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闻鹿行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王昌龄《闺怨》
姜小雀记得那天宋府的灯火忽明忽暗,借了几分星星的光,倒模糊温柔起来。
连珠给她披上薄薄的衾坎儿,春夜的馥郁裹着微寒,那感觉像极了她夫君,甜甜的凉凉的,直叫人着迷。
连珠牵起她的手,她听见宋府外的马蹄声焦躁不安,有个苍老的声音催促着要启程,又有声音说:“将军稍安,本少尚有人要作别。”于是姜小雀转过宋府的门屏,便看见了她夫君。
火光的影子铺在宋白鹿肩头,他骑着马,看见被连珠牵着的她,从马上翻身下来。姜小雀挨近他,闻见他身上的薄荷香,扯住袖口让他弯下腰,然后附在他耳边轻轻说:“我又后悔了,你还是莫要走,军中欠你一人,自当也不会输。”
宋白鹿笑笑,眼睛弯弯,刮刮她鼻尖:“待我回来,姑娘便要做了侯夫人,有新耳珠新坠子,我打西域给你寻来好玩的物什儿。姑娘人小鬼大,自然晓得舍不得鞋子套不住狼的道理。”
姜小雀揪住他衣襟,踮着脚把脸埋到他颈窝,不情不愿地问:“你要走多久?”
他朗声笑道:“姑娘前几日方嫌长安憋闷,要跑去别处快活,连珠绕玉怎么也劝不住,非要我做了保票去给你寻有趣儿的新鲜家伙才肯睡下。今日又变了卦,哪里也不让我去了。”
宋白鹿故意微微放高音量,弄得姜小雀又羞又窘从他怀里钻出去,轻轻哼一声,丢给他一块杏花样儿的玉佩,嘟囔着说:“才不是舍不得你,你千万莫要自作多情。”
他接过玉佩,十分和暖地扬起嘴角,乘上奔走的马,玄黑的披风融进夜色。宋白鹿回过头,看见姜小雀拉着连珠的手臂,面颊上浮动着细小的绯红,笑着说:“姑娘何时学会唤夫君,本少自然归来。”
连珠摸摸她的头,说:“夫人真是顶好的福气,嫁了这样欢喜您的夫君。”
姜小雀看着连珠挑着的灯笼,里面的光晕散开在一片红影里。她说不出的有些悲伤,抬起头问连珠:“连珠,什么是喜欢?”
连珠给她系了系衾坎儿的帛带,说:“少爷待您好,您舍不得少爷,就是喜欢。”
姜小雀盯着黑峻峻的夜,满耳兵甲碰撞的声响。
宋白鹿第一次见她,她还是被乔将军宠坏了的小姑娘,躺在开了花的海棠树上编花环,树下站着她的奶娘苦口婆心地唤她下来。
她年幼无知,半点儿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锦绸做的衣裳皱皱巴巴,她却浑然不觉,吹着欢快的口哨,一只肥嘟嘟的喜鹊站在她肩头。
花落闻鹿行
那时他年至舞勺,跟着父亲一同去拜谒乔将军。此后,他便常来,坐在树下看她,她在树上睡着了,裹着灰尘栽进他怀里,肩上的喜鹊振翅而飞。他就抱住她,问她可曾摔疼了,她若是摇头,他就夸她是个坚强的姑娘;她若是点头,他就能轻声哄她,送她一个蟋蟀笼子,再给她讲个笑话。
他多喜欢这姑娘,以至于后来兵荒马乱,世事无常,他几经周折,费了多大的气力,才给她易了姓,金屋藏娇。
当宋白鹿知晓了父亲对乔将军的图谋,他又去了那姑娘的小院子。她躺在杏花树下睡大觉,花瓣落在她脸上。
她父亲是个战无不胜的盖世英雄,可在这太平盛世,谁还会信任一个手握重兵的英雄?
宋白鹿轻轻抱起她,叫人传话给乔将军,说带她去宋府住两日。那喝醉了的将军却不知,两日之后,他将锒铛入狱。
宋白鹿多心寒,害她没了父亲的,却是他宋家的百般猜忌和在圣上耳边的闲言碎语。
待她醒来,睡眼惺忪地望着他,他就与她说,此后她是他表兄姜家女小雀,他护她周全。
姜小雀躺在宋府暖和的石阶上,高高的楼阁框住了一小片湛蓝的天空,云朵在里面凝固成画。
在乔府的时光太远,像个春天的梦,梦里有满院的杏花和戎装的父亲,有编花环的她和气急败坏的奶娘。
姜小雀用手遮住眼睛,阳光从指缝里流下来,她又想起宋白鹿。她以为自己的夫君会是个戎马生涯的小英雄,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单薄聪颖的少年郎。
现在他去战场上做了英雄,她明明该高兴的。就像很多年以前,乔家入狱,她却活了下来,她明明,该高兴的呀。
姜小雀跑到阁楼上,宋府的院子精巧回环,宋白鹿养了许多只喜鹊,可她只喜欢乔府的那只胖家伙。
她看见院子的柳树,陡然悲伤起来,想起他骑在马背上,又消失在夜色里。
姜小雀将那两个字绕在舌尖上,她砸砸嘴,小声地说:“我学会了叫夫君,你就回来了?”
楼阁下的柳树扬起枝条,只有风在回答。
她不想要梦里的英雄,不想要西域的浮雕,不想要耳珠坠子,她高兴不起来,因为父亲走了,宋白鹿也走了。她回过头去,再也不会有个少年对着她笑得澄澈温柔、眉目如画。再也不会有人逗她笑,百般宠着她。
“夫君。”
她声音真小,一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只有柳树摇曳生姿,对她挥一挥枝条,便是一川绿意。
冰冷的铁器刺穿他肺腑的时候,寒意先至,迟钝的痛觉才蔓延到四肢百骸。宋白鹿微微回过头,才瞧见站在他身后的胡人手执短刃,身上的图腾是权利的象征。
军帐外一片兵刃相接的喧嚣。
宋白鹿看见胡人手里纹花的短刀,心中琢磨一二,便扬起嘴角,言语淡淡的:“承蒙单于赏识,亡命死士之手,宋某之幸。”
宋白鹿下意识握紧了那杏花样儿的玉佩,生命和呼吸在随着血液流淌消弭。他顾不上疼痛,十分费力地扶着桌机转身,对那胡人说:“且告诉你家主子,屠我一人,李唐难灭。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他看见血染红了桌上的地图,玉门关、娘子关、喜峰口、山海关,多好听的地名。他轻轻抚摸着他大唐的国土,将指尖停留在那一处小小的圆点上,指纹触摸着的是他的故乡长安。
长安,长安,长年平安。多好的愿望。
花落闻鹿行
宋白鹿将那玉佩贴上心口,嘴里一股腥甜,他想起他的小姑娘,院子里的杏花和喜鹊。他觉得自己可成了世上最冤屈的夫君了。
恍恍惚惚的意识中,他独自一人踉跄着走在山林里,目之所及尽是葱翠的树木和流淌的溪。
“什么?”外面的声音多混乱,宋白鹿听不清,他在树林里奔跑,风吹过脸颊,“胡人的死士杀了宋军师?”
瓷杯摔碎了,酒壶被掀翻在地上,酒气混着血腥,他听见老将军的骂喊和士兵的哀嚎。
“一群没用的废物!都他妈给老子滚!没了军师,你们打个屁仗!赶着去送死?!”
宋白鹿揉揉眼睛,看见崎岖的山野和小小的塔寺,他走到水边,溪水清澈,映出白鹿的犄角和脸庞。
苏安寺主持师太的手掌轻轻贴到姜小雀的额头上,声音里带着悲悯和沧桑:“汝独身修道,人世诸事便与汝无干。汝自今日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坚守戒律,一心学经,方可入寺。”
姜小雀揉一揉哭红的眼睛,从石阶上站起身,向师太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对着师太道谢。
她跟着师太走到屋子里,里面有一扇小窗和长木塌,外面是窗子关不住的花木扶疏。
后来,她果真成了侯夫人,也学会了叫夫君,她的侯爷却再没归来。
宋白鹿长眠于此山,他不回来,她只好去找他。
于是姜小雀软磨硬泡让连珠给宋父去信,说她愿青灯古佛,常伴君侧,到宋白鹿下葬的山上做尼姑。
她曾是侯夫人,寺里的人曾也试着与她攀谈,后来发现她一团孩子气,全然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家伙,便渐渐疏远。
姜小雀不在乎,她觉得孤独,就点上一支烛,轻轻地叫夫君。火苗摇一摇,就当他听见了,她就笑一笑。
阴间与阳世,不过差了一层岩石几捧黄土,她不觉遥远。
花落闻鹿行
这样安稳的日子,终于在某日清晨起了涟漪。
她挑着竹筒去提水,顺溪而下,身侧是永远茂盛的草木。树林很深,树影接着树影,树杈连着树杈,溪水拍打着岩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小雀回头,她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可身后只有溪水,和淹没在一片葱绿之间的苏安寺塔尖。
远处的丛林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树叶在风里轻轻触碰,唱起风吟奏的歌。姜小雀偏过头,看见一闪而逝的白影。
她心里无端一跳。
几乎是一刹那,她扔下水筒就跑起来,那是一头鹿,生着好看的犄角和雪白的皮毛。
在清泠的溪声里,鹿回过头,雪白的颈上系着一块杏花样儿的玉石。它眨着澄碧的眼眸,望向她身后寥阔的山野和小小的她。
姜小雀好像听见远方传来的歌,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它,正要触碰它颈上的玉石,周遭的树木忽然开始下坠,连成了一片绿色的树影。
“夫君!”
姜小雀伸出手想要抓住它犄角,却不受控制地坠落。耳畔的风声呼啸,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杏花树下的宋白鹿一把接住了那个从树上掉下来的小姑娘,她紧紧抓着他衣襟,嘴里念念有词,他俯身听了好久,才凑出只言片语,她在叫夫君。
半晌她才害怕地睁开眼睛,一脸呆滞地看着他。宋白鹿笑,只当她是吓坏了,一如往常地问她:“阿雀可摔疼了?”
她今天好奇怪,莫名其妙地哭起来,越哭越伤心。宋白鹿拿她没办法,只好轻声哄着她说:“阿雀可莫要再哭了,本少带你去瞧宋府的蟋蟀笼子和长金鱼,让它们给你做玩伴。你可莫要再哭了。”
宋白鹿轻轻抱起她,转身对连珠说:“你去给乔将军传话,本少带雀姐儿到宋府住两日。”
他正说着,怀里的小姑娘却一惊,挣扎着从他怀里钻出去,拔腿就跑,她身后卷起一阵风,风里搅着杏花的甜腻。
宋白鹿要捉住她,奈何她跑得真是快。他抓了一股风,手掌伸开,有一片纹路清晰、吐蕊芬芳的杏花,那姑娘却消失在院落深处。
花落闻鹿行
文:揪蚤小二
来源:公众号【长夏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