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自行车
我小时候,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父亲那辆自行车。那是一辆“永久”牌的黑色二八大杠,车把上缠着褪色的红胶带,车座上套着母亲用旧棉线织的套子,车铃铛早就锈得按不响了。可就是这辆破旧的自行车,驮着我走过了整个童年。
父亲每天天不亮就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他在县城的工厂里当钳工,每天要骑十几里路。冬天的时候,天还没亮,父亲就起床了。他总是轻轻地穿衣服,怕吵醒我和母亲。可我每次都能听见他推自行车的声音,那“吱呀吱呀”的车轮声,像是清晨的闹钟,准时把我从睡梦中唤醒。
母亲总是给父亲准备两个馒头和一咸菜当午饭。父亲把饭盒揣在怀里,跨上自行车,一蹬脚蹬子,车子就晃晃悠悠地冲出了院子。我趴在窗户上,看着父亲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下午五点半,父亲准时回家。老远就能听见他那辆自行车的车铃声——虽然锈得厉害,但父亲总能让它发出响声。我总是第一个冲出家门,扑到父亲怀里。父亲把我抱起来,用胡子扎我的脸,扎得我“咯咯”直笑。然后他把我放在自行车的大梁上,推着车慢慢往家走。
我最喜欢坐在自行车的大梁上。父亲一边走一边给我讲故事,讲他小时候的事,讲工厂里的趣事。有时候他会突然加速,推着车小跑起来,吓得我紧紧抓住车把,大声尖叫。父亲就哈哈大笑,说:“胆小鬼,这怕什么!”
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开始用自行车送我上学。每天早上,我坐在后座上,父亲骑着车,穿过几条小巷,把我送到学校门口。冬天冷得厉害,父亲让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这样能挡点风。他的后背总是汗湿的,即使在大冬天也是如此。我问父亲:“爸,你不冷吗?”父亲说:“不冷,骑一会儿就热了。”
有一次下大雨,父亲骑着自行车送我上学。雨点打在脸上生疼,雨水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父亲把雨衣给我披上,自己淋着雨。我说:“爸,你也披点。”父亲说:“不用,大人淋点雨没事。”到了学校,我看见父亲的衣服全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着水。他笑着对我说:“快进去吧,别迟到了。”我转身走进校门,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上初中的时候,学校离家更远了。父亲还是每天骑自行车送我。有一天,我对父亲说:“爸,我自己坐公交去吧,你太辛苦了。”父亲摆摆手说:“不辛苦,骑骑车正好锻炼身体。”可我知道,他每天要骑四十多里路,来回就是八十多里。晚上回来,他总是累得直不起腰,母亲给他捶背,他能舒服得哼哼出声。
高中我去了市里,住校了。临走那天,父亲骑着自行车送我去车站。他把我的行李捆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推着车走。到了车站,他帮我把行李拿下来,塞给我一些钱,说:“省着点花,别饿着。”我点点头,说:“爸,你回去吧。”父亲站在原地,看着我上了车。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父亲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大学毕业后,我在城里找了工作,把父母也接了过来。父亲那辆旧自行车,留在了老家的院子里。去年我回老家,看见那辆车还停在墙角,车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我推了推,车轮已经锈得转不动了。车把上的红胶带早就褪色了,车座上的棉线套也破了个大洞。我站在车前,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现在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背也驼了,走路也慢了。有时候我会开车带他出去转转,他总是说:“还是骑自行车好,能看看路边的风景。”我知道,他是想念那辆旧自行车了,想念那些骑着车送我上学的日子。
前几天,我给父亲买了一辆新的自行车,轻便的,还有变速。父亲试着骑了骑,笑着说:“太高级了,我骑不惯。”可我还是看见他每天早上都骑着新车在小区里转一圈,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父亲的自行车,承载着我太多的回忆。它不仅仅是一辆交通工具,更是父爱的象征。那“吱呀吱呀”的车轮声,是父亲为我奔波的脚步;那被汗水浸湿的后背,是父亲为我遮风挡雨的屏障;那锈迹斑斑的车身,是父亲为我付出的岁月。
如今,我也成了父亲,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常常想,我能像父亲那样,为孩子付出一切吗?我能像父亲那样,用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驮着孩子走过整个童年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会永远记得父亲那辆旧自行车,记得父亲骑着车送我上学的日子,记得那份深沉而朴实的父爱。
父亲的自行车,虽然已经破旧不堪,但它永远是我心中最珍贵的宝物。因为它载着的,不仅仅是我的童年,更是父亲对我那深沉如海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