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纳
雨点初落下来时,噼噼啪啪在树叶上跳响,似有说不尽的急躁,争相朝下奔流;而后,雨渐渐变得温存,默默渗进泥土里去了,如被大地悄然吞咽了下去一般,再无声息。雨落大地,树根泥土不拒也不止,只将之悄悄含住,化作了滋养的甘霖。
村旁深潭,雨水满盈之后,便鼓起了青黑色的背脊,不声不响地收容着天上掉下来的一切;潭水从不溢出,只将雨水沉于自己的胸腹之中。水也亦如人,涵蓄既深,方能静定,而后水色便愈发深沉、厚重起来。
农家的陶瓮,在墙角静静站立,盛满了澄净的井水。瓮腹圆润,沉静稳重,水在瓮中待得久了,便生出一种柔和清冽的甘甜,连瓮的内壁也似乎渐渐生长出些若有若无的淡绿水藻的脉络。水在瓮里,瓮亦在水中,时间仿佛凝固了,彼此已难分彼此。
村里那慈祥的老妇人,眼窝深陷,皱纹如年轮般一圈圈漾开,她坐在檐下,目光安详,仿佛能容得下整个村庄的悲欢。她从不抢话,也不絮叨,只是静静听着人们诉说着世事艰难,眼窝里盈满了别人倾泻出来的咸涩。她的皱纹里,不知藏纳了多少别人讲述的悲欢离合,她的心却如古井深水,风刮过、雨打过、尘落过,也只在其上留下微澜,随即又重归那深沉静默的渊底。
村头那口古井,水面上常年漂浮着些落叶尘埃,井壁也长满了青苔。然而当人提起桶来,打上来的水却清冽甘甜。岁月流逝,井水默默沉积着杂质,再以澄澈之心默默酝酿,最终方将那混浊之物化为清甜。井绳在井沿上磨出了深深的沟痕,那是时间之齿咬下的印记;井栏石头表面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光滑如镜,映照出村人劳作的倒影。
原来万物涵养,皆非空空盛纳,更非徒然忍受;乃是如深井一般,将世间杂然无章的纷扰与风雨,徐徐沉淀,再以沉默的韧性,酝酿出那清澄明净、温润如玉的内在本质。
因此,万物以此自持,将混沌之流,酿成了甘冽的、映照天光的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