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写东西
老陈蹲在河沿上,手里攥着个破本子。洗衣裳的婆娘们捶打衣服的声音,他记作“扑通、扑通”;卖豆腐的老王吆喝“豆——腐——”,他在后面添上"尾音拖得比扁担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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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说,写东西就是记日子。昨儿下雨,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上午,回来在本子上写:“雨点子先是在瓦片上蹦跶,后来排着队往檐沟里跳。”问他写这个干啥,他咧嘴一笑:“保不齐哪天用得着。”
老陈兜里总揣着些零碎。一颗磨得发亮的玻璃弹珠,说是从学校操场捡的,“准是哪个娃子输掉的”;半截红头绳,在集市上拾的,扎过辫子的,说不定是个俏姑娘”。这些玩意儿在他口袋里叮当响,他说都是故事的引子。
早上最爱逛菜市场。看卖鱼的王麻子杀鱼,他记“鱼尾巴最后甩的那下,像在跟河水告别”;卖早点的张婶炸油条,他写“面团在油锅里打了个滚就胖了”。这些平常景象,经他一说,都活泛起来。
他有个怪癖,专爱打听别人的家常。李家的媳妇跟婆婆拌嘴,他蹲在墙根听得入神;桥头修鞋的老刘讲年轻时的荒唐事,他给人递烟倒水。回来就把这些事记在本子上,还分门别类:“吵架实录”、“往事钩沉”。
写不出东西时,他就去河沿上溜达。看钓鱼的一坐半天,他说这是“跟河水比耐心”;洗衣裳的婆娘们说闲话,他偷偷记下那些土话俚语。最有趣的是看小娃们打水漂,他说每个石子蹦跳的次数,都是一个小故事。
老陈常说,好文章得像隔壁吴妈做的酸菜,看着平常,吃着有滋味。他写的卖豆腐的老王,读者都说闻得见豆腥味;写打铁的张铁匠,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动。
最近他迷上了记声音。清晨农民进城卖水果的售卖声,晌午知了的聒噪,傍晚卖老面馒头的吆喝,夜里小车碾压过大姐小巷的声音。他说这些声音是日子的记号,记下来就能把光阴留住。
老陈写得慢,有时一整天就憋出两三行。问他急不急,他摸出烟来点上:“急啥?你看河里的鱼,也不是天天都游来游去,没事可干?”说着又把那两三行字涂了重写。
如今他那个破本子已经写满七八本,锁在樟木箱子里。钥匙用红绳拴着挂在脖子上,说是等老了走不动了,再拿出来慢慢瞧。问他为啥不发表,他摇摇头:“过日子的事,写给自己看就够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