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纪事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02期“庆”的专题活动
高速公路上的小汽车,就像爬在地面的蜗虫缓慢地向前挪动着身躯。远远望去,一长条趴伏在地面上的花纹长虫,延伸的黑白颜色交错,身长粗略估计得有十几里距离不止。
处在长虫身躯中央的位置,进城打工的农村小伙赵亮面孔正朝着打开的“拼客车”后车窗透着气。由于阳光的照射,加之车速又起不来,车内外空气得不到有效流通,温度一度攀升,让人喘不过气来,躁热难耐。
赵亮用左手抹了下额头,肉眼可见有汗珠流到手心里,他顺着车窗口一抖左手,汗珠借势脱离,在空中滴溜打转,沿着一道美丽C型曲线滑落到了车外。
此时赵亮的心情并不美丽。由于车内温度高,血液上涌到脸上,让他本就发黑的面色镀上了一层金,有些乌黑发亮。沸腾的血液正在蒸发掉一部分水分,让他感觉到口渴。
“师傅,把车窗户关上吧,开开空调,这车里也太热了。”他热得实在难受,看了一眼头皮剃得锃亮的司机,怀疑他会不会因为头上没有毛发捂着,而并不知道车内有多热。
“真不好意思啊,不知怎么搞的,早上出车发现空调突然来了毛病。”司机转过头看了赵亮一眼,略显尴尬的笑容里很是抱歉。
“我怎么这么倒霉,真正是一事不顺,诸事不顺。空调该不会轻易出故障吧,但就是出了,还偏叫自己给撞上了。”唉!赵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忍一忍吧,热得口渴他是可以忍耐的,倒是潜在心底的那件烦心事才是最令他难以忍受的,它总会时不时冒出来,额外给赵亮心里添堵,且备受其煎熬……
不知道什么原因,正在缓慢运行的车辆都停了下来。大抵应是前方出了交通事故。
十一可真是个好日子,七天长假。上班的,打工的人们都可以得到身心放松,有时间去做自己要做的,喜欢的,必须做的事情。有的会长途回老家探亲,有的会去心怡的地方旅游。
对赵亮来说,十一期间他却要完成一件自己的人生大事,和乡下同村的姑娘萧雅谈婚论嫁,其实本来是要进行结婚的,只不过中间出了差错,不知道这婚按预定十一期间日子是否结得成。
此时高速公路上的人们都还在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车子顺利行进起来,他们本想着可以在高速上不受红灯限制,区间低速要求,提升车速早点到达目的地,同时又可以享受十一期间高速免费的待遇,便一拥驱车都上了高速,不曾想车子上了高速便开始遭罪,一路不间断地走走停停,不快反慢。
车载导航显示屏上显示:前方拥堵1.5公里,通过时间大约120分钟。赵亮无奈地摇了摇头,本就心情郁闷,这下他的心里更加堵得慌儿,心脏揪揪着,紧缩成一团,竟迫使动脉血管中血液流速加快,冲击着脑神经,一时间头昏脑胀。
五万元钱,五万元彩礼钱要怎么解决呢?堵车空当,和萧雅结婚所遇到的难题又爬上赵亮心头。脑海中的情景像过电影般快转——
“拿得出五万元钱这婚就结,拿不出门都没有。”萧雅母亲腮帮鼓鼓着,一脸横肉,眼珠瞪圆了,像是小孩子们玩的玻璃球子夺眶欲出,嘴角撇撇鄙夷地看着憨厚老实的赵亮的父亲——赵四。
赵四则苦笑着,松弛的黝黑面皮堆起了几道褶,无助的眼神内敛收缩,舔拭着自己当下那颗极其尴尬、冰凉的内心。这是在最近二个月刚发生的一幕场景。
原来三个月之前,台风在海上骤然生成,一路北上过境,袭扰了赵四家所在的农村,连日大雨哗哗下个不停。看着阴沉的天空,赵四的额前布满了愁云,抬头纹相互挤兑着,沟壑深陷。
“老天爷,我求求你。别下了,可千万再别下了呀。”他双手合十,心里暗暗祈祷着上天云开雨收,他不停叨咕,就差跪在地上朝向天空磕头。如果磕头能让老天爷大发慈悲将雨止住,他宁可跪地磕上一天一夜不起,磕得头破血流,也要来表达自己的虔诚。
可是老天并不遂人愿,瓢泼般的雨水尽情地倾泻。“完了,彻底地完了。”赵四颓丧地站在屋地上发呆,眼晴一眨不眨地直盯着村南的土地方向,眼角处竟出现了泪水,彼时喉咙发苦,内心几近陷入了绝望之中。
村庄南面,有着赵四家二十多亩地,而且正处于地势最低洼地段,毫无意外这场大雨过后,辛辛苦苦播种的玉米肯定会一下子泡了汤,减少乃至绝收,而看这雨下的样子绝收的面更大。这样的话,指望秋收卖粮挣钱打兑儿子结婚,凑上彩礼钱可要落了空。
雨一连下了二日,终于是停了。赵四迫不及待赶到自家地中,但见自家地里汪洋一片,二十多亩的玉米全泡了汤,浑沌的泥水漫过了玉米杆高度的三分之二处。赵四看见,血液上涌,眼前发黑,身体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似轰然倒下的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这下算是完了!如果彩礼钱因此给不上亲家,十有八九儿子的婚事会拖延,甚至会黄。那亲家可不是省油的灯,两口子非常势利眼,压根儿就看不上我们——”一开始对方就不同意自己的姑娘萧雅和儿子赵亮搞对象,所以才故意刁难……想到这些,赵四双手十指叉开,搓着脑袋两侧,头痛得厉害。
“四叔,看地来了。”同一个屯里住着的,比较好事的徐五看见坐在地上发怔的赵四,他感觉有些意外:刚下过雨,地面潮湿,赵四怎么会屁股着地,不怕着了凉。但他瞧了一眼赵四面前被雨水浸泡的玉米地,好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见是徐五,赵四没有搭理他。他不想和徐五说话,甚至说不想看见他,当徐五在萧雅的父母前面说:赵四家既无手艺,又无钱无势的亲戚帮衬,只是干守着那二十来亩的土地,靠天吃饭过日子。一辈子也就是脸朝黄土背朝天地活着,能有什么出息?你姑娘给他儿子,算是白瞎了。
从徐五说出这话的那一刻起,赵四对徐五又气又恨,不过这些话并不是赵四亲耳听见,是和他关系不错的李三传给他的。
“猪八戒照镜子,他也不看看自己啥模样。二个儿子都二十好几奔三十了,却没有人上门提亲,还不是因为他心眼咕咚,自己还不自觉。”赵四听到就对李三说。“徐五那人,你有啥他气挺儿,没有他还笑话你。当面看他笑哈哈,背后使坏。一个屯子住着谁还不知道他。”李三说道。
现在,徐五见赵四并未吱声,自觉无趣。回身径自来到萧雅家“报喜”。
“萧大哥,早上我看见你亲家了——”
“谁?谁亲家?”萧雅的父亲萧二看见徐五过来说话,眼睛眯笑看着他。打心里他也是瞧不起徐五。二个孩子打光棍的爹,走到哪都让人笑话,过日子不是孩子不行,就是老子有问题。
“你亲家,赵四啊。”徐五上前好像讨好似的拉长了声音说着,两腮堆起的笑容托起一对诡秘的眼神,大有深意。其实不外乎是对某人的成见、鄙视,当然这里面的对象无非就是赵四。
“唉,你打住。这八字还不算有一撇呢,别乱说话。”萧二从徐五的眼神,表情,语气中心领神会。他知道徐五对待赵四的心里是怎么想的,这又提起赵四,保准又是说起有关赵四的什么坏话来。
“我早上看见赵四在他家地头坐着呢,我和他说话也不吱声,还正发怔呢。估计是发愁上火了,他那二十多亩地全让雨水泡上了,周围地势高,排水都没处排。那盐碱地一时半会水撤不下去。用不了十天半月,玉米杆从根上腐烂,倒伏,绝收是肯定的了。”
由于兴奋,一向说话有些磕巴的徐五这次表达得相当连贯,假惺惺面孔变换为兴灾乐祸的模样,眉开眼笑。
“啊!那可太好了。”萧二听后果断地说,在徐五面前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实际上也用不着掩饰,对赵四家啥想法,他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姑娘对赵亮执意交往,他是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为了破坏这段婚姻,他才向赵四家提出了苛刻的条件,要在镇里买楼,还要彩礼钱二十万,确定关系后双方家长首次见面,赵四还要先拿出十五万彩礼钱来,剩余的五万在结婚当天也必须一次性凑齐结清,否则就断绝双方联姻关系。
二十万彩礼钱对于赵四家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二十万元钱靠种地,即便不吃不花,也足够他们种大半辈子地才能攒下。还有楼房,交首付也得个五、六万,这钱又从哪里出。
“哈哈,这下看赵四怎么办?”徐五见他陷入短暂的沉思,也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嗯,嗯。”萧雅的父亲简单地“嗯”了二声,并没有说出内心所想,不可能把心中那份窃喜完全抖出来,在徐五面前还是要保留那么一点对赵四一家的尊重,虽然看起来是虚伪的,但他也要多多少少顾忌一下自己的颜面,毕竟姑娘和赵亮在交往着。
这边萧雅的父亲暗自高兴,期待着赵亮父子这次因庄稼收入损失,凑不齐剩下的五万元彩礼钱知难而退。那边赵四已陷入了愁眉不展之中。
“老伴啊,咱家的庄稼算是完了。地里一分钱收入也不会有,今年十一期间给孩子结婚,凑齐彩礼钱算是泡汤了。”赵四看完地里的状况回来,苦着脸、压低声音对老伴说道,他的喉咙变得隐隐有些刺痛。
“那可咋办,凑不齐彩礼钱,老萧家是不会同意两孩子完婚的。”老伴两道好看的一字眉,收缩、弯曲着向鼻间靠拢,眼睛盯着赵四传递着内心的忧虑和不安。
“那还能怎么办?大不了两个孩子的婚事黄了呗。”赵四感觉有股火拱到了嗓子眼,瓮声瓮气地说了句,面子上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极力掩饰着内心同样的忧虑和不安。
“胡说,竟说没能耐的话。如果那样的话,你儿子能受得了。”老伴有些埋怨,又有些气愤地怂了赵四一句。
“没能耐!我是没能耐!”赵四张大了嘴,把两颗大门牙紧紧咬在一块,两只大眼睛竖起,手握着拳头,一副要上前吃人的模样。他平生最讨厌别人说他没能耐,那字眼就像是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地戳透心窝,或者把他灵魂深处的自尊从身体中剥离开来,痛彻骨髓,难以忍受。
“动不动就来这一出儿,——”老伴深知他的脾气,生硬中含着服软、带有自责的语气,让恼羞成怒的赵四无形中找回了自己的面子,卑微的心里重新拾起了自信。
“那你说怎么办?”等赵四借坡下驴,情绪稳定、缓和了下来。内心的无助与茫然就适时出现了。他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去面对萧家的刁难,想着萧雅父母那刻薄的眼神,淡漫的表情,就心烦意乱。他不知道以后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不行的话,咱就和萧雅的父母说说今年收入状况,彩礼钱今年凑不齐,咱可以明年给补上。事情让他们缓一缓,总不能因为差钱的事,把两个孩子的婚事耽误了。”老伴觉得这是唯一没有办法的办法。
“唉!试试吧,要不是为了孩子,我这辈子也不会在别人面前低声下气。”赵四弓着背,垂下头。以前乃至现在,为张罗儿子赵亮的婚事,他这个当爹的没少受尽心里的委屈和折磨。一时间,往事的影子在他的头脑中闪现:
一年前的那个晚上,一家三人刚吃过晚饭。自己坐在炕上喝着茶水,老伴下地收拾桌子、洗过碗筷,等她擦干手,解下腰间围裙,刚在炕沿上坐好,儿子便蹑手蹑脚地来到他们跟前,他小心地抬头,匆忙瞅了一眼自己,转而把目光看向他妈。
“妈,我想和你说件事。”儿子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
“你说啥呢?”显然老伴并没有听清儿子说什么,只是听见了一个“妈”字,确定儿子是在和自己说话,便追问道。
“我,我想和你说件事。”儿子提高了说话声音,但还是偏弱的语气暴露了他内心的迟疑,牙关咬出的字眼吞吞吐吐。
“这孩子,有啥事你直说,说起话来咋这个样子。”
“那个,我,我处对象了。”儿子口中终于憋出这几个字。说到这里他把目光投向自己,仅仅停留不过一秒,便又看向他妈。儿子似乎很害怕自己,其实也是。可能打小儿,自己对儿子管教太严了:小时出去玩时,回来晚了会被自己呵斥。上学了,不好好学习,便遭致自己打骂。
儿子是变得乖巧了,但自己总感觉儿子身上缺少了什么,说话办事缺乏底气。他在自己跟前有种大气不敢出的感觉,嘴上叫着自己父亲,又和自己保持着一定距离。当看见儿子从自己身上匆匆划过的眼神,意识到儿子是鼓足多大勇气,才说出这句话来。
“啊,你处对象了,她是谁?”老伴不免有些惊喜,迫不及待地问起。而他的耳朵也顿时竖起支楞起来,极力地去捕捉儿子细小声音,生怕错过、漏掉某一个字,听清、听全儿子会向她妈说出那个人是谁。
“她是萧雅。”儿子终于说出姑娘的名字。
“什么?萧雅。”老伴怔住了,一脸的诧异。而自己听了,也是摇了摇头,觉得儿子和萧雅处对象没有可能,即使交往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萧雅,这个姑娘真心不错。见面说话,待人热情和气,而且还很勤劳,地里总会看到她的身影,不是侍弄自家地,就是给人家干活打工。要说萧雅,那真是没得挑儿,可是她父母,就不好说了。
一个屯子住着,深知萧雅父母的为人。一个游手好闲,一个好吃懒做。又都势利眼,像自己家小门小户的,守着土地过日子,人家是不会瞧得起的,有姑娘也不会嫁给自己的孩子。
“儿子,萧雅姑娘挺好,可她父母是不会同意你和她交往的。”老伴没有说“你和她处对象”,而是用了“你和她交往”几个字,显然她也不并看好这段姻缘。
“妈,试试看吗。萧雅对我的感情挺好的,我也挺喜欢她。改天你和我爸向他家提提这事。”儿子终于是提高了声调,语气也是相当干脆果断,虽然其中有些近似央求的意味,不过足可以看出他的迫切,儿子显然是对萧雅这个姑娘动了感情了。
“再说吧,我和你爸商量商量。”老伴不置可否,他心里也认为这事不可能,但又不能当面违了儿子的意愿。儿子此刻热情膨胀,若说出半个“不”字,都会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的头上。按照儿子的性格,他的小心脏是否承受得了。
“怎么办?”当天夜晚,躺在被窝里的老伴歪着头看向自己。
“不好办,就萧雅她父母关不好过。”
“那也得试试啊,你没看咱儿子,那是对萧雅动了感情了。不去试试结果,你儿子别再心里不痛快,憋出病来。”老伴有些担心。
“那就舍下我这张老脸儿,试试吧。我呀,一看见萧二势利眼样子,心里就不得劲。这要是当面向他提亲,显得我太低气了。唉!真是没着。”
“为了儿子,那有啥办法。”老伴安慰着自己。
隔了二、三天,自己和老伴装作闲串门来到萧二家,自然这二、三天里,自己和老伴把求婚可能会遇到的情况和应对的方法想了个遍。
萧雅父母看见是稀客,平时很少来往怎么会突然前来,深感意外。明显看到萧雅的母亲看向萧二一眼,传递着心中的狐疑:有什么事呢?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可是稀客。
自己和老伴被萧二俩口子让到屋里,炕边坐好。
“最近忙什么呢,老哥。”萧二眯着笑眼看向自己,里面包含着疑问和鄙视。他的开场白,无非是表面的客套寒喧,心里可能在说:你们两口子干啥来了,没事跑到我们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一时没事,串个门。呵呵?”自己看出了萧二的不屑。当后面哼出的“呵呵”二声,他感到了一丝难堪,这是在向萧二示弱、讨好吗?
自己一下子想到了哈巴狗,摇头晃尾在主人面前撒娇,而自己现在就是这样的一只哈巴狗,在萧二面前讨贱。啥时可这样低气过?没办法,为了儿子,被当成啥都行。
双方没有共同语言,亦或话不投机。与萧二应承几句,他便急着说出上门造访的目的。
“兄弟,我和你嫂子有个事和你们商量。赵亮和萧雅两个孩子在交往着——”自己仍然谨慎地用了“交往”两个字,有意弱化两个孩子处对象的事实。生怕说出正式的“处对象”三个字,冷不丁地刺激萧二两口子敏感的神经。
“什么,我们咋不知道呢?”萧二两口子相互对视,一脸的置疑,把目光同时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姑娘萧雅。
不得不说,萧雅姑娘很有心计,她知道赵亮的父母今天会来提亲,便事先在家等着。而没有像别的姑娘那样,或者害羞,或者方便大人间说话,借故躲出去。她想着如果双方一言不和,便出来说话给以缓和。
此时看见父母瞧着自己,萧雅点了点头。萧雅父母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不行——”萧二刚说出半句,慌忙止住话音,回头看向萧雅母亲,萧雅母亲向他眨了下眼,他不再吱声了。
“那个啥,我们家姑娘还小,暂时还不想考虑对象的事。”萧雅的母亲脸上堆着笑,有些臃肿的腮肉向眉间隆起,挤兑得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窄缝。由于脸上涂过粉,加上平时饮食大鱼大肉可能粘染了油腻,显得她油光满面。
眼前,她的微笑当是“皮笑肉不笑”最好的诠释,虚情假意被包裹得只差那么一点完好,如果不是因为两眼角处向外呈辐射状的鱼尾纹,暴露出它的一丝刻薄。
萧雅的母亲委婉的拒绝,对比萧二说话的直来直去,着实是高超的艺术表达方式。她可以说是一个出色的表演家,当然也可以被看作是变色龙。话语说出来,不伤及对方面子,却是软中带硬。
不过自己内心被触动得厉害,萧雅母亲的委婉是一把软刀子,看上去不如硬刀子割肉见血般的凶狠、暴虐,却暗藏凶险,无形中带给你创伤,属于杀人不见血,伤害力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己感觉正在被敷衍、戏耍、哄骗,明显是被萧雅父母瞧不起,而自己热脸还偏要往人家冷屁股底下钻,任由其坐压得难受,心里顿觉堵得慌。
“可两个孩子有了感情,先处着呗,又不着急结婚。”自己一时语塞,倒是老伴灵活些,接上了话头,避免了尴尬。
“孩子真是还小,再说我们家萧雅也不一定配得上赵亮。赵亮还是另找一个合适的姑娘吧。”萧雅的母亲再度拒绝。
“不,我喜欢赵亮,我要和他在一起。”眼看场面陷入僵局,萧雅只好站出来,说了句挡呛的话。
“你,你——”萧二用手点指着萧雅,实实在在地被气到了,一时间脸胀得通红。眼瞅着自家姑娘胳膊肘往外拐,难以忍受。
最终几个大人都沉默了,委婉的拒绝在姑娘面前败下阵来。这下轮到萧二两口子心里堵得慌。
沉默,还是沉默。
“要不这么的,赵亮和萧雅处对象也行,但要满足几个条件。”过了一会儿,萧二眼睛一转开了口。
“啥条件?”自己瞄了一眼老伴,算是夫妻间进行过简短的商量,听对方怎么说。
“你家给两孩子在镇上买所楼,彩礼钱二十万。婚前串个门,先给十五万,剩下五万结婚当天给齐。这几样差一样也不行。”萧雅的父亲算是说出了绝句。
老伴看了看自己,自己也看了看老伴。两人当着萧二两口子面不能直说,内心却在暗自交流着:萧雅父亲提出的条件不是难为人吗,二十万简直是天价。屯里一般都是十万来元,十五万都是最多的。自己家的条件哪能满足这些。
干脆不答应他算了,本来上门求婚都自觉低气,被他看扁心里更是添堵。
“行,我们回家考虑考虑。”未及自己开口,老伴先是给以回应,可能怕自己一口回绝,失去回旋的余地。
从萧雅家回来,想着萧二瞧不起自己,两下做亲也没啥意思,劝儿子放弃萧雅,赵亮却是头摇得像拨郎儿鼓,说啥也不干。要说萧雅这个姑娘,自己和老伴也是认可的。萧雅性格稳重、大方、热情,又非常勤劳,给他们当儿媳妇,真是太理想了。
思来想去,咬着牙同意了萧二提出的条件。去年十一双方见面,确定了萧雅和赵亮的婚事,自己把多年的积蓄十万元,外加从亲戚、朋友手里借的五万元,凑齐十五万,一并交给了萧二。
萧二接过钱时,眼皮都没眨一下,表情淡然,带搭不理。自己看在眼里,是那么难受。为了筹上这笔钱,他可是舍下了老脸,首次低声下气地向别人张嘴借钱。
这辈子对他来说,借钱是破天荒的事。平日里手头再紧,宁可憋得难受,也不会向别人去借。他觉得这样低气,很没面子。可这次为了儿子的婚事,他是豁出去了。
清楚记得到李三家借钱时,尚未开口,一颗心就已经怦怦乱跳。说话东拉西扯,始终不敢进入正题。要不是老伴在旁边捅他一下,示意说出借钱,他是不会轻意开口的。即使这样,他说出来也是半吞半咽。
李三看他憋红脸的样子笑了,要他有什么事直说,他方才脸上堆着笑,说出借钱的事。心里生怕李三直接的或委婉的拒绝,那他面子会很难堪,怕是要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好李三答应借钱给他,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当他接过钱时,两边脸颊竟渗出了汗珠。没钱难,他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一分钱憋倒英雄汉”的窘境。
不过事情很快又出现了状况。
“四哥、四嫂——在家吗?”就在李三借给自己钱不到二天的功夫,李三的老婆急急地找上门来,看她脚步慌乱,眉头紧锁,声音急促,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在家呢,妹子——你怎么了?”老伴小心地招呼着。
“哇!”未等再说什么,李三老婆竟先哭出声来,泪水涌出眼角,顺着脸颊流淌。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人手足无措,心下胆寒。老伴不禁又是安慰,又是询问:
“妹子别哭,到底咋的啦?”
“四嫂子,李三他——他来病了!”李三老婆哭得愈加厉害。
“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李三来了急病,而且病得不轻。
“李三他在家待着待着,忽然晕倒,囗吐血沫儿,现在人事不省。四哥快帮我看看咋办,他现在还在屋地上躺着呢。呜呜!”说着说着,哭声又起,两只手在不停地颤抖。
“老四,快点!我们赶紧过去看看李三兄弟怎么回事!”说完老伴攥着李三老婆冰凉的手率先向李三家跑去。
人命关天,自己一边答应着,一边急忙下地,顾不上穿鞋,光着脚板随后跑了出去。
李三瘫软地躺在地上。大声呼叫不见回声,两只眼皮垂着,嘴角冒出血沫,手脚冰凉无反应。
“怕是脑袋来病了,赶快打120!”
救护车呼啸而至,李三被紧急送到医院急诊部,确诊为脑溢血,要进行紧急手术。
医生告知病人家属预先交纳五万元押金,后期还要准备至少五万元。李三老婆一听发蒙了,他们家和赵四家一样状况,农村小门小户靠土地收入生活。一下子要拿出十万元钱,还真没有。不得己,也开始东挪西借筹钱。
“咱把李三的钱还回去吧,人家救命要紧。”
“这还用说,赶紧的把人家借咱的钱还回去。”
“妹子,借给我们的钱你拿着,给李三兄弟治病。”老伴把钱交到李三老婆的手中。
“嫂子,对不住了。你看你们头次张嘴借钱,还没等着用,就——”几宿未曾合眼,没有好好睡上一觉的李三老婆,原本光洁紧致的面容,现在变得灰暗松驰,脸上尽显疲惫。
“没事的,妹子。给兄弟治病要紧,看看治病的钱够不够,不干啥把我们给孩子准备串门的彩礼钱先用着。”老伴不无真诚地说道。
“嫂子,不用不用,我能张罗得够。孩子串门也等着用钱,出了这事,我也帮不上了忙了,都怪不好意思的了。”李三老婆无奈地垂下头,看得出显得十分愧疚。
世间有人无情,但还是有的人身上有情的。
把钱还给了李三,自己还需再张罗彩礼钱。还向谁借呢?有钱的,平时没有交往,张不开嘴,即使舍下脸皮向人家开口,也不一定会借。
果然,自己壮着胆,尝试向屯中做买卖的老陈家借钱时,就吃了闭门羹。老陈家借口钱都存在银行,一存好几年,利息很高的。言外之意,不可能将钱临时取出来借给你用。想想也是,虽是一个屯子住着,两家平时没有一点往来,哪会任你嘴皮上下一动说借钱就借给你。
借钱太难了。
“不行,我找个地儿,把肾卖了凑钱得了。”
“你说啥,你虎啊。把肾卖了,你身体怎么办,体虚干不了重活,往后日子咋过?竟说些没用的话。”听自己说出实在没辙的话,老伴狠狠地瞪了一眼。
“唉!”无处借钱,真是太难了。坐在炕上,双手指按压着隐隐作痛的脑袋,不禁长叹。
后来屯中开商店的郝大哥,看见自己来买东西闲打唠,听说自己借钱的难处,很慷慨地说:钱,我来给你凑上。
十五万彩礼钱,总算是辛辛苦苦地凑齐了。到了串门的日子,自己托着感觉沉甸甸的钱交到了萧二的手中。
看到萧二接过彩礼钱无动于衷样子,似乎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无关紧要,自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伤心、难过。
都说“养儿好,养儿好”,可养大了打兑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甚至有的给买楼、买车,这是要榨干父母的心血,纯是孽啊!想着想着,心中一阵痛楚,感慨。
“这十五万是双方见面确定关系的钱,别忘了结婚时要准备好剩下的五万。”萧二板着脸,提醒着自己。
“那差不了,差不了。”自己唯唯诺诺点头应承着,像是心底缺乏底气,哈着腰又仿佛是在赔罪。
“还有到明年十一,要给萧雅和赵亮完婚,不然就让他俩脱离关系。”萧二面无表情。
转眼到了今年,打算着自家的二十多亩地可以挣下三万元,亲戚朋友是借不来了,上次已给足了面子,再说别人家平时过日子也需要用钱,不能给人家添堵了。剩下的二万元只有从银行贷款,这样两下也可以凑齐结婚时五万元彩礼钱。
眼下一场大雨,让计划中三万元彩礼钱没了,十一却愈来愈近,实在没辙再凑齐五万元彩礼钱,自己迫不得已,二个月前硬着头皮向萧二陈述着难处,请求彩礼钱是否可以缓缓,结果得到的是萧二的无视和拒绝。看来赵亮和萧雅的婚姻开始面临着危机。自己把情况告诉了还在外面打工的儿子赵亮。
从父亲的口中得知这个消息,赵亮陷入了苦恼之中,心里面堵得慌。钱,关乎着自己和萧雅的婚姻的成败,赵亮此时才深刻体会到钱的重要性。
难道自己和萧雅婚姻关系会因此而断送。他喜欢萧雅,舍不得放弃她。他想起和萧雅初识还有一段神奇的经历。时间恰好是三年前未去城里打工的那会儿,有一天他在给人家看护大棚。
“唉,水喝多了。”赵亮眯缝着眼,靠在躺椅上正玩着手机,不觉腹部有液体下坠感。他直立起来,推开大棚看护房门,置身于漆黑的夜色中。走了没几步转身站定,顺手卸掉了水压。
周围空旷而寂静,黑乎乎的一片。前面不足百米的树木背影阴暗轮廓,愈发显得夜色深沉。突然在其边缘有光亮出现,确切地说是光束,倾斜着近地面四十左右公分距离,而且忽左忽右一点点地向前方移动。
那光亮是什么?这着实吓了赵亮一跳。要知道前面树木边缘是块空地,而空地中央和四周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坟头。此时正是夜深人静,这奇怪的亮光从哪里冒出来。
不会是鬼火吧?想到鬼火,赵亮不禁身子一紧,心便悬了起来。莫非闹鬼了,不知道会是哪座坟中死去人的魂魄出来了。那么一旦被它盯上缠身,自己可要遭致噩运,不是生病就是丧命,这是赵亮从小听老人们讲过的。
赵亮联想到这些,不由得浑身打颤,跌跌撞撞地退回看护房内,反手便关上门插好了门闩。生怕鬼魂发现,赶过来寻他。一夜赵亮不曾合眼,手中攥着铁棍,提心吊胆地防备着鬼魂游移到看护房前,向里面张望而突然地敲响房门。
第二天当他向在大棚干活的人们讲起昨晚的遭遇时,也在大棚干活的萧雅听后不由得大声笑起来,就在赵亮见状不知所以,一愣神的工夫,萧雅说他昨晚看到的,是自己戴着头盔在自家地里薅草。
赵亮觉得这个姑娘绝对是个奇葩,太不可思议。胆子真大,竟敢在夜间并且是坟地旁地里干活。他对萧雅产生了好奇,平时开始有意识地接近她,了解她。
频繁的接触,赵亮逐渐认识到萧雅与其它女孩子有着明显不同,同样二十岁左右年纪,别的女孩子每天时间会用来施粉涂唇精心打扮面容,逛街购买衣服,或抱着手机刷着短剧,听着音乐、打游戏。而在萧雅身上看到的是每天在地里干活,不是在侍弄自家的地,就是在大棚里打工。
“生活很重要,挣钱是王道。”每当问起她为什么只知道干活时,她总会笑着这样说,看不出她会感觉到干活劳动的辛苦和其他女孩子当面嘲笑她是“泥腿子”时的难堪。
她有时会提到看不惯自己父亲游手好闲,母亲的好吃懒做。身上体现着勤劳纯朴,开朗坚强,中华民族妇女的传统美德。
萧雅的品格和性情深深地打动了赵亮的内心,觉得她和自己同频共振,有着共同思想,如果两个人走到一起过日子肯定会幸福。他对萧雅由喜欢到爱慕,产生了追求。
而恰恰萧雅对赵亮也发生了好感,觉得这个小伙子懂得过日子,能吃苦挣钱,和自己有些相似。渐渐两个人产生感情,私下确定了恋爱关系。
可萧雅的父母知道后,说赵家穷极力反对,并说要给萧雅找个有钱的人家嫁过去。不曾想萧雅执意非自己不嫁,这让赵亮十分感动。
为了帮家里筹措钱,赵亮决定到外面打工。他和一个会室内装修的老乡去了城郊,每天在劳务市场等着客户雇用。一年里也挣了五、六万钱,楼房首付钱算是解决了。
可是听父亲说今年玉米绝收,指望地里能收入三万元落了空,等钱又再无其它出路,怎么办呢?难道自己和萧雅今年十一结不上婚,就此有缘无份分被迫分开。
他限入深深苦恼。十天前,自己和萧雅在手机通话中,说起至少还差三万元彩礼钱的事。电话那端沉默片刻,萧雅告诉他不要着急,并表明自己不会离开他。可是现实问题在那摆着,又怎么能够不让他着急呢?
赵亮看了下时间,间隔汽车导航提示拥堵二个小时,已将近二个小时了,高速公路上的大长虫还没有一点移动的迹象。
明亮的阳光照射下,来自热量的煎熬和内心的烦燥让他更加难奈……
忽然高速公路上大长虫开始动了,赵亮内心竟随之也变得豁达起来。
手机振动,微信界面刚刚传递过来的消息:
【上面消息】赵亮,这是我几年打工干活攒下的钱,你收下作为家里的彩礼钱。
【下面消息】转帐三万元,萧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