人的死,是否真的对局势有影响呢?有是一定有的,但恐怕是微乎其微吧。
既然如此,那他们的牺牲还有意义吗?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那他们牺牲的意义又是什么?帕斯卡说,人是会思考的芦苇,哪怕是一滴水都足以杀死他,但因为他的思考,使得他比宇宙中的其他万物更加高贵。此处书生的牺牲也是类似的,他们以他们壮烈的赴死表明了他们精神的高贵。
对于一般的生物来说,生命的意义只在于个体和种群的延续。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从这个角度讲,所有生物都是自私的。但人不完全是这样,就我而言,人区分于其他生物的最大区别不在于工具,不在于语言,而是在于更为普遍的利他行为。这是其他生物难以具备的。
而其中最为突出的,就是牺牲自己的生命。连一个人最为宝贵的生命都可以主动抛弃,这是野蛮和暴力所无法实现的。它们最大的武器就是剥夺生命,但当对方愿意牺牲自己的时候,它们最大的武器就失去了。
在这个时候,理性的精神对野蛮露出了嘲笑,因为其高贵是对方无法触及的。或者说,精神的高贵正是在野蛮的打击下形成的。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种牺牲很愚蠢,毫无意义。但相比于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我们更需要这些愚蠢的人。他们的牺牲表明的是他们的态度和底线,让人们知道世界上有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他们是社会架构上的栋梁,而利己主义者不过是贪小便宜的蛀虫罢了。
利己主义者嘲笑书生的牺牲,觉得他们就像是滑稽的小丑,殊不知他们自己斤斤计较的样子,更引人发笑。只是这些评判往往会迟到,让书生在寂寞中死去。这不意味着他们的死失去了价值,恰恰相反,只有他们的死唤醒了更多的人,人们才会给予他们公正的评价。
只是这些评价,对长眠于地下的他们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需要这些愚蠢的倔强的书生。因为他们将是文明最后的脊梁。
在最后的最后,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