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爱你
我爱你
桃花开了,林子里有一些鸟儿在飞,落在枝头,落在草地,展翅扑腾着飞向天空。淡蓝色的天空,细雨蒙蒙,林嘉宜在一棵树梢上摇晃着大腿,嘴里叼着根草头,雨丝落在她的额头,金色的长发像理发师适才喷过水雾,打上了啫喱,舌尖轻舔唇的雨滴,她忽而坐了起来,“哎,又下雨了。”吐出口中的狗尾巴草头,她一跃身,跳下树去。
“汪汪汪……”旺财在下头守着她呢。
“走吧,回家去。”林嘉宜一挥手,双手抱头,拉开步子,一摇三晃地朝村里走去,旺财跟着后头,摇着尾巴,撒着欢。
春天的早晨真他妈的美好,林嘉宜喜欢这样的时候,即使水柱不在这里。想起水柱,她撇了撇嘴,说好三年为期,该回来了吧。跟走南闯北的旷叔出去,水柱说起码攒够迎她进门的钱,每年他都会打几个电话回来,捎几封信回来。第一年学做瓦匠时,摔断一条腿,足足休息了三个月。
“嘉宜,早啊。”迎面的麻婶挑着两桶水走过来。
“婶,早。”嘉宜挥挥手,“下地浇水呢?”
麻婶点点头,“可不,喝不着水,吃不着菜。”渐渐走远。
无所事事,嘉宜领着旺财继续往家走,但家里空荡荡的,实在无聊,奶奶多半出去打麻将了。不如去画室吧,脑海中闪出适才视线之内,四十五度斜角看到的那株桃花,不似别的花朵娇嫩饱满,倒有些蔫吧了,三片花瓣色泽发枯,垂了脑袋,好似没有力气撑开,但那形态此刻浮上心头。嘉宜的步子坚实起来,旺财跟着小短腿奔起来。
画室就在顶头那条河边上,半边地基落在水下,仿佛河上长出来的玻璃房。嘉宜快速跑过去,推开枣红色的大门,一手将画板上昨日未清理一堆画作全都推到地上,铺上纸张,打开水粉盒,调色,铺呈。
水柱在出走第三年的这个当下,正收拾行囊,鼓囊囊的行李包,里头塞着的尽是皱巴巴的工装,磨破底的胶鞋……钱没挣到几分,头一年摔断腿的伤疤还残留着无法抹去的痕迹。旷叔倒是风生水起,包工全国各地跑,水柱先后做了瓦工,漆工,水电工,能做的都做了,没少挨骂,可那荷包始终是零星的,见不得人。如果不是和嘉宜有约,多半是没脸回去了。但若不回去,老婆丢了,可划不来。人穷志不能穷,水柱想好了,比人家志气长远,要做大事业,他的志只有一桩,老婆孩子热炕头。只要嘉宜不嫌弃,人横不能饿死,赚大钱这样的事,想过也试过了,过去听人家吹牛,外头那是遍地黄金,他错信了,没踩到狗屎就不错了。去你的遍地黄金,还不如家里头,种几亩地,吃饱喝饱,往城里那菜篮子卖上几篮菜,不比这外头颠婆得差。
“柱子,这就不干了,别说旷叔没带你啊,你小子这才刚起头。”旷叔叼着烟嘴,大金链子在脖子里明晃晃直闪人的眼。
“叔,我不是那块料。”水柱看着那金链子,有片刻的迟疑,但嘉宜信里画的桃花更亮,“我就想回去和嘉宜过日子。”
“傻小子,等你挣了大钱,女人哪里不好找。”
水柱摇摇头,旷叔要不说他还不有些迟疑,想想看麻婶在老家照顾一大家子,旷叔倒好,在外面,也不曾消停过,左拥右抱,小老婆排成队。这点水柱可看不上。
桃花瓣儿的纹理清晰可辨,透明的裸粉,有着可呼吸的肌理,那耷拉的三瓣儿有些土褐色的沉重,在整体色泽轻盈的基础上竟分外生动。嘉宜满意地丢下画笔,直接扔在地上,抹得一地土褐色,她不禁伸出手去轻轻摩挲着画板上未干的颜料,她又想起水柱来了。
奶奶说,水柱人好,她知道。要不她俩为啥私定终身呢。不过水柱脑子不好使,到外头八成被人被人坑蒙拐骗,只要他平安回来就好,要啥嫁妆,反正他们家就他俩,奶奶点了头。早年就死了的爸妈也不会有意见。谁能想到,从小酷爱涂鸦的嘉宜竟然真的可以通过画画为生呢。卖画的收入,够他俩逍遥半辈子。等他回来,一定想不到。嘉宜躺在画室的地板上,四仰八叉,咧着嘴笑起来。旺财摇着尾巴,在院子里汪汪叫起来。
院子外头,门铃响了,远处桃园里头,一阵风过,花瓣儿随风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