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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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认识老杜，纯粹是因为凌凌，因为他是凌凌的老公。

凌凌，我高中同学，也是我现在最好的朋友之一。毕业几十年，我们一直都保持着联系。凌凌性格随和，胖呼呼但绝不难看，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胖的优势也日益凸显：皮肤白皙很减龄，加上会穿衣打扮，所以身材也掩饰得很好，整个人看上去不是胖，而是气场十足。

老杜则相反，老矮矬，跟凌凌实在不搭。年轻时就这样，现在差距更是有点大。当年他们交往的时候，凌凌跟我说，他大她几岁，长得不怎样，但人蛮踏实，工作也不错。

怎么个不错法？著名国有钢企物质计划科工作，管物质调配，颇有实权。因为他沉稳牢靠，深得领导信任。

因为沉稳牢靠，尽管他们外形差异很大，他们还是结了婚。那个年代人都很单纯，大家都穷，不是那么物质，只看重人品。

忘了什么原因，我们都没有参加彼此的婚礼。02见到老杜本人，已是多年以后。那年他们一家三口来上海旅游。老杜比我想象的还要其貌不扬。

人到中年，五短三粗的身材已经发福，脸上的皮肤似久经风霜的老农，又黑又糙；蒜头鼻，三角眼，衣着也不考究，甚至有些邋遢。真不知凌凌怎么关心老公的，自己那么光鲜亮丽，老公搞得灰头土脸。

不过，老杜对自己的外表好像毫不在意，脸上谦和地笑着。因为不熟，大家交流不多，除了简单的寒暄，我不记得跟他说过什么话。

但我知道，那时老杜已经下海了好几年，自己开公司做钢材生意。生意做得怎么样，没好具体问，但买了几套房，还有送女儿去欧洲留学的打算，自然是赚了钱的。

凌凌在公司研究所搞工程设计的，整天到处出差，收入也不错，但她说老杜肯定比她赚得多。

这么看来，凌凌当初的选择没有错，选了只潜力股。至于长相嘛，凌凌不介意，一切都不是问题。那次陪他们游了上海，又开车带他们去杭州玩了两天，宾主尽兴而散。03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两家的孩子都大了，去了国外读书，工作。凌凌说，老杜的公司生意不好了（整个钢材行业都萧条了），半退休状态。凌凌公司建的别墅，职工买有优惠，他们买了一套，由老杜负责装修。

老杜投入了百分之百的热情，简直就差住到工地上了。对于主材（地板、瓷砖、实木板材等）供货商的选择，谨慎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能去工厂考察的，都去工厂考察。

当然也投入了大把的金钱。

装修公司本来雄心勃勃要把他们家的装修工程打造成样板工程，老杜实在太过细了，弄得人家受不了，放弃了这个打算。

老杜做事这么认真，凌凌也放心地当起了甩手掌柜。当时凌凌还在上班，只有周末的时候，陪老杜出去逛逛建材市场。房子完全装修好，花了一年多时间，估计老杜脱了一层皮。04最近几年，我们开始频繁回老家，两家走动多了起来。先是应邀参观他们的豪宅。房子装修得很复杂考究，属时下流行的美式风格。地上三层，地下一层，顶上还有一个大露台，地下一层为家庭影院和桑拿房。这样的房子，装修起来是很费钱费心力的。我们一边看，一边赞叹：装的这么好，以后老了就在这里养老吧，哪儿都不用去了。亲戚朋友们都羡慕的不得了吧？

老杜本来笑得满脸褶子，听到后面一句，连忙说：“我们只请了很少几个朋友来过，主要是她的几个要好同事。”

老杜平时开一辆破旧的丰田，那天我们在他家车库，看到泊着一辆新崭崭的宝马。凌凌说买了好几年，没怎么开。

“有好车干嘛不开，也太低调了吧？”

“车买了不开，放也会放坏呀。”面对我们的质疑，老杜只是挠挠头，淡淡一笑，“旧车开习惯了。”其实他们家最吸引我的，还是他们家的院子。

院子大约七八十平，绕着房子呈L型，老杜在院子里种了不少树，枣树，梨树，桑树，等等。我一下子心血来潮，说，能不能给我一截枣树枝，拿回去插种（公公婆婆家有院子）。老杜连忙说，早上刚刚拔了几个带根的分叉，有根好活。说完跑到院外的垃圾堆边，翻找了好久，手也被枯枝划伤。我过意不去，忙不迭说：“算了，不要了，不要了。”

他几乎把垃圾堆翻了个底朝天，硬是帮我找到那颗带根的枣树枝。05

随着交往的增多，我们越来越发现，老杜的礼性之大，还有他的固执，实在有些“过分”。

有一次听说我妈病重，我们都在我妈家，老杜他们二话不说，立马开车赶了过来，买了一大堆补品，还给慰问金一千。老妈甚是感动，小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我女儿一家回国，他们又是请吃饭，又是给小宝红包（这次我们有了准备，回送她女儿一盒燕窝）。好几回，明明说好我们回请他们吃饭，老杜仍抢着买单，凌凌则一旁笑眯眯的，袖手旁观。

次数多了，我们自然不干了，礼尚往来嘛，我们也不想欠朋友人情。可是怎么抢，都抢不过他。有一次在我们家附近的“老村长”吃饭，说好我们请，结果还是被他抢着付了。在争抢的过程中，先生的腰都闪着了，疼了好几天，对老杜的固执十分“愤慨”。我说，人家是好意，你不应该生气。先生仍意难平，“没他这种做法的。”

06最近一次，我们一起逛了省博物馆。博物馆坐落在江城的风水宝地——东湖边上。

凌凌发出的邀请。其实我们对博物馆兴趣一般，尤其是先生，尽管这个博物馆非常有名。那天先生看有很多团队来参观，有导游讲解，便随口说：“有个导游也不错哦。”

老杜当了真，就真的要去请导游，劝了半天才劝住。我说，他就随口一说，他对这些根本就不敢兴趣，抱着走马观花的态度来的，请个导游，不是把自己限制死了嘛。老杜不管这些解释，过了一会儿，又说：“还是请个导游好。”说着拔腿又要走。我们又劝了半天，先生一个劲地解释：“真的不需要。”

凌凌仍在一旁笑着，听之任之。

导游风波消停不久，老杜还是失踪了。

在最为瞩目的编钟展厅，大家看得很起劲，我和凌凌都拍个不停。等到看完要走了，才发现老杜不见了。我们在里面找了个遍。凌凌打他电话，没接，我和凌凌就在编钟展厅门口等，先生出去找他。

原来老杜去租了四副AR导览眼镜。先生带我们过去的时候，工作人员刚刚把四副眼镜交到他手上。

“不要，不要，”我急忙上前制止，“我和凌凌都戴着眼镜，没办法再戴这个。”“可以戴在眼镜上。”工作人员说。“可以试试。”老杜也附和着。

“起码退两副，我们肯定不戴，要带你们两个戴。”我指着他和先生坚决地说，又转身问工作人员，“用都没有用，肯定可以退，是不是？”

工作人员笑而不答。

“不能退，钱都交了。”老杜抢着说。

比工作人员还过分。

“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先生拍了拍老杜的肩膀，诚恳地说：“关键是我们没有那么大兴趣，我也不喜欢戴眼镜，本来就是随便看看的。”

见大家一致反对，老杜只好作罢。退眼镜时才知道，一副眼镜使用费是50元，押金200元，老杜已经付了1000元。

那天在博物馆边看边聊，拉拉扯扯，足足待了三个小时。

07

参观完毕，去吃饭，先生事先预定了一个地方。

“我已经订好了，就在这附近。你不要跟我抢，到了这边。”老杜急忙说。老杜固执的不容置疑的态度，我们早就领教过了，先生投降。他订的饭店叫“鱼痴鱼醉”，以鱼为主，主打一个健康。凌凌说，老杜现在饮食非常注意，少盐少油，家里做菜都以蒸菜为主，不吃烧烤和油炸食品，还笃信中医。

哈哈，男人是不是都这样，越老越惜命？尤其是有几个钞票的老男人。

包房宽敞明亮，窗外的园林景观赏心悦目。“这家我来过几次，菜的味道还不错，我有这里的卡，我是这里的会员，你们真的不要跟我抢。”老杜说着，还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我们。

“你是会员，真的假的？”我嘴角扬起。

看我不信，他走过来点开手机，在我眼前晃了几晃，除了几个“0”，“0”，我什么也没有看清。

“会员有什么优惠，95折？”我不甘，又试探地问。

“嗨，这个你就不管了。”他笑道。一般会员起码75折，不知道他听出我的话中话没有。吃饭中途，先生起身去洗手间，老杜愣怔了一秒，也连忙起身同往。先生想抢先买单的预谋，没有得逞。

老杜说：“你们回来是客人，怎么要你们买单？以后到上海你们来。”

我们说，你们去上海才几次，我们回来这么多次，不能这样算。

“那年去上海，真的麻烦你们太多，老杜一直在说，”凌凌终于发话了，“后来又帮女儿介绍男朋友，让你们费心了。总想好好感谢你们一下。”

“感谢已经够够的了，以后不能再这样哈。”我说。

08

金秋十月，天高云淡，湖水碧蓝，阳光正好。

饭后，凌凌提议去湖边散散步。

先生和老杜在前面，肩并肩走着，我跟凌凌一起，掉在后面。

“你家老杜太客气了，以后不能这样啊，说好了啊，礼尚往来的规矩不能破。”凌凌说，哎呀，吃个饭也没有多少钱。

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凌凌想了想，说：

“老杜是这样的人，也可能长期跟客户打交道，习惯了吧。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我们又是小本生意，没有那么多钱去打点，只能靠诚意，十足的诚意。他的很多客户都是冲着他的诚意，成了他的长期客户。礼多人不怪吧，很多生意他就是这样拿下的。”

我说，可我们是朋友啊，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他对认定的喜欢的朋友，也是这样，他高兴，让他去吧。”我若有所思。后来，我们又聊到一起去外地旅游的事。回到家里，我跟先生说，凌凌约我们一起去贵州，但我想去云南。你不一直也想去云南嘛，所以我还没有答应她。

他有个朋友在西双版纳买了房子，说那里如何如何好，他一直想去看看。

去贵州，我心想，他肯定会反对的。

不料他说：“贵州也行啊。”

看来，他也被老杜拿下了。

再看我们一起在博物馆和东湖边的合影，老杜笑得很自在，很开怀。

我竟发现，老杜也谈不上多么难看，甚至还有点红光满面，神采奕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