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钟的月台
(一)
值完班,出校门的时候刚过九点。点完名,查完寝,将所有的表格交给宿管阿姨。十点的列车即将到达,谁也不能阻挡我回家。夜晚,昏黄的路灯,婆娑的树影,偶尔驶过的汽车,一切都在预示着深夜的到来。
我如约站在月台上,四周一片宁静,月台周围群山环绕,山上有些房子,那里的灯光在不同的窗户亮了灭,灭了亮,变换着位置。列车还未来,月台上只有我一个人。我有些焦急了,今晚的列车怎么来得有些晚了呢?
什么时候开始每晚出现在这个月台上?我也记不大清了。车头的灯光越来越亮,列车就快到了。我朝前走了几步,为上车做准备。再次环顾四周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略有些失望,我很期待有同行者,或许在火车上可以遇到?我这样想着的时候,火车已经停靠在站台。
今晚的列车有些破旧,从车窗望去,乘客并不多。我急忙走上去,车厢内的游客都看不清脸,我想看清楚他们,可一旦瞄准了某个人,那个人的画面就会突然变大朝我奔来,随即就消失不见。我揉了揉眼睛,沿着过道走到靠窗的一个空位置坐下。右手托着腮帮,望着窗外的站台,前方是个拐角,我看见了车头。落座不久,列车便开始启动,缓慢而有力。车厢里有些昏暗,前方就要穿过两根大柱子,那些柱子埋没在黑夜中看不到他们的顶端,再细看,那不是两根柱子,而是一排柱子。
列车穿过这排柱子间的空隙,一刹那,似乎世界变了模样。满是亮灯的群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暗,此刻的车窗上只有车厢里的映照。我有些无奈,只能转向车内,前方几个游客走动着,浅色的外套,深色的围巾,看不见他们的脸,是要下车吗?我回想着前面几次乘坐的情况,我记得上车的样子,可是……我努力地回忆着,下车?停靠?这列火车似乎没有停靠过我上车那个站台后的任何一个站台!
倏地,我站了起来。你要带我去哪儿?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些问题你没有想到,就是没有想到,等到你想到时就会质问自己如此简单的问题为什么在开始的时候就没意识到。现在,我也是这样,上车了好多次却没有想到下车,我决定我要下车!这车厢似乎有些摇晃,又或者是我的身体不受控制了,我看着过道在眼前,可我总也走不到前方去。一切都好像都僵住了,我以为在运动着的,当我定睛看时,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所有的画面开始聚焦,然后变大,就如同我盯着看的游客一样,突然向我扑来,随即消失……
我站在老房子的楼梯这里,看向一楼。
(二)
我家的老房子在国道南边的村子里。房子的前面,是爷爷种的桔子树,棵棵枝繁叶茂。屋后是一片竹林,只需坐在屋子的北面打开窗,凉凉的微风就会从竹林中吹来。屋子旁就是小河,每年夏天,这里是村里孩子的乐园。后来为了建高速,老房子那一带的地都被征用了,于是我们就搬迁到了国道北边的村子里。这里不再是传统的自然村,搬迁过来的农民都集中住在规划好的小区里,四五幢一列,十来幢一排,整整齐齐。
楼梯灯亮着,和车厢一样,都是昏暗的,看不清里面的细节。楼梯的尽头是个T字形的过道,左转是厨房,右转是客堂。我看向右侧,那里是二楼的房间,东面的一间是我和爸爸妈妈住的,西面的是爷爷奶奶的。我迈开腿,朝房间走去。这是我生活了十多年的老房子。阳台的尽头,栏杆上还放着我的宝石花,在它旁边的仙人掌上黄色的花朵鲜艳夺目。房间的陈设还是小时候的样子,靠北墙的是一张大床,床头一侧并排着的是妈妈的梳妆台。靠门的一侧墙摆放着一张小床,那是我的,窄窄的和一组布艺沙发并排放着。沙发是老妈的嫁妆,在这间房间里成了一个隔断。屋里没人,我转身到爷爷奶奶那间看了一眼,都还是原来的摆设。他们都不在家。小黑呢?我朝楼下看去,从小学到初中,都一直陪着我玩,随时都准备着跟着出去探险的它去哪了?家里没有人,小黑也不在,总爱躲进我被窝的咪咪也不见踪影。这里安静极了,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所有的一切好像是画面一样,只有我是个活物。
早上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射进来,今天是个大晴天。我缓缓睁开眼,关闭了闹钟,躲在被窝里努力地回想老房子的样子。头还是有些晕,我挣扎地爬了起来,又是上班的一天。
没有做早饭,我很快就出门了,小区附近有很多早餐店,在那里买上一份带到办公室。我不知道我昨晚是怎么开车的,刚启动车,屏幕上跳出了胎压不稳,难道被扎了?我犹豫着,最终决定今天不开车。所幸出门很早,我赶上了七点的地铁。三站路,10分钟不到的车程。
七点,地铁里学生很多,车头这里的位置正好,我不想遇到学生。左侧的车窗外是站台的监控屏幕,能看到乘客们上下车。右侧则是一个过道,过道前方延伸到一个小空地。我不知道那里具体是做什么的,估计是和地铁的维护有关吧。地铁停靠的时间很短,警示音之后,列车就缓缓启动了。隧道里,白色方块的隧道灯随着列车的行进逐次飞奔而来,又飞奔而去。我的视线看向它们,速度的加快,方块连成了一条线,变成一条光带。光带慢慢扩大,像是在隧道里撕裂了一个口子,圆形的隧道像张纸一样铺开,眼前出现的是黑白二色的世界。黑色与白色相交的地方即是地平线,地铁沿着这条线朝前行驶。我急忙环视四周,刹那间地铁消失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黑白二色的世界中间。
突然,一个踉跄,我再抬头看去,隧道依然在前方,我还是站在车头这里。地铁停靠的最后一刻,因为惯性我朝前冲了一下。刚才是怎么了,为什么地铁消失了?最近的我好奇怪,我摸了摸额头,没有发烧也没有眩晕。那一刻看到黑白世界,我是出神了吧。两站路很快就到了,出了地铁,我看了眼手中的饭团,是不是因为出门没吃早饭,大脑能量短缺出现幻觉?
(三)
今天我没课,难得的清闲,不过明天却要有6节课,这样的排课真是冰火两重天。我翻看了一会手机,朋友圈里同事们发送着各种消息。马老师的女儿又得了第一,没办法谁让她聪明;刘老师家昨天有聚餐,她的同事好友们都去了;大学同学换了单位,宣传资料发得格外频繁……我上一次发朋友圈,已经是去年11月了,正好是她退学的那天。如果我直接告诉她的爸妈,或许事情就不会走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如果我提前就做好教育,可能事情不会发生。我已经无数次想过如果,这件事如果中间哪怕我能多想一步,多做一步,结果……人的命运因为一件事而改变,而我也参与其中,想到这,我顿时觉得没有工作的动力了。我点开经常看的视频,雪山间一条柏油公路,骑行的旅行者一路朝前穿行。他抛开了生活中的一切,只为去看一眼远方的风景。黑色的柏油路在白雪覆盖的天地间想是上天在雪地上画的一条线,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雪山在蓝天的映衬下,闪现出五彩的光芒。我抬头看了眼窗外,今天天很蓝,云也很白。我站起身来,开始整理工位,扔掉一些不再用的东西。
看似一天很长,但当到家后,却又觉得时间是飞逝而过的。
我又在等车了,群山的住户怎么就那么爱换房间开灯,这一闪一闪的好像是围绕在原子核周围的电子一样。我换了一件衣服,加绒的连帽卫衣。今晚的站台,我不是一个人,整个站台上有好几列队伍排着队。我朝着左侧的队伍靠近,走了几步,这个队伍神奇地朝着同样的方向也移动了几步,仿佛是同步的,我动他们也动。
今晚的列车,白色的车身很是显眼。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肩膀,今晚我有一个背包。排着队上车,这列队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周围,身前是一个高大魁梧的人,他的行动有些缓慢,我不由得有点着急。走进车厢,这一次几乎满员,我看到了人们的脸,陌生而冷静,他们似乎也看到了我。我的手中多了一张车票,3号车厢17A,是靠窗的位置,很高兴能坐到这个位置,看着窗外的时候就能不去理会车厢的一切。
列车启动,又在车头的前方看到了那一排柱子,这次似乎看到了柱子的顶端,它高耸入云,估摸有个百来米。缓缓移动的车头逐渐靠近柱子,从缝隙间穿行过去。车厢里安静得很,那么多人居然都没有声音。座椅的触感很真实,软而不塌,车把手硬而有质感。我的旁边落座了一位男士,看样子有些年纪,眉目间有些英气,我在他脸上搜索着,没有熟悉的痕迹。
车窗开始经过柱子,趁着这个时候,我看了一眼这个柱子,可惜只见到一个光滑的表面,之后,又是一片黑暗。但,视线向上望去的时候,天空满是繁星!
好美!我不由地感叹。窗户上映出了坐在我旁边男士的脸,他正认真地看着一本书。细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纸,这份认真、沉静,透出独特的气质,应该是时光雕刻过留下的痕迹。
这里不会有人认识我,什么都可以说都可以做的,我这样想着。再看车窗上映出的那个看书的男士,我转过身,尝试问候了一下:“你好。”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光深邃,微笑着,没有开口。
“你是去哪?”我又问道。
他还是看着我,没有说话。
“大概你没想好怎么说,是吧。”
他还是看着我。
“好吧。很高兴在这里遇到你。”我无奈地笑了笑,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窗户上映出他继续看书的样子。都是虚幻的吧,这样也好,至少我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
这里或许就只有我一个人会有声音。列车要开往哪里?满天繁星,它们是那么近,那么亮。记得小时候曾做过一个梦,夏夜里,我坐在老房子的门前看星星。天上的星星异常得多,它们随意地组成各种形状,有房子形状、动物形状,每一个都比那些传统的星座要漂亮。等我站起身伸手想要去摸它们的时候,所有的星星都落了下来。那一夜的梦,我是枕着星河入睡的。
现在满天的星星也特别多,远处十几颗星星组成了一个上三角下四方形的类似房子形状的星座。我怔怔地看着那里,仿佛回到那个满是星星的梦里。眼前鹅黄色的灯光渐渐消失,那个房子星座越来越亮,开始朝我飞速奔来。
(四)
我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抬头看着星星,房子星座还是挂在天空中。我又离开火车了,再一次没有到达车站,就这样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四周的房子没有灯光,有些骇人。依稀可见的光线从前方传来,我朝前奔去。奔跑在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格外响,这是条老街,白墙黑瓦的明清老宅子散布在两边。前方的灯光越来越亮了,一个拐角,我站在了透出灯光的房子外面。
牌匾上四个大字“天街小馆”。
这是这条老街上唯一亮着灯的地方,朝前望去一片漆黑。我推门而入,对着门口的是楼梯,右侧一边是墙壁,左边是厅堂,三盏吊灯,柔柔的光线洒在四周。厅堂中央是吧台,吧台左侧靠窗一排桌椅。吧台后一个身影正在擦拭着杯子。我缓缓地沿着吧台走到擦杯子人的面前。
他抬起头看向我,眉眼间熟悉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我先开口。
“你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山间的树林传来的问候。
我听见声音了,“你……”,我比划着,激动地说:“火车上,坐我旁边,还记得吗?”
他露出迷惑的表情,“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等我?”
他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擦布,从吧台里拿出一个托盘,接着拿出一个茶壶和一个茶杯。转身将后面的桌子上的烧水壶拿了过来,朝着茶壶加满了热水。
“这是你最喜欢的荔枝红茶。”
“你等我?为什么?”我继续问道,满脸狐疑。
他拉开了吧台旁的小门,将茶壶和茶杯放在托盘里,径直走了出来,示意我跟着他。我俩就这样面对面坐在靠窗的第二个座位。
我再次提问,“你为什么在等我?”
他为我倒了一杯茶,递给我。
“好吧,我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的。你也应该是虚幻的,是不是?”
“那么你是知道这里一切都是虚幻的。”
“怎么会不知道呢?明天一早醒来之后,我还是要回到那里。”我低头捧着杯子说。
他站起身,拔掉了插销,打开了窗。窗外被这里灯光照射到的地方是看得见的,那里不是青石板路,而是一片较大的空地。再往前看去,远处有几座山,小馆延伸出去的地方没有其他房屋,这和我进来时看到的不一样。
他把窗户完全展开,没有了任何遮挡物,视野变得开阔。他站在一边,示意我也站起来,他又双手撑在窗边,探身朝那片远山的方向望去,没有说话。
“你要我看什么?”我问道。
我站起身来,朝着他望的方向看去。现在能看得更清楚一些了,这座小馆的前方分明是个悬崖,高耸的山峰在很远的地方。光线在悬崖那里停止了,明暗清晰,可以想象从这悬崖到那远山之间,有着一段很长的距离,应该是一个极深极宽的峡谷。
“你在看什么?”我问他。
他转过头来,皱着眉,眼神透着担忧。随即,他又转过去,看向那。
我不解,也跟随着他看着那里。
“啊!”我不由地叫了一声,悬崖边一个白色的细长的东西突然伸了出来,“那是什么?”我探身出了窗户,想要看个明白,这一次画面没有模糊。
手臂!是一条手臂!正挥舞着从崖壁那里伸出来。接着是另一条手臂,然后一个人影从那悬崖边上爬了上来!
我双手捂住了我的嘴巴,瞪大了眼睛看那个人艰难、挣扎地想要爬上来。寒意从背部一阵一阵地窜上来,我下意识地开始朝后退。
那人已经半个身子爬出了悬崖,我惊恐地看向窗旁的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此时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视线像是被那个人给抓住了一样,始终能看到那个人的挣扎。可就在那个人爬上来的时候,突然,他双手举过头,一个后仰,好像是被人推了一下,一瞬间掉了下去。
看了许久,那里没有了动静。
这时候,他转了过来,“看到了吗?”
我点了点头,有些惊魂未定,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看向那个悬崖。我不知道我刚才看到的到底是否真的发生了。
接着,同样的画面又再出现,手臂,另一条手臂,半个人影,挣扎,双手举过头,再次掉落。
看到对面的他如此冷静,我却不知所措。
“她们总想爬出来,总是不成功。”说完他面对着我,突然举起双臂,放在我的肩膀上,凝视着我的双眼,开口道:“你去吧!”
我感到肩膀上一股极大的力量,整个人朝后仰着,如同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洞中,感觉到不停地坠落,坠落……
又一个早晨到来了!
(五)
我无比疲惫,浑身酸痛,好像真的从山上摔下来一样。到达办公室,看到六节课的课表,我整个人感到不好。想要说些什么,看到周围的人都很忙的样子,我又把那些话给吞咽了下去。遇到事,该说还是不该说,我有些疑惑,什么时候我开始把话都往肚里吞了,从前的我可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是因为那件事吗?想不了那么多,着急地喝了杯黑咖啡,硬撑着走出办公室,我不断地提醒自己,注意要撑住。
缓缓地讲着课,今天学生似乎也知道我要上六节课,所以都安静地听着。
“下面我们来看这张图片,这是……”我突然一下子想不起这张图片中的人物是谁?这么熟悉,可是就好像是脑子被抽空了一样,我无法说出这个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老师,不要着急!”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讲台下的人群里飘了出来,我惊慌地看向她,她何时出现在了我的课堂上,她不是已经退学了吗?
眉眼的笑意,还有那高高的马尾,我突然间看到无数个她出现在我周围。
“老师,老师!”
我疲惫地站在月台上,我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火车来得特别快,仿佛我一出现它就知道了似的。今晚是一辆木头火车,没有看到车头,它便停在了我的面前,踏着沉重的脚步上了车,一样靠窗坐着。车上的人似乎都很匆忙,我看向他们,他们也看向我,面目清晰。我闭上眼睛,对了,上次那个茶水男,那张脸也很清晰。“咔咔”木头的列车行驶起来,噪声很大,颠簸间整个人都在摇晃。前方的柱子再次出现,又要穿越过去了,这一幕已经看过无数遍,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要出现这些柱子。之后出现的是一个晴朗天,远山苍绿,近处可见满眼的油菜花,黄色是那种明艳的黄,灿烂又明亮。
车厢的前方,过道尽头的上方一个显示屏在闪烁,木头的火车却安装着高科技的显示屏。
“下一站,黄花站。”
下一站?我站起身来,过道的行人给我让出了一条路。我看了眼窗外,列车的速度在下降,颠簸明显在减少。我慢慢走向车门,周围的一切没有变化,透过车门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菜花迎着阳光,吹着春风。
列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阵喧闹从外界传了进来。我踏出车门,走上了月台,再回头,木头列车已变成了绿皮火车,仿佛是一瞬间由梦幻来到了现实。人们摩肩接踵地走向出口,我被推搡着,挤到了一边。
我下车了!
这里是哪?所有人的脸是那样清晰。远处,一双眼睛正注视着我,我也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盘发,圆脸,一身运动装,双肩包,粗粗的眉毛下是一双杏眼!这不是我吗?!她朝我走来,仿佛我在照镜子般看着自己走向镜子,越来越近。我像个雕像一样,眼睛直直地看向“我”。怎么会有一个人和我一模一样,我看着“我”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俩面面相觑,站着不动,好像时间都停止了一般。
“列车马上就要启动,请还未上车的乘客尽快上车。”广播里传来催促旅客上车的声音。
她一个转身上了这辆列车,再一回头对我说道:“记住,你坐下一列列车,知道了吗?”
我这才缓过神来,急忙喊道:“什么?下一列车吗?你去哪里?”
“记住,坐下一列车!”列车启动,她的声音逐渐远去,我跟着小跑了一会。
下一列列车?我环视四周,这里陌生极了,刚才所有的旅客都从出口离开了,现在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月台上。
她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列车很快就来了,没有什么特别,一样的绿皮火车,我登上列车继续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但,我忐忑不安,我看向窗外,依旧满地油菜花。四周的人面目清晰,没有什么大的问题。我有些紧张,捂住了脸,暗暗地叫着,快醒过来吧,快醒过来吧……
寒意袭来,我裹紧了被子,怎么也拉不上来,似乎冷风还从头顶吹过来,我明明关好了窗户。挣扎着我睁开了眼,朦胧中见到一片黄色。
不对!我家的窗帘是蓝色的。
我再次试着睁开眼,这黄色包裹在我的周围,此刻我正睡在一个帐篷里。我木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好一会缓过神来,此刻呼出的每一口气都让我觉得热量正离我而去。
“呼哗……呼哗……”外界的风吹得帐篷不断抖动。
这是梦吗?我再次闭上眼睛,一切都会消失,一切都会消失……
睁开眼,依然是一片朦胧中的黄色,我确实躺在一个帐篷里!
(六)
钻出帐篷的那一刹那,我被天空的颜色所征服,这是一种透彻心扉的蓝,纯净而没有一丝杂质,镶嵌在其中的白云仿佛是白色的沙巾,只是拂过一般。
我在哪?
环视四周,帐篷搭在一条公路旁的涵洞里,靠在洞口边上。前方一片黄色的草地,微微有些泛绿,新发芽的牧草正在生长。公路的另一边是一片高山,再往远处看去,皑皑白雪铺满山顶,那是连绵不断的雪山。
我在西藏吗?
摸了身上的口袋,在工装裤的侧口袋里找到一个钱包,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钱包。
“我”的照片赫然出现,颜晴?青台市?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听说过。钱包里还有一些钱币,从1000元到1元不等,纸币彩色花纹配着高山,没有标志性的头像。
我有些犯晕,我这是到了哪里?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只找到一些生存用品。我返回到帐篷,在角落里发现了一部手机,很惊喜没有密码,屏幕上显示的所有选项都是陌生的。这一切是真的吗?我昏昏然到处翻找可能的信息,如果现在一切是真的,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胡思乱想,去纠结去责难,我得让自己生存下去啊!
终于找到地图的应用,摸索着了解到“我”的目的地是青台,也就是“我”的家,此处距离家还有120公里。“我”是出来骑行的,已经在外60天,“我”骑行过森林、草原、雪原……
现在已经十一点,我有些慌乱,从帐篷里找到的信息来看,接下来应该是要往下继续骑行。四处走了一遍,极目远眺周边没有一处人家,在我醒来的这段时间里也没有一辆汽车经过。再次深吸一口气,凉凉地惊醒了整个身体。站在帐篷前,我思索片刻,脑海里有一些画面,是看过的短视频。
走,还是得走!现在容不得我去纠结什么,一切都得快速!
我将所有的物品按照我脑海应该整理的样子,全部安装到自行车上,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车拉到了公路上。帐篷里还有些干粮,我胡乱地啃了几口,便骑行上路。所幸手机的地图有导航,自行车十分沉重,骑行了好几次,我才顺利上路。
前行了一段,遇到一个上坡,我下车推行,体力下降很快,双腿变得愈发沉重。绕行了几个弯之后,终于到达坡顶,我将自行车靠在石墩上,坐在一边大喘着气,这一路才走了10公里。我又翻了点干粮出来,喝了几口水。再次出发,下坡速度快了很多,这一路只要把住车头,基本上就是顺势而下。一座高山翻过,下一座高山就来,又一个上坡,天色渐暗,一边骑行一边扫视着公路两边,找寻接下来可以露营的地方。这个坡比方才那个稍缓一些,到达一个转角,远远地望见远处山上有黑点、灰点在移动,速度不慢,荒山野岭,这样的速度多半是狼!我顿时有些慌乱起来,只能卯足了劲朝前骑。骑过这个转角,前方出现了明显得建筑物,一圈围墙围着的一排平房。我赶到跟前,找到了大门,可惜是锁着的,幸运的是这锁是钢丝锁,可以拉开,大门之间能有个可以容一人进入的口子。这个平房有三间房,只有一间房有门,锁坏了,我直接推门而入扫视了一圈,窗是好的,门锁虽坏但从里面抵住应该没问题。
我再回到公路上,找了一处高地看向刚才黑点移动的方向,那些黑点变长了,正朝着我这里跑来。我急急地冲回到大门这里,卸下几个大包,然后把自行车拉了进来。快速地将所有物品、自行车一样一样扔进了那间屋子,然后用自行车抵住门。保险起见,我在屋子里还找到一根木头再加固抵住。窗户这里反复确认关死之后,我这才靠着背包喘了口气。
天色暗得很快,在包里翻到了手电筒,这房间有些垃圾,纸箱、木头数根还有塑料瓶,估计有人在这里住过。我稍事打扫,清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将帐篷搭建在这。坐在帐篷里,我整个人才算安定了。我看着已经满手灰尘、污渍,这一切是如此真实。生存、生存,活着、活着,我脑海里此刻只有这些词语跳跃着,如果一个选择错误就是另一种命运,我长舒了了一口气。
包里有个炉子,直径和可乐瓶差不多,找到了打火棒,将纸箱和木头点燃,“我”的准备还是很充分的。有了火,就有了安宁,这大概是人类最初的记忆,一直传承下来成了集体无意识。火苗窜低窜高,我走到窗户这里朝外张望,外面已经漆黑。我再次抵了一下门。危险来自于外部,内在要足够坚硬才能保护自己。
这一夜,我蜷缩在睡袋里不敢睡去,炉子始终燃烧着,木头虽小却还够添。夜深,这房间里除了燃烧的声音、呼吸的声音,还有就是屋外传来一种“悉悉索索”像人说话,又像摩擦的声音。我知道外面一定有情况,当这种声音变大的时候,我从帐篷探出脑袋看向门口,害怕从那里窜出个什么。火苗跳跃着,终究是抵不过劳累带来的困顿,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得。
(七)
“嘭……”我被一声巨响惊醒,外面发生了什么?
十一点,天已大亮,门口还是被堵得很好。我钻出帐篷,走到窗前,在房子右侧不远的转角,一辆汽车撞上了路边的石墩。
我轻拉开窗,扫视周围,确认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拉开了自行车和木头。安全起见,我拿着那根抵门的木头出了房间。
那辆车的主人下了车,正打着电话,见我来了,问道:“你知道这附近有叫车的吗?”
我摇了摇头,指了路边的房子,“这边很荒凉的。”
“该死。”那人愤愤地又开始打电话,他穿着蓝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看样子40岁附近的样子,车头右侧撞上了石墩已经凹陷变形。
我见他忙着打电话,就转身回房间整理我的行李。出来的时候,那人还在路边,他有些无奈地看着远方。
“叫着车了吗?”我问道。
“叫了,也报警了,应该快到了。”
“那就好,车里还能坐吗?这里附近有狼,坐里面安全。”
“你这是骑着去哪?”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准备点燃。
“青台。准备回家。”
“那还有几十公里呢。”
“你从哪来?也去青台?”我问道。
他吐出一口烟,“我从云台过来的,倒不是去青台。这条路拐角太多,真是一不留心,速度控制不好就要撞车。”
我在想要不要陪一下他,等救援的车过来,“你一个人在这没事吧。”
那人笑了笑,“我都一个人开车到这了。谢谢啊。”
我也笑了笑,“那我先走了,再见。”
天空还是晴朗,过了两个转角后,一段长长的下坡路,回头望了一下,我已看不见那个人。迎面两辆车,一辆红白相间,一辆黑色,黑色的车厢上涂有各种工具的图案。
这一路非常顺利,路边建筑也多了起来,我快速地踩着踏板,导航报的数字也越来越少。青台是个不大的城镇,没有高楼大厦,马路两边行人不多。离家还有些距离,骑行了一天,我已经十分疲惫,靠在路边找寻可以吃口饭的餐馆。
对面一个马尾跃入我的眼帘,她,笑颜逐开,手边牵着一个孩子,指着前方说着什么。我环视着周围,将自行车靠在一边,朝前方的横道线跑去,我箭一般地冲到了对面。
“晓蕾!”我叫唤了一声。
她没有转头,还在朝前走着。我追了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臂,“晓蕾!”
她惊慌地看着我,“你做什么?”
“晓蕾,你怎么在这里?”
“你认错人了吧。”她甩开了我的手,赶紧抱起了女儿。
“哦,我以为你是晓蕾。”我只能无奈地说,但她就是晓蕾,就像我是“我”。
“怎么了?”前方跑来一个男子,站在我和晓蕾中间。
“这个人,拉着我。”
“我以为是我认识的人,太像了。”我解释道,“对不起,看来不是。”
“那么,你可以走了,不然我报警了。”男子朝着我,掏出了手机。
“好的,我不打扰你们。只是她和我认识的人太像了,让我说声对不起可以吗?”
“说完,就请你走,可以吗?”男子继续举着手机。
“让她说吧。”女子把男子高举的手按下。
“对不起。”我有些哽咽地说,接着朝着她摆了摆手转身离开,在这个世界,你和他看来过得不错,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我缓缓地呼了一口气,朝着我的自行车走去。
饥肠辘辘,推行了一会,找了家馄饨店,囫囵吞枣,一碗一会儿就见底了。饱腹感,是幸福感,温热就是温暖。好像好久没这种感觉了。
“我”的家位于一个二层小楼的二楼靠角落的一个套间,自行车我没敢放在楼下,扛进了屋子。
我看到了“我”的照片,放在窗边的桌子上,一摞书靠在一边。拉开了窗帘,让阳光洒进来,不大的房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在毯子上,歪着头靠在床边,看向窗户,这里是尽头吗?所有的疲惫都扔给了旅途,我的脑海什么都没有,只感觉到微风拂面,暖暖的感觉。
(八)
“列车即将到站,请旅客们提前准备。”
我又站在月台上,四周嘈杂,人来人往。一身运动装,双手不见任何灰尘和污渍。
“过得怎样?”我的面前出现了“我”,“我”精神奕奕。
“很刺激,我骑回家了。”我急忙把结果告诉“我”。
“我”伸了个大懒腰,“我可是结结实实地睡了一觉啊,好久没这么睡了。”
“睡了很久?”
“那是,估计也累了。坐下列火车哦。”“我”提醒道。
“那个?”
“干嘛犹犹豫豫的。”
我比划着,“我们俩,是?”我想不出用什么词,“是一个人吧。”
“是也不是,反正能遇上,就说明……”“我”凑近了我的脸,突然大声说道:“世界真奇妙啊!哈哈哈!”
我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起来。
上车后,坐在窗边和“我”告别,天空晴朗一如我来的那天。
(九)
我在教室里晕倒,被120送去医院,昏睡了两天才醒来。学校给了我一周的假期,老妈过来照顾了两天,见我没事这才放心回去。
突然间闲了下来,有些无事可做,开车去了老房子,那里已经是一片绿地,看不见一点曾经的模样。离开老房子,驱车去了附近的古镇,沿着青石板路胡乱走着,在岔路口的一座拱桥边的馄饨铺子,靠着河边摆着几张八仙桌,我挑了坐在朝河面的窗边,前方一片空旷,远处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山——青山。这古镇是小时候时常来逛的,记忆中最爱的是海棠豆沙糕,焦黄配着糖浆汁,味道别提多美了。
桥上走来一个女生,梳着马尾,抱着一个箱子,左右避让着过桥的行人。右转没入了人群,我急忙扒完最后几个馄饨,跟了过去。远远地,从人群缝隙间我看到了那个马尾,上下跃动着。到了一处饰品店门口,她停下了脚步,将箱子交给了店员。我随着人群朝前走着,与她擦肩而过,她一个转身朝着来时路走去。我远远地看到她的马尾,一跳一跳地消失在前方的转角。离了谁,其实都能过下去,我好像停留在某个地方太长时间了。
回到单位上班,周围的同事都过来询问我的近况。当人群散去的时候,我继续整理工位,扔掉所有不再使用的物品。一叠不知堆了多久的杂志藏在抽屉的深处,其中一本的封面一个拿着饮料的代言人眉眼深邃,我不由地笑了起来,这个世界真是奇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