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丧
几天前外公去世,其他人提前回去,我带着表弟回老家奔丧。
表弟十三岁。我们坐高铁回去。他闲不住,一路上不停地跟我说话聊天。
下了高铁,上了来接我们的车,我们还是在聊些有的没的,但是没有人提起去世的外公。
到了家里以后,车子停在房子后面,已经能够听到葬礼上敲锣打鼓的声音。这是我们当地的习俗,有人去世要请人来做法。
我不是第一次参加葬礼,之前我的奶奶去世也参加过,那时候倒是相反,正直夏天。但是与奶奶的相处时间很少,可能因此对那次的葬礼也没有太多感觉。倒是记得叔叔对父亲说的一句话“从此咱们也是没有妈的人了。”
从屋子后面走向前门,也就是进入这一仪式的时候还有点犯怵。要用什么样的表情和动作去面对呢?没有时间去思考,锣鼓在室内的声音确实是震耳欲聋,跟我第一次进KTV的感觉一样,但是由于有过经验,这次倒很快适应了。
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我的外婆,她看见我回来了说让我去看看外公。外公躺在棺材里,还没有封棺。我表弟也同样,我们去见外公最后一面。我和表弟哭的很伤心,我在此之前从没有刻意去试想过此时此景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只看了躺在那里的外公一眼,我的脑子里就只有一句话“之前见面还好好的”。同时我就哭了,我也没有设想过我会这样哭,上气不接下气。我只是不敢再看一眼。
我们回来的时候仪式已经是第三天,一共五天。我妈是外公的大女儿,她们一共姐妹三人,比我们早到一天,但是也没能见到外公生前最后一面。
回想起来外公有很多特点。他秃头,有自己一套审美,他女儿们给他买的衣服他大都不喜欢,只相信自己的眼光。平时最喜欢做饭和吃,除了给我家做饭,喜欢出去到处逛。每顿饭必喝白酒,最少一水杯,喝完酒吃完菜,才开始吃米饭,喜欢吃辣,几乎不吃蔬菜,觉得蔬菜不如肉类精贵,如果谁请他吃饭端上太多蔬菜,他大概会觉得人家是看不起他。他喝完酒话多,可以自言自语好久,甚至又说又唱,没喝酒却安静的很。在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我爸说“别想了。”
我还是忍不住想,但是过了当晚,也就不想了。
我们直系亲属在仪式里被叫做“孝子”,我们需要穿上白色的孝衣,跟着做法的道士或站或跪或拜,我爸同时也协调各种事务,除此以外我们其实什么都不用做。有专门的人做大锅饭,亲戚们来祭拜一下后,就可以随意聊天,或者打牌。亲戚们的牌桌几乎贯穿了整个仪式,做法在大厅里,隔壁的房间则可以打牌聊天睡觉。聊天的时候大家也是什么都聊。
做法过程中有一个仪式,要求孝子们上去喊外公的灵魂吃饭。我们家都是些不善于外露情感的人,我父母甚至几乎没有以老公老婆相称过,总觉得肉麻。但是还是得有人上。刚开始我就发现了这个仪式对我们来说有多“痛苦”,外公生前最好一个吃,即使手臂摔伤骨折,也要用左手炒个自己爱吃的菜出来,每年过年,我们总是能聊天到很晚,他总是吃完晚饭就睡觉,但是不管多晚,只要去对他说我们想吃夜宵,他总是没有二话,只应一声好,就立马从床上爬起来,给我们做饭,做完又继续去睡。所以在这里让我们喊他回来吃饭,不能不叫人回想起种种。我妈她们姐妹三人也又一次泣不成声。我只是躲在人后,不敢看他们,却也红了眼。
事后我听见我二姨的只言片语“进入了那个状态,你就是忍不住哭。”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大家似乎都在有意无意的避免去回想与外公相关的记忆。
后来的一些仪式,要求我们守夜,一夜不睡进行一些仪式。这个晚上,我们这些孝子甚至聊的有声有笑。我十三岁的表弟问我,为什么葬礼上他们还这么开心,这样难道不是不对的吗?我说,“我们当然伤心,但是我们不能永远沉浸在那种情感里,尽管现在这样似乎有些不敬,但是在此之前,我妈还有你妈(我妈的姐妹)他们早就流过不少眼泪了。”他听了说,在这之前有另一个十岁左右的弟弟也问他,为什么感觉这个葬礼不像葬礼,而像同学会。而他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回想起来,我才意识到葬礼这个仪式或许有些别的意义。这个过程,恰恰是告别的过程。几天的仪式中,我们心里总是觉得这种习俗,请几个道士来做法,甚至说是来装神弄鬼,完全是劳民伤财。但是通过参与这个仪式,我们的身体做出许多行为,在这个过程中,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们的意识。后来回想起来,我会有“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没了”的想法,但是也会回忆起葬礼的种种事由,然后意识到,是的,他已经离开了,我们已经有过告别。
我们处于仪式之中,参与仪式的各种行动。协调后厨,道士,掘墓人等等事务,招待陆续赶来的亲朋好友,实际上都分散了我们的注意,避免陷入到我二姨所说的那种状态中。道士们敲锣打鼓唱词,虽然又刺耳又不知其意,但是也烘托出热闹的氛围来。或许也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我们摆脱了悲痛的情感。
我不知道身处城市的人们是怎么面对死亡的。如果只有一张死亡通知书和一盒骨灰,就宣告了一个人的消失,这在我的想象中似乎是难以接受的。
葬礼不是那么容易办成的,我的父母辈都对这些流程完全不懂,靠着长辈去联系后厨,联系道士,发布讣告让人们前来奔丧。这往往牵扯到一个家族,现在回想起来,这可能是我对于家族第一次有的一个明确的印象。现代化的家庭大多与家族割裂了,农村里的家族似乎正在消逝。就我而言,与背后的家族几乎没有什么交集,等到我面对死亡的时候,会是怎么样呢?或许正像我上一段的想象一般。
葬礼中,我们为死者而来,死者将生者聚在一起。葬礼结束后,我们又各奔东西,各自活在自己的家庭中。
除此以外,还有一项仪式,倒是可以称为秉烛夜游。路上我发现,白天村里看起来有几分气派的六七层高楼和那些精致的洋房,到了晚上却都只亮着一盏灯,甚至有些楼房完全是黑的。这些空空荡荡的房子,却是人们在外打拼的证明。好在乡下的天黑,星星总是非常明显,还有满天繁星陪伴着这点点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