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离开的第三个年头，我第二次梦见了他

一

我和老公，还有妹妹扒着墙头，偷偷看着屋里的弟弟。阳光洒满窗户，照着他。短袖、牛仔裤，头发立着，露出宽宽的额头。嘴巴边留着两撇小胡子，下巴也冒了点茬儿，看着比从前多了几分稳重。听说他工作刚有点变动，不过看他样子，心里挺有主意，日子也是按自己想的在过。他站在大木头吧台前吃饭，动作麻利。“把自己照顾得不错，饭点也准时。”妹妹说。没一会儿就吃完了，端着碗筷利索地走到水池边洗刷，脸上一直带着笑。有一瞬，我好像觉得他眼神扫过我们这边了！他拿起钥匙就往外走，脚步轻快。我心里一喜：肯定是瞧见我们，出来找了！

我们仨赶紧缩回头，心怦怦跳，等着惊喜。墙那边是个挺宽的水泥平台，隔着有五六米远。我们趴在这头，他走到那头，却好像没往这边看。他脸上还是带着那种轻松的笑，自顾自地忙活起来，清理一个阀门，黑乎乎的脏水哗地流出来，又收拾淌出来的垃圾。妹妹向来机灵，找了根棍子，悄悄把一只脏手套钩了过来，想逗他看这边。他还是没注意。扒拉了几下，他嘀咕了一句：“行啦，就这样吧，剩下的等爸来弄。”声音不大，但听得很清楚。

看着他往后墙那边走，拿了根蜡烛，点着了，插在一个小土堆前。这时，老公和妹妹不知怎么走开了。我一个人经过那片地方——原来是一片坟地，天光还挺亮，好些坟头前都点着蜡烛。正琢磨着今儿是什么日子，忽然又碰见了老公和妹妹，弟弟却没在一块儿。“咱一块儿去找他吧？”我急着说。老公拉住我，声音低低的：“别去了。他现在这样挺好，好不容易……事情过去一年多了，才过上点安稳日子。要是见了你，又想起从前，他心里该多难受，多愧疚啊……”

往回走时，眼看就要和他迎面撞上。我慌忙从地上抓起一件不知谁落下的旧衣服，蒙住了自己的脸。不能让他看见，不能打扰他。他该继续这样，阳光、快乐地生活下去。只是……心里头还是漫起一阵酸涩，没能再多看他几眼。

二

日子照常过着，不紧不慢。我们像往常一样，隔段时间就回去看看，收拾收拾屋子。妈去妹妹家帮忙带孩子了，爸还是天天出去做工。

这回是我和老公，带着孩子一起回去的。家里还是老样子，爸妈忙得顾不上拾掇，我们就帮着归置。老公把他上次拿来的香蕉找出来，有些快放不住了。我想煮点东西吃，打了个鸡蛋，发现蛋黄都凝固了，怕坏了就没敢吃。收拾得差不多，准备走，忽然想起还没喂狗。“喂过了，”老公说，“盆里有呢。”我过去一看，食盆里堆得挺满，青菜豆腐面，看着还不错。我掰了自己那半根有点发黑的香蕉扔给它，怕它不够，又把小宝手里啃剩的半根也丢了过去。狗子吃得飞快。小孩子爱闹腾，小宝不知啥时候跑过去，对着狗拍打了几下。那狗只是趴着，扭过头，一脸懵懂又无奈的样子，动也没动。它真是好性子，知道是家里人，挨了打也只是忍着。我看着盆里的面，想着也许这不是它最馋的？下次再来，怕是得过些日子了……妈肯定最清楚它爱吃啥。

三

电话接通了，我喂了两声，那边才传来妈的声音，原来刚才拨错号了。她缓了口气，说起一件旧事：“那天啊，我听见屋外头有人在哭，哭一阵，停一阵。心里就犯嘀咕，怕是出啥事了，可谁也不告诉我。后来你奶奶没憋住，快嘴说了句：‘再熬几天你就回来了啊……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 我这才知道……天塌了一样，哭啊哭，哭了三天三夜，眼泪都流干了。我想去看，他们拦着不让，说我去了也没用。身上又没钱，只能自己一分一毛地攒。钱攒够了，紧赶慢赶到了车站，人家却说我这票不行，上不了车。真是走投无路了……后来，是旁边几个也要上车的好心人，他们也是苦命人，家里亲人突然没了，用不上票了，就把票匀给了我……” 妈的声音哽咽着。就在这时，我仿佛听见电话那头背景里，很近的地方，突然“哐当”一声，接着是压抑的惊呼——有人接到电话，手里的票滑落在地，人好像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妈还在电话那头说着，那些积压的苦楚，第一次这样完完整整地淌了出来。我握着听筒，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松开。那些年她的眼泪，她的无助，她攒下的每一分钱，还有车站里那些陌生人的叹息……我第一次这么真切地触碰到她的伤痛和艰难。电话挂断后，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不知不觉，松动了些。