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来唯把旧书看
因着少时多病寄住三清,骨子里浸沁了些清凉,也怕生,总是和人隔着些距离。嫁做人妇之前的青春年月,只有一个好友。
那可能就是这一生中唯一的好友了。
那是个性格平和安静的人,般般少年还在嬉闹打混时,他已经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了。孤诣苦读哲学历史和文学,刻意在冰雪里练书法。
教我们语文课的老师曾给我们说他是“人中龙凤”。
他比我高一年级。以书法闻名。
同班的漂亮留级生也许是出于想找人壮胆的原因,周日带我去他家玩。那漂亮留级生说她以前和他是同桌。
见到这学校里传闻的名人,竟是和小时常参拜的观中石像长着一个样子的长眉凤目。
那暗暗的屋里有昏黄的灯,有宽长的字桌,有几摞半人高的写着墨字的旧报纸,有满架的书,还有一把木柄弯月匕首和一柄青锋剑。
他和漂亮留级生说话叙旧。
我自去望那满架的书:尼采,康德,黑格尔,叔本华,弗洛伊德,老,庄,孔,孟,先秦诸子,唐宋八大家,李贽,王阳明,曾国藩,不由然地生敬。
更是看了又看,心倾不已地摩挲着那把木柄弯月匕首。临走,他把那把木柄弯月匕首送给了我,说:看你喜欢,你拿去吧。
以后,那留级生再也没找过我做伴。
我还是如常地独自来去。不和谁过于熟络,也不和谁有矛盾。
学校里的学生常会三三五五地结伴走。我还是走单帮。
有时也遇见他,相互地打个招呼,也就自然地相伴着一路走。不意两个平素话不多的人,天南地北,书里书外地竟是如此地话痨,有时都到家门口了,对某一书论或某一先贤哲人的各自同或不同的赏析和异义还要论说着。
有时也一路无话,只静静听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那时候的冬天,总爱下很大的雪。晚自习放学后,一出教室,就会看见铺了一地的叫人惊喜的洁白。
我住山前,他住山后。
那时候的山月总是亮亮地,星子总是灿灿的。
我的教室在二楼,他的教室在三楼。
那个特级教师带着我所在的班,也教着他所在的班。
先后毕业了,属于个人的际遇和生活的轨迹不同,渐渐地就没了联系。
各自有了各自的家后,更是再也无故人了。
现在想来,那时一路相伴的欢言,一例惯见的星月,一场平常的雪落,竟都是这凉薄世事里的温情和鼓舞呢。
忆起来时,一如翻开那泛黄的旧书籍,页页如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